買車記

夏建清

電視里，一位社會學專家或心理學專家提出的任何思潮或建議，我都會立即接受，從新型眼鏡、蓄須風尚到煙斗吸煙，只要被那富有磁性的男聲一渲染，我便佩服得五體投地，堅定不移地相信我們人類已經被完全物化，消費型社會已形成。

但是令人眼花繚亂的心理分析過程，讓我心生恐懼，于是“啪”的一聲關掉電視，跑到社區的一家蘇索里奧兄弟自行車店。這家店在烏爾基薩小區，我不知道蘇索里奧家有幾個兄弟，店里只有一名瘦小的高顴骨的人，看上去很機靈，手腳麻利。

蘇索里奧賣給我一輛自行車時，說了幾句話，聽起來就像是一位大師跟他的弟子所說的話。

“這是您做的最佳選擇，生活已經復雜到無可救藥，一部簡單的自行車，雖然它還是機械裝置，卻能讓你與大自然緊密相聯：暢享新鮮空氣、陽光以及運動。”

我佩服得五體投地，孩童般的興奮充斥心田，我跨上自行車，從烏爾基薩小區，很快便來到普爾里硐小區，然后是林芝小區、露嘎斯小區和帕羅瑪小區。“太神奇了！”我自言自語，“自行車雖然簡單，但我在這么短的時間，就騎了如此遠的路！”是呀，我到底騎了多少路呢？

于是我騎回到蘇索里奧先生的店，他嚴肅而不安地看著我，與賣車給我時判若兩人。

“記住，”他說，“是你自己要回來的。”

我趕緊奉承他：“滿意的顧客總會回到真誠的商人處。”

然后我問他給車子裝個里程表可不可以，他以責備的口吻說：“不裝速度器的里程表，與離了刀的叉沒有兩樣，它們互相依存，可謂‘相依為命’。里程表讓你知道行了多少路，速度器顯示你健壯與否。”

我承認他說得很對，一眨眼的工夫，車把手上就多了這兩個裝置。

“現在的人走路好玩手機或聽音樂，”蘇索里奧說，“所以騎車撞上心不在焉的行人是常有的事，裝個電喇叭你看如何？”

“對不起，我不喜歡，你知道我特別痛恨汽車的喇叭聲。”

“我這個電喇叭可是日本貨，”他底氣十足地說，“日本人制造的東西非常袖珍，只有火柴盒那么大，即使你不喜歡其聲響，你還可以享受其附屬功能：播放機和時鐘。播放機音質優美，時鐘顯示東京、亞的斯亞貝巴（埃塞俄比亞首都）和特古西加爾巴（洪都拉斯首都）的時間，還會告訴你即時氣溫和氣壓，且帶有57種功能的微型計算器，便于你途中計算。”

聽了他的介紹，我欣然同意買一只裝上。

“那么天氣呢？”他接著問。

還沒等我說話，他說：“天氣不錯，陽光燦爛，布宜諾斯艾利斯（阿根廷首都）的一月烤得人腦門冒油，可暴雨也是說來就來，淋得你滿身濕透，回到家衣服和鞋子能擠出一盆水。”

我還沒弄清楚他為什么要說這些，他接著說：“21世紀的今天，有這樣一個小小的裝置，還有誰會讓自己淋得像個落湯雞呢？”只見他手上變魔術般出現了一臺微型顯示屏，“它能預測未來72小時的天氣變化，零失誤！”

也不等我首肯，他已經把顯示屏裝到車把手上了。

“它還顯示澳大利亞和加蓬的等壓線和等雨量線，提供波斯灣的潮汐信息，還有一個超聲波系統，趕走躲在路邊草叢里的豪豬、野狗和鬣鱗蜥，以免它們傷害騎車人。”

“太棒了！”我情不自禁地叫了起來。

“后擋泥板，”蘇索里奧說，“不應該比車把手寒磣，前面有這么多神奇的裝置，而后面卻空空如也。”

說著他便在車座后部安裝了一只巴掌大小的帶按鈕和操縱桿的金屬盒。

“男人嘛，勤快的不多，但是都喜歡吃點兒好東西，要是你在途中餓了，這個紅外爐可以讓你烤雞肉或牛排，加上些土豆片或洋蔥絲味道更佳，25秒鐘搞定，而且，里面的蒸餾器能把空氣中的水分眨眼間釀成美味的勃艮第葡萄酒。”

你說他差不多都裝好了，而且還有如此吸引人的好事，我哪里還有拒絕的勇氣？

他清了清嗓子，抬起右手：“我就是本地人，住在烏爾基薩小區53年了。我一直認為鄰里就是個大家庭，你看起來非常值得信任，我可以讓你分期付款，36個月內付清。告訴我你的地址，明天我讓財務經理上門。”

因為激動，我在一份報紙的空白處寫地址的手都有些顫抖，擔心他只是隨口說說。我一字一頓地說：“他明天一定來，是嗎？”

“當然，他一定會來！我要再一次祝賀你！這是你做的最佳選擇，生活已經復雜到無可救藥，一部自行車卻簡單且讓你與大自然緊密相聯。”

我感動極了，一個勁兒地道謝。

我跨上自行車，渾身充滿活力，嘴里哼著小曲兒，歡天喜地地騎走了。

選自《諷刺與幽默》2022.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