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汁記

盧樹盈

周不二是個孤兒，已到束發(fā)之年，卻長得瘦瘦小小。他從小就寄居在姑姑家。姑父是一個酒鬼，喝醉以后經(jīng)常打他。周不二心中不滿，就離開姑姑家，一個人在外面晃蕩，餓了就去偷東西，吃飽了就躺在破廟里。雖然吃了上頓沒下頓，被人捉住還要挨打，但周不二就是不想回姑姑家。

有一天晚上，天寒地凍，周不二餓得難受，就想去偷些吃食。他在一個村莊轉悠了一陣，發(fā)現(xiàn)一個院子大門敞開著。只見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在院子外面的魚塘冰面上滑冰，玩得很是開心。

周不二猜想，這戶人家的大人肯定不在家，不然大晚上的，不會讓這么小的孩子在外面玩。周不二悄悄摸進院子，果然空無一人。他去灶房偷了些吃食，填飽肚子，又摸進房間偷了點兒銀子。

等周不二走出院子，發(fā)現(xiàn)那個小男孩不見了，魚塘上多了個冰窟窿。周不二暗叫不好，跑了過去，果然小男孩掉進了冰窟窿里。

“哥哥救我！”小男孩發(fā)出呼救聲。周不二心軟了，不顧一切地跳進冰水里，把小男孩救了上來，小男孩凍得發(fā)不出一點兒聲音。這時候，有幾戶人家的燈亮了起來，還有人提著燈籠奔這邊來了。周不二想起自己是一個小偷，慌忙逃去。

回到破廟，周不二全身都凍僵了，直打哆嗦。他燃起篝火，脫下濕漉漉的衣服，掛在火邊。這個破廟四處漏風，寒氣逼人，他不住地打噴嚏。

第二天，周不二感覺頭重腳輕，一會兒熱一會兒冷，整個人暈暈乎乎的。他縮在破廟里，仿佛看到了離世的父母在對他招手。

自從周不二離開，姑姑便到處尋找他，這兩天聽人講有一個少年住在破廟里，就找了過來。她看到周不二縮在火堆邊，打著寒戰(zhàn)，說著胡話，一摸他的額頭，趕快背起他，去了陳郎中的藥鋪。

陳郎中是本地有名的郎中，他給周不二把脈以后，說道：“他中了風寒，發(fā)高燒，需要用金汁退燒，還需慢慢調(diào)理，身體方能恢復?！?/p>

陳郎中開的湯藥又苦又澀，特別難喝。周不二心存不滿，等身體恢復以后，就趁著月黑風高，去了他的藥鋪，偷了人參，還抱走一罐金汁，出了這口惡氣。

周不二背著金汁和人參，去了縣城，想換些銀子花。在大街上，周不二看到一個婦人，抱著一個孩子，邊跑邊哭，原來她的兒子發(fā)著高燒，燒到抽筋。

周不二動了惻隱之心，趕快拿出金汁，讓孩子服下，又幫婦人把孩子送到一個老郎中那里。老郎中給孩子把完脈，說還好退燒及時，不然孩子會燒成傻子的。婦人對周不二千恩萬謝，還贈給他一些銀子。

老郎中看到周不二罐子里的金汁，贊不絕口，花高價買了下來，還對周不二承諾，以后不管有多少金汁，都要賣給他。

周不二腦子靈活，在心里盤算了一下，做小偷還不如做金汁劃算，不如找陳郎中學會金汁的做法，以后就不愁生計了，免得做小偷被人捉到，還要挨打。

從縣城回來，周不二就去鎮(zhèn)上找到陳郎中，開門見山地說自己要學做金汁。陳郎中有些驚訝，問道：“做金汁又臟又臭，你確定要學嗎？”

周不二點頭：“多謝你為我治病，我想學做金汁，造福更多人。”陳郎中并不知道周不二是小偷，偷走人參和金汁的就是他。

陳郎中的藥鋪并不大，外面問診，后院住人，屋子里堆滿各種藥材。陳郎中安排周不二在后院一間小屋住下，對他說：“明天我要殺豬，請幾個孩子吃飯，到時就要做金汁，你會很忙。我管吃管住，一個月給你一兩銀子，你看可好？”周不二點頭答應，心想只要學會做金汁，就發(fā)財了。

第二天，陳郎中殺了一頭大肥豬，請幾個十一二歲的男孩來吃飯，還讓他們住在后院。周不二要收集他們拉的大便，裝在小罐里，用碗扣住罐口，拿紅土封罐，埋在院子里。

接連忙了一個月，陳郎中只字不提金汁的制作方法，就讓周不二每天收集那些男孩的大便，臭得他飯都吃不下，人也越來越瘦了。周不二怒從心頭起，心想陳郎中肯定是發(fā)現(xiàn)自己偷了他的金汁和人參，故意整自己。這口惡氣必須出，周不二在心里想著辦法。

這天晚上，陳郎中的夫人從鄉(xiāng)下來了，懷里抱著一個睡熟的小男孩。小男孩約有五六歲，小臉蛋紅撲撲的，看起來十分可愛。這是陳郎中的兒子陳邈，陳夫人把他放在床上，就去了前面的藥鋪，和陳郎中說著體己話。

周不二心想，只要綁走陳邈，就可以逼迫陳郎中交出制作金汁的秘方。他悄悄去了陳邈的房間，見孩子睡得很熟，就抱起來去了后山，找到一個山洞，藏在里面。

山洞寒冷，陳邈醒了，他看著周不二，眨巴著大眼睛，說道：“哥哥，那天晚上，你從冰窟窿里把我救出來，我爹娘到處找你，要報答你的救命之恩?！?/p>

看著陳邈亮晶晶的眼睛，周不二很是羞愧。那天晚上他去偷東西，只看到一個小男孩在滑冰，并沒有看清他的長相。從冰窟窿里救人的時候，月色暗淡，周不二也沒顧上細看，因此沒有認出陳邈就是他救上來的小男孩。陳邈伸出小手，抱住周不二的腰，把臉貼在他的身上說：“哥哥，這山洞里冷，我們回家吧！長大后，我一定要學你，做一個好人……”

不知道為什么，周不二的眼淚流了下來。他一直偷偷摸摸，被人抓到以后，就會被毒打，大家都說他是壞人，但陳邈說他是好人，讓他特別感動。

為了做陳邈心中的好人，周不二抱著陳邈回到藥鋪。陳郎中一夜沒睡，瘋了一般尋找兒子，看到周不二抱著陳邈回來，就劈頭蓋臉地罵道：“你剛才把我的兒子抱到什么地方去了？害得我差點兒去報官?！?/p>

周不二低下頭，不知道怎么解釋，陳邈就喊了起來：“爹爹，這個哥哥，就是把我從冰窟窿里救出來的人?！?/p>

陳郎中聽了一愣，然后激動地對周不二說：“恩人，我找你很久了，沒想到你就在我的店里。如果不是你救了小兒，后果不堪設想……”陳郎中說不下去了，幾欲跪下，聲音有些哽咽。

周不二很是內(nèi)疚，趕快把陳郎中扶了起來，說道：“陳先生，我是一個小偷。那天晚上，我偷了你家的銀子，出門的時候看到陳邈掉進冰窟窿，就救了他。后來我得了風寒，你的湯藥太苦，我懷恨在心，又偷了你的人參和金汁。昨晚我還抱走陳邈，想威脅你，拿到金汁的秘方。我是一個壞人，你不該謝我……”

周不二把所有的事情都說了出來，陳郎中很是感慨，說道：“你良心未泯，救了我的兒子，還救了那個高燒的孩子。其實制作金汁的方法，你也見到了，就是在冬至前一個月，取十一二歲男孩的大便，用紅土封罐，放在地下密藏。二三十年后，就變成了中藥金汁，可以清熱解毒，起到退燒、泄肝火的療效?！敝懿欢南耄蟊愣寄芑酁樯衿?，為人治病，而自己走了邪路，如果改邪歸正，也能和陳郎中一樣懸壺濟世。他一下跪了下去，說：“陳先生，我要拜你為師。”

陳郎中點頭答應，就把一身的醫(yī)術，都傳給了周不二。而周不二謹記著陳郎中的教誨，不管什么時候，都保持內(nèi)心的善良。

選自《民間文學》202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