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

◇文/張愛國 圖/段明

龍河里有河鬼。

龍河里的河鬼鬧得兇。一個孩子僅僅在河邊洗個腳，就被河鬼拖下去做了替身鬼。還有一個獨生子淹死后，他爹號哭著在河里找他的尸體，不料立馬成了他的替身鬼。

“人一旦成了河鬼，就兇殘，就六親不認。”龍村人都這么說。

那天，圣子見一個小孩落進河里，雖然也怕河鬼，但還是跳下去，結果救了小孩，自己卻淹死了。

圣子淹死的這年，龍河已經三年沒淹死過人了。按龍村人的說法是，三年沒淹死人就說明河鬼到別處去了，龍河里沒有河鬼了。可是現在，圣子又成了新的河鬼，他也一定要找替身鬼的。龍村人罵圣子：好不容易龍河清凈了，你又把它弄腌臜了。于是請來道士、和尚在龍河里打樁鎮石，揮刀弄槍，畫符念咒——龍村人要把河鬼圣子永遠壓在龍河最深處，叫他永世不得翻身，永世找不到替身，永世不能投胎做人！

是鬼都害人，何況是為了投胎？對河鬼圣子來說，找替身鬼還為了復仇，他想：“我是救人才淹死的，龍村人卻這么對待我。我一定要找一個龍村人做我的替身鬼！”

河鬼圣子不久就逮到了機會。那天中午，黃毛仗著身強力壯，一個人下河游泳。河鬼圣子激動極了，深吸一口氣，全身立即充滿了鬼的力量。河鬼圣子潛到黃毛腳下，一把抱住他的腿。黃毛拼命掙扎，但根本不是河鬼圣子的對手，很快就“咕嘟咕嘟”地吞起河水。河鬼圣子突然聽到黃毛心里說（鬼是有特異功能的）：“是圣子吧，看在我曾經給你鍋巴吃的分上，放了我吧……”河鬼圣子一激靈，想起了小學一年級時，那天中午下大雨，自己不能回家，在學校餓肚子，黃毛下午上學時帶來了一塊鍋巴給他。“那鍋巴，真香真解餓啊！”河鬼圣子心里說，“我成了什么鬼？怎么為了自己把別人的恩情都忘了呢？”河鬼圣子急忙丟了手。

龍河里還有一個老河鬼，看到黃毛上了岸，艱難地潛到河鬼圣子面前說：“年輕鬼，做鬼可憐啊，要吸取我的教訓啊。”河鬼圣子知道，這個老河鬼，就因為做新鬼時心腸軟，放過了多次抓替身鬼投胎的機會，后來心腸硬了，但道行弱了，力不從心，想抓也抓不到了，所以就一直還是河鬼。河鬼圣子說：“謝謝老鬼家，我實在不能抓黃毛。下一個，我再也不會心軟了。”

第二年一入夏，河鬼圣子就迫不及待了，他已經受夠了做河鬼的罪。清晨，河鬼圣子在河里都冷得發抖，小梅卻卷起褲腳下河撈河草。河鬼圣子剛要抓小梅的腿，卻發現那腿瘦得麻稈一樣，還毫無血色。河鬼圣子想到了小梅的身世：三歲死了爹娘，跟著又聾又瞎又癱的奶奶過，曾經每每夕陽西下就滿臉泥巴鼻涕口水地坐在門口氣若游絲地說：“媽啊……媽啊……”河鬼圣子想算了，可立馬想到老河鬼的可憐。河鬼圣子投胎的愿望是那么的強烈，一咬牙，抓住小梅的腿。小梅叫一聲“媽啊……”就栽進了水里。河鬼圣子被這聲熟悉的“媽啊”叫得眼淚都下來了，手也不由得松開，還把小梅輕輕地往水面上推了推。

這一年，河鬼圣子幾次都得了手，可最終都放棄了。他又在冰冷的龍河里受了一年鬼罪。

第三年，河鬼圣子明顯衰弱了，他知道再找不到替身鬼，自己就只能像老河鬼那樣永遠呆在龍河里做河鬼了。

這一天，老河鬼竟然抓住了一個人。河鬼圣子潛過去的時候，那個人已經停止了掙扎。河鬼圣子一看，那個人是龍村的大熊。河鬼圣子心中“騰”地燃起怒火：“自己活著時被大熊無數次欺負、打罵，與大熊有不共戴天之仇！”河鬼圣子上前，幫著老河鬼緊緊摁住大熊。河鬼圣子突然聽到大熊心里說：“圣子啊，我知道你不會放過我。我對不住你，我錯了，我悔啊。”河鬼圣子不禁松了手，可老河鬼還緊緊壓著大熊。大熊幾乎死了，心里卻一直在凄慘地叫著：“圣子啊，神啊，我錯了，原諒我吧，我贖罪來了……”河鬼圣子一把推開老河鬼，抱起大熊，上岸，壓出他肚里的河水……

后來，龍河里再沒淹死過人。

現在，龍河邊有一座廟，叫“河神圣廟”，是黃毛三人當年發動龍村人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