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航 ,胡欣蕊
(1.河北大學 管理學院,河北 保定 071002;2.河北大學 共同富裕研究中心,河北 保定 071002)
基于水資源短缺等狀況,我國20世紀80年代就按照“取之于水,用之于水”的原則開始普遍征收水資源費。經過數十年的征收管理,水資源費對促進水資源合理開發應用以及提高用水效率發揮了積極作用,但受制于其本身固有的局限,水資源費存在著征管機構多、征收標準差異大、收入管理不規范等多種問題[1]。自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要求“逐步將資源稅擴展到占用各種自然生態空間”,我國水資源稅改革也隨即提上日程。2016年5月,我國水資源稅改革進入初步實踐階段,河北省成為首個試點地區。2017年11月,水資源稅改革進入深化擴圍階段,改革試點擴充至北京、天津、山西等9個省份。實施水資源稅改革是對資源有償使用制度以及生態補償制度的深入貫徹落實,是稅制改革與生態文明建設的緊密結合[2],有助于健全直接稅體系并完善綠色稅制,助力經濟社會的可持續發展?;诖?,評估水資源稅改革成效并進一步深入推進水資源稅改革顯得十分必要。
學界對水資源稅的相關研究可按照水資源稅改革的時點劃分為改革前后兩個階段。在水資源稅尚未進行試點時,學者們主要對水資源稅的本質、開征的必要性與可行性[1]、國際經驗借鑒[3-4]等方面進行研究。在水資源稅進行試點后,一部分學者對試點取得成效及存在問題展開了深入探討。趙自陽、楊得前等學者對首個試點地區河北省的改革成效及問題展開研究[5-6],其中趙自陽等從水資源稅收、行業類型、水源類型、地下水開采等方面評價了河北省水資源稅改革的成效與不足[5]。楊得前等借助合成控制法,構造出“合成河北”,評估了河北省水資源稅改革的成效[6]。隨著水資源稅改革試點擴圍,針對山西、山東、寧夏等地區改革實施進展及成效的研究也日益豐富[7-9]。
綜上所述,關于水資源稅方面的理論研究已較為詳實,對試點改革成效的評估分析也日漸豐富,但多數研究仍以規范分析為主,且缺乏從區域視角對水資源稅改革效果進行分析。因此,本文基于2010—2020年全國省級面板數據,將水資源稅改革試點視為準自然實驗,通過多期雙重差分模型評估我國水資源稅改革對用水效率的影響作用,并進一步檢驗改革成效的區域異質性。
我國水資源稅改革遵循逐步推廣原則,改革時點并不一致,因此經典雙重差分法不符合水資源稅改革成效評估的特征,故采用多期雙重差分法展開研究。設定如下模型,檢驗水資源稅改革對總體用水效率以及農業、工業、生活等方面用水效率的影響。

其中,Yit代表被解釋變量,表示i省在t年的總體用水效率、農業用水效率、工業用水效率、生活用水效率。treatedi為控制組與實驗組的虛擬變量,當樣本為試點省份時取1,反之取0。timeit為試點時間的虛擬變量,試點省份開始實施水資源稅改革年份及以后年份取值為1,其余取值為0。policyit為雙重差分項,即treatedi與timeit的交互項,該項回歸系數β1為實施水資源稅改革的政策凈效應。Xit代表控制變量,包括用水總量、人口數量、水資源稟賦、產業結構升級。εit為隨機干擾項。
1.被解釋變量
借鑒楊得前等的研究[6],總體用水效率(watereff)由萬元GDP用水量即用水總量(m3)與國內生產總值(萬元)的比重來衡量,萬元GDP用水量的下降反映出總體用水效率的提高。農業用水效率(agriwat)由農業用水總量(m3)與有效灌溉面積(hm2)的比值來衡量,工業用水效率(induwat)由工業用水總量(m3)與工業增加值(萬元)的比值來衡量,生活用水效率(lifewat)由居民人均年生活用水量(m3)來衡量??紤]到數據量綱問題,同時為了消除異方差性,對上述被解釋變量均進行對數處理。
2.控制變量
為減少遺漏變量帶來的內生性問題,以水資源利用效率相關文獻研究為基礎,選取用水總量(water)、人口數量(population)、水資源稟賦(quantitywat)、產業結構升級(industrialstr)作為控制變量。其中用水總量是反映地區水資源使用情況的重要指標。一般而言,在其他因素確定的前提下,用水總量與用水效率之間存在著負向關系,本文以各地區用水量(億立方米)來表示用水總量。人口數量是影響水資源使用效率的重要因素,在水資源稟賦一定的前提下,人口數量增加,會減少用水邊際成本,增加邊際效益,進而對水資源利用效率產生影響[10],故以地區年末常住人口(萬人)來表示人口數量。水資源豐富地區用水境況較為寬松,較難形成節水意識,易導致水資源利用效率低的情況,所以使用各地區水資源總量(億立方米)作為水資源稟賦的代理變量。產業結構升級表明著生產效率的提升與經濟增長方式的優化,進而推動著水資源利用效率的提高,引入第三產業增加值與第二產業增加值的比重來反映產業結構升級。其中用水總量、人口數量、水資源稟賦均進行對數處理。各變量的描述性統計分析如表1所示。

表1 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分析
基于數據的可得性,本文選取2010—2020年我國31個省份的面板數據(未包括港澳臺地區),檢驗水資源稅改革對用水效率的影響效果。相關數據均來源于歷年《中國水資源公告》《中國統計年鑒》及各省歷年統計年鑒和EPS數據庫,個別缺失值采用插值法予以補齊。
滿足平行趨勢是運用多期雙重差分法的前提條件,即在未實施水資源稅改革前,實驗組(試點省份)與對照組(非試點省份)的用水效率滿足基本一致的變化趨勢。由于樣本數據涉及年份較多,僅展示改革前4年及后3年的平行趨勢變化情況。如圖1所示,在水資源稅改革之前,回歸系數變化趨勢較為平緩且不顯著,表明改革前實驗組與對照組的用水效率變化無顯著差異,滿足平行趨勢假設。在水資源稅改革之后,回歸系數絕對值呈逐漸增加趨勢,表明水資源稅改革對提高總體用水效率的影響具有長期性。綜上所述,平行趨勢的前提要求得以滿足。

圖1 平行趨勢檢驗結果
根據設定的回歸模型,檢驗水資源稅改革對用水效率的影響?;貧w結果如表2所示,無論是否加入控制變量,水資源稅改革均顯著抑制了萬元GDP用水量,提高了總體用水效率。在控制變量方面,用水總量與水資源稟賦均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正向影響著萬元GDP用水量,這說明用水總量與水資源稟賦不利于提高總體用水效率。與之相反,人口數量、產業結構升級均顯著抑制了萬元GDP用水量,這表明人口數量、產業結構升級在提高總體用水效率方面均有積極的影響。

表2 水資源稅改革對用水效率的影響
進一步分析水資源稅改革對農業用水效率、工業用水效率、生活用水效率的影響,結果表明:水資源稅改革對工業用水效率與農業用水效率均具有顯著提高作用,但對生活用水效率的影響并不顯著。從改革成效來看,水資源稅改革對工業用水效率的影響效果要強于對農業用水效率與生活用水效率的影響效果。究其原因,可能是水資源稅在農業用水與生活用水方面設定了免征、不征的優惠措施,例如《河北省水資源稅改革試點實施辦法》表明在規定限額內的農業生產取用水免征水資源稅以及家庭生活等少量取用水不征收水資源稅。另外,我國供水價格由政府制定,相應的稅負也難以從供水公司轉移到居民用水人,故水資源稅難以對居民用水人產生特別的約束作用[11]。
考慮到回歸結果可能受到遺漏變量與隨機因素的影響,參照盧盛峰等的研究[12],本文通過隨機篩選試點城市并虛構改革時間,進行安慰劑檢驗?;谏鲜龇词聦崢颖荆凑毡?第(2)列進行回歸,并將上述過程重復500次,得到隨機樣本的500個虛假估計系數,緊接著繪出虛假估計系數的核密度分布圖(見圖2),以此來檢驗水資源稅改革成效是否受到其他遺漏變量與隨機因素的影響。結果表明,虛假估計系數多分布于0附近,由此證實水資源利用效率的提高并非來自于遺漏變量與隨機因素。

圖2 安慰劑檢驗結果
上述研究表明,水資源稅改革顯著提高了總體用水效率。那么,這種影響效果在不同區域之間是否存在顯著差異呢?本文首先按照國家統計局的劃分標準①東部地區包括北京、天津、河北、遼寧、上海、江蘇、浙江、福建、山東、廣東、海南,中部地區包括山西、吉林、黑龍江、安徽、江西、河南、湖北、湖南,西部地區包括內蒙古、廣西、重慶、四川、貴州、云南、西藏、陜西、甘肅、青海、寧夏、新疆。,將我國31個省份(未包括港澳臺地區)劃分為東部地區、中部地區、西部地區,分別檢驗水資源稅改革對東、中、西部的總體用水效率、農業用水效率、工業用水效率、生活用水效率的影響。對總體用水效率的異質性檢驗結果如表3所示,水資源稅改革可顯著提高西部地區與中部地區的總體用水效率,但對東部地區總體用水效率的影響并不顯著。水資源稅改革效果呈現出西部地區>中部地區>東部地區的特點。究其原因,可能在于西部地區生產方式相對粗放,節水設備應用不足,用水效率具備較大的提高空間,水資源稅的調節效果得以更加明顯。據表4,在農業用水方面,水資源稅改革僅提高了東部地區的用水效率,對中部地區、西部地區的影響并不顯著,這可能與東部試點地區在農業用水方面的計量設備較為先進、對限額以上農業用水征管相對嚴格有關。如表5所示,在工業用水方面,水資源稅改革提高了東部地區與西部地區的用水效率,但對中部地區的影響并不顯著。如表6所示,在生活用水方面,水資源稅改革難以顯著提高東部地區用水效率,同時對中部地區與西部地區的用水效率產生了抑制作用,這驗證了水資源稅改革對生活用水效率影響并不顯著的結論。

表3 水資源稅改革對東、中、西部總體用水效率的影響

表4 水資源稅改革對東、中、西部農業用水效率的影響

表5 水資源稅改革對東、中、西部工業用水效率的影響

表6 水資源稅改革對東、中、西部生活用水效率的影響
本文基于2010—2020年全國省級面板數據,通過多期雙重差分的實證方法,驗證了水資源稅改革對我國總體用水效率以及農業、工業、生活方面用水效率的影響效果。主要結論如下:水資源稅改革對總體用水效率、農業用水效率以及工業用水效率均有顯著的提高作用,但對生活用水效率的影響并不顯著,具體表現為工業用水效率>農業用水效率>生活用水效率。區域異質性檢驗結果表明,水資源稅改革對東部地區、中部地區、西部地區的總體用水效率、農業用水效率、工業用水效率、生活用水效率的影響均存在不同程度的差異,總體用水效率呈現出西部地區>中部地區>東部地區的特點。
為了進一步扎實推進水資源稅改革,鞏固現有試點成效,基于本文理論分析與實證研究的結論提出如下對策建議。
第一,深化改革,推進試點擴圍。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明確提出要“建立水資源剛性約束制度”,水資源稅改革可顯著提高總體用水效率,深化水資源稅改革勢在必行。目前水資源稅改革試點主要集中于北方且為水資源匱乏省份,為了積累全面深化水資源稅改革的新經驗,可進一步在水資源相對充沛的省份進行水資源稅改革試點。另外,在試點擴圍時也要注意到各地區間經濟發展水平與人口分布狀況的差異性,選擇具有代表性的省份納入試點。
第二,多措并舉,提升用水效率。針對水資源稅對生活用水效率影響不顯著的情況,一方面可將居民用水納稅環節設置為供水公司售水或取水環節,將供水公司設定為代扣代繳義務人,這樣更有利于發揮水資源稅對居民用水的調節作用,提高生活用水效率。另一方面,建議對生活用水實行超額累進稅制,根據階梯水價的設定模式,設置相匹配的差異稅率,在保證稅收彈性的同時增強對居民用水的約束力。針對水資源稅對農業用水效率影響程度相對較低情況,可按照作物種類更加科學地評估相應用水量,以此來確定不同作物的免征限額,并加強對于限額以上的農業用水的征收管理。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完善農業用水方面稅收激勵機制,對于采用微灌、滴灌、集雨補灌等高效節水技術的用水人給予稅收減免。另外,為更精準測量農業用水狀況,應統一普及取水用水計量裝備,對于短期內難以實現的,可采用“電折水”等計量方法。鞏固并加強水資源稅對工業用水效率的提高效果,進一步加大對購置節水環保生產設備企業的稅收優惠。一方面,提高專用節水設備投資額在企業所得稅應納稅額中的抵免比例,并適當延長不足抵免情況下的結轉年限;另一方面,對于企業購置專用節水設備產生的進項稅額,允許其加計抵扣當期銷項稅額。
第三,因地制宜,實施差異政策。異質性檢驗表明水資源稅對東、中、西部的用水效率均存在不同程度上的差異。因此,試點地區需因地制宜,按照中央的決策部署,制定適合本地區的水資源稅實施方案與配套政策,在堅持全局統一性的前提下,保障局部的靈活性。東部地區應積極探索提高生活用水效率的改革方法,建議在納稅環節推后至供水公司售水或取水環節基礎上,實施超額累進稅制。在取得一定成效后,可在中、西部地區逐步實施相應改革。中部地區與西部地區應普及農業取水用水計量裝備,加強限額以上的農業用水的征管力度,對于使用高效節水設備、技術的行為給予更大力度的財政補貼與稅收優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