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甜的藥

張雨荷

01

一連下了好幾天雨，山林變得十分濕潤。雨后的山林原本是外公最喜歡的，可現在，外公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大概是昨夜坐在院里吹了涼風的緣故，一直身強體壯的外公感冒了。早晨起來時，外公還能強忍著不適，在院里溜達幾圈，和隔壁獨居的林爺爺聊幾句。可到山林霧氣消散時，外公就難受得躺到了床上，綠豆般大小的汗珠在額頭聚集。

起初，林爺爺伏在窗外詢問外公的身體情況，后見璉從廚房走來，他才想要離開。

離開前，林爺爺囑咐璉，讓他好生照顧外公。

“璉，進一趟山吧！”外公艱難地起身，右手緊緊扣住床沿，在幽暗的小屋里搜尋著璉的身影。

“您都病成什么樣了，還想著進山。”璉坐在角落里，望著倔強的外公，心里很不是滋味。

璉知道，外公每天都得去山里待四五個小時，但現在都已經難受成這樣了，何必再去想山里的事呢！

“您等著，我去村衛生室給您拿藥。”璉拒絕了外公的請求，快速起身，走到里屋拿了幾張皺巴巴的錢，急匆匆地朝門外走去。可還沒等璉跨出大門，一陣作嘔的聲音就傳到了他的耳朵里。他回頭一看，外公已經難受得吐了一地。

顧不上多想，璉趕緊沖到廚房端來熱水，把毛巾蘸濕，擦拭外公嘴角的嘔吐物。

“好點兒了嗎？”璉一邊揉搓著外公的肚子，一邊問。

“好多了。”外公眨眨眼，虛弱地回答。

良久，外公才又開了口：“璉，還是進一趟山吧！”

“怎么還想著進山！”璉心疼地看著外公，“我不去，我要去衛生室拿藥了。您的病要是好不了，誰供我讀書啊？”

“好得了，好得了，你進山一趟吧。”外公安撫著璉，“衛生室的藥貴，咱吃不起。你進了山，找到我們的秘密基地，我就好了。”

“真的？”璉停頓了幾秒，他發現外公說這話時，眼里閃著光。

“真的，那兒真的藏了寶貝，你快去吧！”外公輕言細語地催促，“把背簍和鋤頭帶上，你會用到它們的。”

“那您呢？我這一去就是好幾個小時，您怎么辦？”

“我現在好多了，你不用擔心。我睡一覺，你就回來了。”外公微微起身，伸手去拉被子，然后用被子蓋住了腳踝。

“您在家等我。”璉背上背簍，拿著鋤頭，朝山林深處走去。

02

山林深處的秘密基地，是璉和外公一起發現的，那里是一處斜坡。小時候，璉喜歡把這里當滑草場，他在這里滑草、打滾，好不自在。可自從爸爸媽媽離異后，璉就再也沒有去過那里。距離上一次去秘密基地，已經過去了六年。

沿著記憶中的路線，璉艱難地前行。雨水的沖刷讓山路變得異常濕滑，他每走一步都變得小心翼翼，可就算再小心，也有踩空或者陷入泥里的危險。沒走幾步，他的膠鞋和褲腿上就掛滿了泥。

膠鞋上的泥越來越厚，不得已，璉只好折斷手邊的樹枝，努力刮下厚重的泥。他不明白，外公為何執意讓他進山；他也不明白，外公為何能在這里一待就是幾個小時。

有了樹枝的輔助，璉的進山之路稍微輕松了些。隨后，他又在泥坑里發現了深淺不一的腳印，看樣子，這是進山常走的路。雖然璉不知道這條路是否通向他和外公的秘密基地，但他還是愿意嘗試著走走看，說不定好運會在這條山路上和他相遇。

懷著與好運相遇的希望，璉變得不再焦急，他有意無意地會看看周邊的野草和小花，那些帶著雨水的花草，像是水墨畫中的點睛之筆，寥寥幾朵，就為山林增添了浪漫的色彩。

“好久沒來了。”璉抬起頭，感受著山間綿綿的細雨。它們溫柔地撫摸著璉的臉頰，就像外公柔柔的手一般。那時的璉就是個六歲大的孩子，自然是害怕的，要是家里沒發生那么多事，他肯定還是以前那個天真的少年，只是……

03

站了一會兒，璉突然意識到外公還帶病臥床，便止住回憶，埋頭繼續往前走。他先是穿過一片枯樹林，繼而踩著更加稀爛的泥巴向前進。一個不留神，他腳下一滑摔倒了，左腿被泥里的石頭劃傷了。血透過破損的皮膚慢慢滲出，像花朵一樣，在泥里暈染開。疼痛之余，璉捂住傷口，艱難地抬起腿，爬到平地上。他忽見不遠處有蒿草，便扯了一把，用力揉碎后，敷在傷口上，再用藤蔓纏繞，算是包扎成功了。

“得趕快走到秘密基地。”璉想著，忍痛繼續前進。

“就是這里了。”璉依稀記得秘密基地上方有三棵古樹。

古樹斑駁，浸染著時光。向下走，就是璉和外公的秘密基地了。由于坡陡，璉扶住古樹小心踱步。剛轉到古樹背后，他就被眼前看到的一幕驚呆了，原本落滿樹葉的斜坡上，現在籠罩著一層藤蔓網，網下是用泥土蓋住的植物。只一眼，璉就認出了這是黃連。

璉眼含熱淚地望著這片黃連地，不禁哭出了聲。他想起了外公面對村里人指指點點時，那無助的眼神；想起了外公起早貪黑的身影；想起了在院落背后，外公偷偷晾曬的黃連根。原來外公喜歡進山，并不是貪戀山林的幽靜，而是為了在這里栽種黃連。這種幾乎被村里人拋棄的中草藥，卻被外公偷偷撿回來種進深山里。怪不得村里人都說外公傻，起初璉還以為這“傻”字只是形容外公不愿搬離這里的倔強，可現在看來，外公的傻里包含著他對這片土地深沉的愛。

黃連清熱解毒，可以治嘔吐。璉盯著黃連，兀地笑了。他溜到陡坡中間，舉自鋤頭，小心翼翼地挖了幾棵，之后又細心地蓋上泥土，順著來時的路，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推開門時，璉又在屋里見到了林爺爺，他正躬身坐在床邊的凳子上，一聲不吭地守著外公。看到璉回來，林爺爺笑著把外公扶起來，將枕頭塞到了外公頸窩處。

“老吳，娃兒回來了。”林爺爺說，欣喜的語氣里滿是希望。

“看到了。”外公長吁了一口氣問，“找到了？”

璉緊緊攥著背簍繩，答道：“找到了。”

“挖了嗎？”外公繼續問。

“挖了。”璉回答。

“挖了就好，挖了就好。”外公嘀咕著，嘴角露出淺淺的微笑。

“您還笑得出來？”璉有些生氣，質問道，“您去山里種黃連，怎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干嗎，讀書要緊。”外公看了璉一眼說。

“就是，娃兒，讀書要緊。”林爺爺附和道。

敢情外公進山種黃連這件事，林爺爺也知道。

“那就把黃連洗了吧，然后切片、泡水，喝一盅我就好了。”外公繼續說。

“讀書讀書，您就知道讓我讀書！”璉放下背簍，“您什么時候開始種黃連的，是在爸爸媽媽拋棄我的時候嗎？您知道種黃連有多難吧？您知道村里人都放棄種黃連了吧？您知道黃連在我們這里賣不上好價錢吧？您知道您每天這樣來回一趟要花多少時間，要走多少山路嗎？您不知道自己已經快70歲了嗎？”

“這些我都知道！”外公提高了說話的音量，“可我要把你養大成人啊，我要供你讀書啊，我要讓你走出大山啊……”外公哽咽了。

“是啊，娃兒，你要走出大山。這山，我們守一輩子就可以咯！”林爺爺說著，埋下頭，用衣袖擦著眼淚。

看著外公和林爺爺擦拭淚水，璉也忍不住哭了。他盯著外公，隔著短短的距離，不言不語。末了，他才彎腰提起背簍朝廚房走去。

04

泡好的黃連水又苦又澀，外公卻一口氣喝完了。他把鐵盅遞給璉說：“璉，黃連真的很苦，也真的很難種。”

“那您還喝？那您還種？”璉放下鐵盅，站著說。

“就是因為苦，我才種；就是因為苦，我才喝。因為這世間任何事啊，都是先苦后甜的。”

林爺爺點頭表示認同。

“我苦一點兒沒事，黃連賣了錢，可以供你讀書；藥苦一點兒沒事，喝了可以治病；現在苦一點兒沒事，書讀好了，考上好大學，找到好工作，外公就能跟著你過好日子了。”

外公的話讓璉沉默了，璉端起鐵盅看了看，將盅底最后一口黃連水喝進了肚。

“娃兒，這水，啥味兒？”林爺爺撇嘴問道。

“真苦！”璉回答。黃連是真的苦極了，苦到璉直皺眉頭。可過了一會兒，黃連又甜極了，那是回甘的甜和幸福的甜。

接連喝了幾天黃連水，外公的病好了。他又有力氣和林爺爺聊家常了，也有精神進山了。只是這一次，外公身邊有了伴兒，在他的身后跟著的，是他的外孫子，也是即將帶給他幸福的人。那種幸福的感覺就像黃連水給味蕾帶來的感受一樣，先苦后甜。

插圖 三腳小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