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教育扶貧在“后扶貧”時代的探索

21年，在中央音樂學院“教育振興鄉村，藝術服務人民”活動中，筆者赴河南省蘭考縣進行音樂支教幫扶。本文結合此次支教經歷，聚焦“后扶貧”時代音樂教育扶貧工作的重點，總結了針對蘭考縣音樂教育現狀所做的一些工作以及由此引發的思考。

一、教育振興鄉村 藝術服務人民

“扶貧先扶智”，教育是擺脫貧困的重要之策。在2020年決戰決勝“脫貧攻堅戰”的關鍵階段，中央音樂學院被國務院扶貧辦、教育部設為定點扶貧高校①，與全國范圍內許多貧困地區建立幫扶聯系。“受中央文明辦二局委托，中央音樂學院全力參與新時代文明實踐中心建設”②，以各地新時代文明實踐中心為基地，在青海化隆、山西呂梁、陜西志丹等地開展定點駐扎扶貧，助力鄉村振興的工作。

自2013年起，中央音樂學院音樂教育學院為培養研究生職業規劃思維、提升研究生教學能力、提供研究論文所需實踐依據，就在研究生教學培養方案中明確規定了本專業研究生（專碩）需要完成1—2學期的獨立外派教學實習。③而將實習與“新時代文明實踐”活動結合，更可以擴大幫扶工作的影響范圍，使幫扶工作同時在中小學音樂教育、社會音樂活動兩方面展開。因此，筆者作為音樂教育學院的實習生，與“新時代文明宣講師”共赴蘭考縣進行音樂幫扶。

蘭考縣隸屬于河南省開封市。1962年，遭遇嚴重自然災害，時任蘭考書記焦裕祿，帶領人民群眾種植泡桐，整治“三害”，留下一段佳話。2015年，全國脫貧攻堅戰打響。2017年，蘭考脫貧。2021年10月，筆者來到蘭考幫扶，深感這里經濟的發展之快，為音樂教育提供了較好的基礎。

二、文藝幫扶，“扶智”亦“扶志”

在國家鄉村振興戰略的推動下，蘭考縣各項事業不斷前進、不斷發展，音樂教育領域也在更新、進步。如今，蘭考縣音樂教育相關的許多硬件設施都得到了改善。縣城內的小學基本都配備了電子琴、小型無音高打擊樂器、多媒體設備等器材。如蘭考縣蘭陽街道第二小學，擁有一整棟教學樓作為校內少年宮，有配備齊全的合唱教室、古箏教室。個別缺乏音樂教室的學校，也在積極進行擴建。

在校外的音樂環境中，蘭考的民族樂器產業也在如火如荼地發展。在2021年10月，蘭考縣評選了“蘭考縣民族樂器十佳品牌”；在堌陽鎮正在籌劃以“民族器樂產業園”為主題的音樂小鎮。

硬件設施改善后，蘭考則謀求通過與中央音樂學院的合作等途徑達成音樂教育的“軟件升級”。筆者作為中央音樂學院駐蘭考的幫扶志愿者，在短短的幾個月時間里，結合本專業（音樂教育）特點，盡自己所能做了如下的工作。

（一）參與師資建設

1.承擔常態課教學，緩解師資不足

蘭考經濟迅速發展，大量學生從鄉鎮涌入縣城，以期獲得更好的教育資源、生活環境，因而導致縣城里各學校班級數量、人數驟增，每班約有60—70人。在筆者的家鄉福建泉州，以老城區鯉城區為例，“嚴格控制學校班生規模，原則上一年級新生每班生額45人，最多不超過55人。小班新生原則上控制在30人以內”④。對比可見，蘭考中小學的每班生額量過大。生額、班額的驟增導致各科都缺教師，尤以音樂教師最為缺乏，部分學校甚至沒有專職音樂教師。當地政府雖在積極籌建新學校、招聘教師，但要徹底改善這一情況仍需較長時間。因此，為了更深入地了解當地一線音樂教育情況，也為了在一定程度上緩解師資的缺乏，筆者在對各學校進行情況收集后，與當地兩所小學建立聯系，對一共4個班級進行每周2次的音樂常態課授課。

2.觀摩交流，研討問題

在與當地音樂教師交流中，筆者發現他們平常參與的觀摩課都是經過多次打磨的精品公開課、短期的“音樂大師課”等，由于班額差異、學生程度差異等原因，難以運用到常態課堂中，很多教學方法總有“學了用不上、不好用”的情況。為此，筆者向教研員表達了自己與老師們進行互相聽課交流的意愿。在教研員的安排下，我與蘭陽街道中心校管轄的所有音樂教師進行了音樂常態課的相互觀摩。通過聽課與交流，發現了一些在常態課中重要但易被忽視的問題，如在互相聽課初期存在的律動設計與音樂要素不符、學生“喊唱”、課中維持紀律的口號式語言過多等現象。這些在聽課后期都被老師們普遍關注，并開始共同尋求解決方法。

3.發揮專業力量，活躍音樂教研

蘭考縣音樂教學的相關活動，目前由“藝術教研員”統一管理，沒有單獨的音樂教研員。縣教體局教研室下有一名縣級藝術教研員，教體局下的每所中心校（負責下達教體局指令的機構）內也各有一名鄉鎮級藝術教研員。由于縣、鄉兩級的藝術教研員皆非音樂專業，因此更多地只能從教研活動的整體規劃上給予指導，而對于音樂學科的具體內容、學科專業技能、學科教學法等，則較難以細致關注。

由于縣城的多數學校集中在蘭陽街道⑤，因此筆者較多地與蘭陽街道藝術教研員進行聯系。溝通過程中發現，大部分老師存在無法對教材歌曲進行較合適的鋼琴伴奏、沒有掌握簡單的制譜軟件操作方法、未接觸過如柯爾文手勢與體態律動等教學工具等情況，而上述這些教學技能是發達地區的音樂教師普遍具備的。在老師們共同的呼吁與藝術教研員大力的支持下，筆者在音樂學院導師的指導下，有針對性地展開了對當地音樂教師分步驟、分類型的幫助。

首先，在教研員的規劃下，明確蘭陽街道內整體的音樂教育發展目標為“優先發展教師在合唱方面的教學技能”。隨后，筆者在教研員的帶領下加入教學研討會，介紹了國際三大教學法，分享了一些音樂教育相關書籍，展示了北京某小學音樂活動視頻。通過教研活動，老師們初步了解到發達地區的一些音樂教育現狀。其次，筆者收集了老師們對教學的疑問以及對自己和所在學校特色發展方向的進一步規劃，交由教研員匯總，便于進一步對區域內不同學校教師的發展進行規劃。最后，筆者與教研員商議建立教師合唱團，以長期的合唱課來系統地幫助老師們提升專業技能。通過上述行動，蘭考縣音樂教研活動開展更為有序、更具目的性。

（二）參與課程建設

在2022年教育部頒布的《義務教育課程方案》中，明確將課程分為國家課程、地方課程、校本課程三類。國家課程要嚴格落實；地方課程要“結合本地實際，組織指導地方課程建設”⑥，教育部還對地方課程課時占比做出了建議；校本課程則要“在明確統一要求的前提下，為學校課程改革保留空間”⑦。筆者針對以上三級課程，對蘭考縣的音樂教育進行了幫扶。

1.分享音樂教材使用經驗，重視教材選擇

在國家課程的落實方面，蘭考的小學六年內用到來自兩個不同出版社的音樂教材。針對當地老師提到“來回切換教材版本感覺到不太方便，同時也在備課銜接上存在困難”的問題，筆者與教研員溝通了教材選用的情況，并分享了中央音樂學院音樂教育學院的教材使用的經驗及不同音樂教材的差異（編寫理念、構建線索、教學要求），幫助當地提高了對教材選擇的重視程度。

2.參與“民族樂器進校園”，助推地方課程發展

蘭考是著名的“泡桐之鄉”，泡桐是焦裕祿書記為蘭考種下的，是防風固沙的利器，是“紅色的”致富樹，也是制作民族樂器面板的主要材料。蘭考當地有數百家民族樂器廠家，古箏著名品牌“敦煌”也在此設廠⑧。豐富的樂器資源加之深厚的紅色底蘊，為地方特色課程的開設提供了寶貴條件。但截至2021年的下半學年，蘭考縣城鄉鎮各小學僅有3所常態開設了民族樂器社團，遠未形成地方課程特色。

作為地方特色課程初步的嘗試，筆者與古箏專業的宣講師在蘭陽街道第二小學開展了“箏樂唱響”活動，嘗試將民族樂器（古箏）與紅色文化傳承結合開課。活動持續1周左右的時間，選用歌曲《留給我》⑨為教材，與孩子們共同歌唱、演奏，帶孩子們體驗民樂之美，并結合歌詞中蘊含的保護自然的意識，觀看昔日蘭考“風吹黃土遍地沙”的短片，感悟焦裕祿書記留給蘭考美好的桐林與綠地。活動反響熱烈，不僅參加活動的蘭陽二小的師生都期待這類特色課程今后能夠長期開設，蘭考縣人民政府也對活動表示了充分肯定，并與中央音樂學院共同創立了“民族樂器進校園”⑩項目，在政府的有序組織下將民族樂器送入各學校，由此開啟了地方特色課程的第一步。

3.組織校內合唱團，豐富校本課程選擇

音樂教育家柯達伊認為，“參加合唱可以影響最多的人去接觸真正有價值的音樂”？輥？輯？訛。與大多數器樂演奏相比，歌唱有著相對成本較低、便于組織推廣的便利。加之合唱團能與各種樂團、舞蹈團、獨奏獨唱進行合作演出，非常“百搭”，群眾歌詠在我國一直有著深厚的基礎，特別適用于中小學以及經濟不發達地區的音樂教育。

在筆者來到蘭考時，當地還沒有中小學合唱團，只有為參加活動曾臨時組建的幾個“齊唱團”。根據對現有條件的摸排，我們最終在當地有專門音樂教室的小學中選擇了玉蘭小學，組建了玉蘭小學合唱團。合唱團共45人，其中女生30人、男生15人，是通過自愿報名與老師推薦的方式從三至五年級的學生中選拔的。合唱團每周利用課余時間排練兩次，期末匯報演出邀請了學校老師、領導和同學觀看，反響熱烈，許多學生表示希望下學期也能加入合唱團。可見，合唱團是豐富校本課程一個非常好的選項。

三、“后扶貧”時代 “輸血”變“造血”

作為中央音樂學院“新時代文明實踐”活動在蘭考的第一批志愿者，筆者只是做了一些基礎性的工作，相信這些工作在隨后到來的音樂教育幫扶工作者的努力下將得到進一步的推進和深化。在交接工作來臨之際，筆者不禁思考——需要多少批志愿者才能達到扶貧的目的？之后的音樂教育志愿活動中，我們還能做些什么？

隨著國家全面脫貧攻堅戰的勝利，“后扶貧”？輥？輰？訛這個詞常被提及，它指的是扶貧工作的后期階段，同時也表明扶貧工作重點由解決絕對貧困向解決相對貧困轉變？輥？輱？訛。在“后扶貧”時代，幫扶工作強調切斷鄉村返貧的可能，使其最終脫離幫扶，自己可持續地蓬勃發展。

在2019年國家自然科學基金的扶貧項目中提到，減貧事業的發展必須“通過構建起要素齊備、結構合理、功能復合的鄉村地域系統”？輥？輲？訛。在2020年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的基金項目中提到，要通過“將扶貧工作與其他行政工作有效銜接、協作，使行政體系整體成為扶貧體系”？輥？輳？訛來精準脫貧。可見，完善系統是“后扶貧”時代的重要工作，而在音樂教育扶貧的相關文獻中還未被充分提及，這也給筆者提供了一些思考方向。

（一）完善音樂教育系統的重要性

在音樂教育中，系統意味著什么？是否能通過音樂教育系統的完善達到切斷返貧、蓬勃發展的目的？

筆者認為，音樂教育系統應由當地與音樂教育相關的一切人、事、物構成。但系統的功能不等于各要素功能的簡單相加，我們如果將音樂教育系統比作一個機械設備，音樂教師就像其中的一個個元件，音樂教育的相關制度（如音樂教師的繼續教育制度、音樂教學骨干的重點培養制度等）就是設備的運行代碼。這個設備的良好運轉要依靠好的元件，更要有好的運行模式。因此，要改變貧困地區落后的音樂教育面貌，只通過維修幾個元件是效果微弱的，我們需要幫助貧困地區完善他們的音樂教育系統。以我國高鐵建設為例，作為國人引以為傲的“中國智造”標志性產業，高鐵產業在20世紀還依靠引進、模仿，如今卻一躍而起、逆襲全球，其關鍵在于“技術能力的升級要同步升級產品開發平臺給予支撐”？輥？輴？訛。回到音樂教育幫扶上，我們為貧困地區音樂教師開展短期培訓、為當地孩子上幾節音樂課，都只是注入幾次“技術能力的升級”，而要達成“升級開發平臺”則要結合貧困地區情況，協助當地完善他們的音樂教育系統，這才能使當地音樂教育進入良性發展循環，進而切斷音樂教育“返貧”的可能，使他們有保障地、自主地、可持續地發展起來，最終實現由“輸血”到自我“造血”的質的飛躍。

（二）完善音樂教育系統的原則

要完善音樂教育系統，除了外部大環境的支持與聯動，更需要教育工作者把握音樂與教育的內在規律，從而更好地展開行動。

1.長期性

由音樂學科的特性以及貧困地區師資的實際情況來看，音樂教育系統的運行要關注長期性。有關學習的心理學理論指出，“根據學習的內容，可以分成認知學習（congnitive learning）和動作技能學習”？輥？輵？訛。其中，認知學習，例如有符號理解、語言學習等，學習者可以在短時間內進行快速學習，并在訓練停止后開啟自我消化的階段；動作技能學習，例如書法、彈琴、唱歌等，學習者則需要通過不斷反饋、長時間的訓練才能習得。

在音樂學科中，既包含認知學習，也包含動作技能學習。貧困地區的教師要更關注動作技能學習，如對簡單伴奏、基礎指揮技能的掌握是音樂教育質量提升的當務之急，而這些技能都是需要長期的、有規律的培訓才能顯現出效果。這恰恰是被忽視的部分。“鄉村小學教師所接受的繼續教育主要以短期教育培訓為主，中長期的教育培訓較少。”？輥？輶？訛在發達地區，通過教師招聘篩選的音樂教師本身普遍具有較高的樂器演奏、歌唱、指揮技術，往往更需要的是認知方面的學習，如提升對教學法的認識。因此，與發達地區音樂教師的不同情況決定了貧困地區的音樂教育系統需要關注長期性。

2.側重性

音樂表演學科內部細分的每一個方向（如聲樂、樂器、指揮等）都要花費大量的時間精力進行練習，但在教師培訓時，我們要采取有側重的培訓方式。這是由于，精通某方向的音樂教師可以帶動一個地區的特色音樂課程乃至整體音樂事業的發展。由于發達地區人口不斷涌入、人才較多，招聘音樂教師時可以“優中選優”，這就為其音樂教育的“百花齊放”奠定了堅實的基礎。但貧困地區大量青壯年外出務工，本身人才就流失嚴重，難以通過篩選得到優秀人才，因而通過重點培養已有教師來發展教學人才就成為最為現實、可行的方式。

3.階段量化性

“藝術難以用統一的標準去衡量。”因此，相較于經濟扶貧、農業扶貧等有指數性明確目標的衡量標準，音樂教育扶貧的成效較難被界定與評判。從志愿者的角度看，這也在一定程度上使工作目標相對不確定，進而阻礙了系統運轉的效率。音樂不能用統一的標準衡量，但是音樂教育的成效確實可以通過一些數值得到體現。將階段目標進行較為合理的量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證音樂教育扶貧的有效性。例如，可以將志愿者為當地籌建的合唱團與樂團數量以及這些團體參加的活動與比賽的次數與名次等，作為量化的階段目標之一。畢竟，對階段目標量化的關注有助于各界增強信心、發現不足，使音樂教育系統更流暢有效地運轉。

結 語

“后扶貧”時代，完善貧困地區的音樂教育系統可以進一步發揮音樂教育扶貧的作用。系統的完善要關注音樂的特點、教育的特點。在具體的扶貧工作中，還要注意“杜絕一套扶貧模式全民套用的情況”？輥？輷？訛，針對地方特點進行“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畢竟，音樂教育扶貧是一個長期的工作，貧困地區的音樂教育系統的完善更非一時之功。希望本文能起到拋磚引玉的作用，引起更多音樂教育工作者對音樂教育扶貧中教育系統構建的思考。

① 張悅《用責任與擔當，激揚脫貧攻堅的青春力量》，《中國藝術報》[EB/OL]，http：//www.cflac.org.cn/whsy/gonggongfuwu/

202011/t20201125_516895.html。

② 中央音樂學院黨委宣傳部供稿《“新時代文明實踐全國行”——第三屆中央音樂學院10.15藝術節隆重開幕》[EB/OL]，https：//mp.weixin.qq.com/s/PASyDI7nXOikY6XhjzShSw。

③中央音樂學院研究生部《2013-19級音樂教育方向藝術碩士研究生教學方案》[EB/OL]，http：//www.ccom.edu.cn/szc/jfjg/yjsb/yjspy/jxfa/201511/t20151108_38268.html。

④ 泉州晚報《鯉城區小學招生規模擴大》[EB/OL]，http：//www.qzlc.gov.cn/zwgk/qzbm/jyj/jydt/201603/t20160329_1316151。htm.2016-03-29/2022-06-17。

⑤ 蘭考縣教體局《蘭考縣2020年城區義務教育階段學校服務轄區及招生范圍公告》[EB/OL]，http：//www.lankao.gov.cn/info/1021/33630.htm。

⑥ 《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義務教育課程方案（2022年版）》［Z]，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22年版，第6頁。

⑦ 同⑥，第13頁。

⑧ 李二玲、魏莉霞《衍生、集群形成與鄉村空間重構——以河 南省蘭考縣民族樂器產業集群為例》[J]，《經濟地理》2019年第6期，第128頁。

⑨ 費承鏗、杜永壽主編《義務教育教科書·音樂（五年級上冊）》[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14年版，第14頁。

⑩ 蘭考縣政府信息網《蘭考縣民族樂器進校園活動正式啟動[EB/OL]，http：//lankao.gov.cn/info/1022/48476.htm。

陳詩敏 中央音樂學院音樂教育學院研究生

（責任編輯" 張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