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輝(湖南衡陽市成章實驗中學)
2022年8 月29 日,這本是一個普通得可以一閃而過的日子,在我,卻成為了一生的痛。父親在這一天永遠地離開了我們,離開了這個紛擾的塵世。時至今日,我都無法接受這個突如其來的事實。就在27 日下午,我還回到家里,買了面包和瓶裝酸奶送到父親手里。父親照例送我到門口,囑咐我開車慢點。我哪里會想到,這是父親跟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我甚至都沒回一下頭就匆匆下樓而去。
我一直以為父親會健在,尤其是八年前,做過一次良性腫瘤切除手術后,父親的健康狀況一直是他在兩個叔叔面前引以自豪的資本。這八年里,他連感冒幾乎都不曾得過幾回,今年的中元節,我們一起去老家,他紅潤的氣色連憔悴疲憊的我都心生羨慕,卻不料,僅僅十幾天的時間,我的父親,他就突然離去了。
父親是躺在椅子上靜靜離去的,29 日的晚上,我打開門,打開燈,父親躺在椅子上一動不動,我呼喚了一聲,父親沒有回答。我急速跑過去,連喚兩聲,父親依舊寂靜無聲。我搖了搖父親,我的手碰觸到了父親冰冷的身體。腦袋一陣轟鳴,我感覺到自己喊叫的聲音變得如此陌生而哽咽。淚水刷刷地流落。接下來的那幾天,我流出了此前從未有過的那么多的眼淚。
想想父親這一生,實在叫人心酸腸斷。
父親兩歲就沒了娘,父親的娘親是躺在床上靜靜地去世的,一如今天父親躺在椅子上的樣子。父親清晰地記得娘躺在床上逝去的情景,閉著眼睛安詳而沉靜,可是兩歲的孩子無法擁有清晰的記憶,父親只記得自己爬上床用力搖晃娘親一遍又一遍喊餓的情形,而娘的面貌,在此后的歲月里,早已模糊散淡如一片白云隨風飄逝。
家里只剩下爺爺、父親和年長父親六歲的姑姑。父親在為自己寫的祭文里這樣寫著,“雖然失去母愛,但姐弟還過得可以。”可以想象姑姑像當媽一樣對父親細心的照顧和體貼,可是沒兩年,爺爺居然將還未滿十一歲的姑姑送給別人做童養媳了,而爺爺,去了另一個地方做了一個倒插門。父親從此有了與爺爺、與后奶奶不斷慪氣、斗嘴甚至被拋棄在外的悲苦。爺爺和后奶奶又生了兩個兒子,加上后奶奶原本的一個兒子和兩個女兒,父親就只能擁有一個世間多余人所擁有的悲苦和落魄。父親曾經獨自一人睡在一間少了一面整墻的鄰村一間荒廢的屋子里,凄冷的黑夜和身世的悲傷已經嚴嚴實實擊退了一個十歲孩子的恐懼。曾經大年三十被爺爺趕出家門獨自在竹園里仰天哭泣,除夕喜慶里的煙花和他的淚水一樣散落紛紛。成婚的那年年底,因為沒有及時歸還欠爺爺的70元錢,被后奶奶強行拿走唯一值錢的兩雙新雨鞋后的萬念俱灰……父親后來舉家搬遷,幾經周折最后輾轉到離爺爺家十幾里的一個村子。而事實上,十二歲那年,父親就已經與爺爺分家,帶著簡單的鋪蓋,開始了形單影只的孤苦之旅。父親二十六歲那年,爺爺從教師崗位上退休,架不住后奶奶暗無天日的吵鬧,爺爺換掉了本該領職的身為長子的父親,讓二叔接替了爺爺的教師職位,這也是父親一生無法愈合的隱痛。
也是二十六歲那年,父親跟隨一個木匠師傅學藝,此后成為了一個優秀的木匠。而木匠的走東闖西也讓父親認識了我的母親。父親和母親,應該有過一段短暫的幸福時光吧?可是我一直難以確定。從我記事的時候起,我所看到的就是父親與母親咬牙切齒的吵鬧,六親不認的廝打,和我們姐弟因為年幼而站立一旁束手無策的嚶嚶哭泣。不排除是因為歲月過濾了平凡溫馨的畫面,只留下這些驚心動魄傷痕累累的突兀枝節,但是,就如今提起母親,父親依然恨意難消心緒難平的情狀,讓我不得不堅信,婚姻對父親是又一次致命的痛擊。
我時常在想,如果不是遇上父親,不是做了父親的兒子。在這樣的家庭之中,我也許此時正在廣東的某個工廠里,疲于奔命地做著繁忙而苦累的流水作業。或者因為疫情,神色戚戚地穿梭在某個城市的大街小巷,急切地找尋著可以換來柴米油鹽的一份普通而卑微的工作。甚至,我可能會變成一個整天游手好閑、放蕩不羈的浪蕩漢子,一個人人嫌棄的混混。然而,是父親,將我,將我們整個家庭從茫茫的無助中一路披荊斬浪,走進了讓不少人羨慕的光耀里。
父親和母親分開后,母親帶走了姐姐。父親干脆什么都不想了,一心一意地送我讀書。在那幾乎是暗到不見天日的苦難歲月里,送我讀書卻成為父親灰暗沉痛生活里一道明亮的光。我無法忘記,父親和我挑著被子和米行走在幾十里的山路上去國道搭車前往我就讀的高中。為了省錢,父親走了近兩百里的路,又從我就讀的學校步行回到家里,以一天一夜的睡眠驅散一路的風塵仆仆和疲憊不堪。今年4 月我在晚報上發表的《父親送我去上學》只是真實地記載了其中的點滴,可是都來不及送給父親看看。
當我成為父系和母系家族里第一個大學生的時候,父親臉上終于一掃陰霾,有了多年難得一見的喜氣和豪興;當我從苦拼了幾年的鄉鎮中學考到了全縣最好的重點學校,并在這所強手林立的名校里穩穩地占據一席之地時,父親眼里的光芒越來越閃亮;當我兩年前考入這所整個衡陽地區最好的重點學校時,父親變得越來越健談了。是的,后來的這些年,父親一直以他的這個兒子為榮,似乎從前的日子過得有多窩心,如今他在人前就有多舒心。可是,因為工作的忙碌,他的兒子越來越沒有時間多陪一陪他,每次都是來去匆匆無暇他顧。養老送終,在他終老的那一刻,身邊沒有一個親人!幾年前,父親就曾在我面前念叨,說他走的那一刻可能會很快,說我可能沒法給他送終,他告訴我他的存折放在哪里,密碼是多少。他早早地就照了一張很大的遺照鑲在鏡框里,他明知道他的兒子能寫,他卻把自己的祭文認認真真地寫了,并用毛筆仔仔細細地謄抄在一張長長的白紙上。那時我還嘲笑他胡思亂想多此一舉,如今想來無法不熱淚盈眶感激盈懷,我的父親,他總是那么體諒兒女的辛苦勞累,時時想著替兒女分憂解難。就像那幾天的天空,炎熱的暑期走到父親去世和辦理喪事的這幾天,突然天氣陰沉涼風四起,直至父親落葬后的那天下午忽又烈日當空酷暑難耐。是不是父親在冥冥中又伸出了慈祥的手掌,再一次為兒女遮住了頭頂上的這一小片天空?
父親生前曾不止一次地說,他死后,不管我在哪里他都會一路跟隨我保佑我。這么說來,是不是從此我將與父親隨時以另一種形式相伴,永遠不離不棄?父親的墳墓如今就葬在爺爺的墳邊,他們比肩而立,顯得那樣親密無間。父親與爺爺分別二十年后,終于又回到了爺爺身邊,做回了爺爺的兒子,但愿爺爺能給予父親更多的父愛與溫暖。
父親走了,讓我承受了無盡的悲哀和悔恨,更不知道何時能從中走出。父親走了,從此于我而言,再沒了清晰可見可感可觸的來路,只剩前途渺渺一片茫然的不可預知的歸途。然而錐心的疼痛和肆虐的眼淚,隨著多年以后他的兒女的離去,終究都將成為不可追及的過往。對于他后代的后代而言,我的父親也許只是墓碑上一個冷冰冰的名字而已,或許多年以后連這個冰冷的名字都將如流云一樣散盡,飄入看不見喚不回的虛空里。風會繼續吹,而曾經那么鮮活那么悲戚的往事,卻已然不復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