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唐一惟
許多年來,只要我回首半生中發生過的事,一個女孩總會在我還算事事順心的記憶中飄然而降;她孤單憂愁,失去了少女該有的一切歡樂,她面無表情地注視著我,一想到她,我的安寧便無影無蹤。
我總想把她跳過,認為時間總能用激浪洗刷一切過往,直到我送走幾十年渾渾噩噩的韶光,卻發現,即便用盡全部力氣,仍舊無法將有關她的記憶動搖。午夜夢回,我還是能看到她捋著在風中搖晃的頭發,無助而狡黠地在一片荒原上盼望。
那個時候,我們的村莊還有五千人口之多。那個時候在村子里走路,要分外當心,因為就算村中央的主干路當街曾鋪過柏油,也在一年后變得與其他道路一樣凹凸不平了;到處是拖拉機碾壓出的坑洼,到處是貨車顛出的小溝,從夜晚被各色農車停泊后只剩兩米寬的當街就能看出,我那勤勞的鄉親們是如何操勞不息。
白天還好,肉眼能清晰辨認出街道上哪些地方需要繞開,可到了晚上,尤其是下著雪的時候,走在村落間就不免存在安全隱患,即便打著手電筒,也還是會很容易就被那些深淺不一的溝壑崴了腳。
在我們于村長達兩千米的當街上,屋舍在道路兩旁擴展著,稠密得根本瞧不出縫隙。有半舊的平房、斑駁的瓦房、破敗的草房,當然也有新蓋的樓房,夜色中萬家燈火挨挨擠擠,幽影重重,如群集的螢火蟲,歡舞依偎著直到村莊邊緣。那個時候我們村里人在春夏秋三季都喜歡在當街逗留,尤其是到了晚飯時間,端一只碗,路邊一站,張口就是家長里短,高談闊論甚至能到夜里十點。入了冬后,在當街吃晚飯這種娛樂活動就幾乎消失了。
冬天的夜路上少見行人,只和那些亮著燈的窗戶結伴而行,倒也能令人心安。走過一戶戶人家,聽到新聞聯播或是聞到一絲煙火兒,抑或是兩聲犬吠,都不至于令走夜路的人感到害怕。
可當腳步完全離開當街,走進村外的荒原,景色就變得空虛嚇人起來。隨著身后殘存的一點燈光被黑夜掩埋,行人徹底陷入縹緲無邊的孤獨之地,世界萬物仿佛一下就消失得全無蹤影。目之所及,到處是積雪和冰霜,只有一條小路彎彎曲曲向遠處延伸著,若是聽到了一些動靜,那也是零落在荒原中祖墳頭上的枯草被風吹得發抖的聲音。在寂無人聲的路上前行,膽小之人不由得縮手縮腳起來。作為群居生物,村民爭奪在當街的居住權是有道理的,沒有人愿意被擠到遠離人間煙火的野外。
令人遺憾的是,那個常年縈繞在我心尖上的女孩,正是飄落在村莊最偏遠的荒原。
一九九八年冬天,我滿了十二歲周歲。那天晚上,我媽同村里其他人一樣,手里拿著手電筒,兜里揣著份子錢,領著我往一個叫雙雙的女生家里走去,去祝福一段美滿姻緣。
我們裹著棉衣,淋著大雪,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當街,又踏上那條通往野外的曲折小路,朝著遠處寂無人聲的區域奔去。
雙雙的那個家,若是沒有要緊事,即使是青天白日,也鮮有人去串門。坑坑洼洼的路,滑得不成樣子,一不留神,就得向蒼天行個屈膝之禮。我和我媽各自懷著心事,默默前行,任由大雪落滿全身。手電筒照得白雪令人眼花繚亂,光在前方抖著。離開當街后,我媽明顯走得快了一些,跟在她身后,我似乎能感受到她的心跳。
前路依稀,鋪天蓋地的雪花把我們淋得睜不開眼。出門時我原本想上樓去拿傘,可我媽說年前下的都是干雪,不是濕雪,干雪是沒有水分的,無論身上落得多厚一層,到了地方渾身哆嗦一下,就全掉下來了,打傘還要凍手呢。走了幾里地后,我們原本梳得整齊的頭發被風雪吹得狼狽不堪,我媽不在乎形象,我不想和她一樣,尤其是在雙雙面前,我不愿意是一副狼狽模樣。
于是我說,我不怕凍手,路還很遠,我愿意跑回去拿傘。但我剛一轉身,我媽就拽住我了,她壓著聲音訓斥我:“咱們本來就出門晚,要是再折騰一回,你就等著舔盤子上的菜渣吧。”可誰又稀罕那些菜呢?我媽說她稀罕。
我又開始打退堂鼓,說要是冒這么大的雪只是為了去吃菜,我就不去了,我愿意餓三天,把那頓菜省回來。
我媽壓著火,又說:“難得村里有頭有臉的爺們兒都還肯賞臉,還愿意管他家的事兒,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魚情看水情,就是天塌下來咱也得去。”我說誰的面我也不想看,誰的情我也不欠,就是天王老子大駕光臨我也不想去。我媽又罵我,說我是非咬到石頭才知道牙疼,她一口氣念了幾個在村里有威望的人名,并威脅我:“人家是點名叫我家出個人。在農村,強者為尊,不敬著順著,那我家就只能等著遭殃。”
我只好帶著一萬個不情愿,朝那遠得幾乎快脫離人間的地方走去。
“挨金似金,挨玉似玉,挨著和尚會念經,挨著木匠會拉鋸,挨著墳地早斷氣。為娶個媳婦,真是啥都豁得出去。”
“頭回上當,二回心還不亮,一窩子草包。”
讓我媽不齒的人,正是雙雙的父親、母親,以及她的啞巴哥哥。
一不小心,我已經一個月沒有去過雙雙家里了。
在過去的一個月,我的日子過得一天不如一天,心里全是恐懼,又時常忍不住心碎,大人們沒日沒夜忙著掙錢,誰也沒有看出我的消瘦和疲憊,更沒有人試圖去猜我心中深不可測的秘密。
我無法向人傾訴我的遭遇,只盼望著時間能讓往事變得模糊,最好消失得無影無蹤。在不確定接吻是否會讓女生懷孕的煎熬里,我沒日沒夜地操心攢錢,一角、五角、一塊、十塊、一分、兩分……我找各種理由向我媽要錢,向我嫂子要錢,甚至在家里“偷錢”,為的就是我那有可能會出生的孩子。是的,我的孩子,雖然我日夜祈禱著雙雙的肚子里不要長出那個有罪的證明。
可偏偏在我堅持了數十天不再跟她說一句話的當口,我媽給了我一個必須再去她家的理由:她的啞巴哥哥又買到了一個貴州媳婦,作為于姓同族遠親,我們家必須出一個男人,去商量她哥的婚姻大事。
“只要貴州在,不怕沒后代。”這句話曾響遍十里八鄉,對那些娶不到媳婦的光棍之家來說,是最后的保障。
那天晚上做好飯,我媽只喊了我嫂子和侄女下樓,她不吃,也不讓我吃,為確保我的肚子有足夠空間,她連水也沒讓我喝,只允許我坐著看電視等她。她一邊喂著我侄女,一邊跟我說:
“這是正理,你爸你哥不在家,你就是咱家的門面。”
“我比爸和哥都長得丑,我不去。”我盯著彩色電視機,癡癡地看一個洗發水廣告,畫面中一個男人正站在擁擠的戲臺下,拼命給一個演京劇刀馬旦的女人鼓掌;然后鏡頭一轉,二人就依偎在一面鏡子中了。男人用蘸了朱紅顏料的毛筆在鏡子上寫“百年好合”,女人嬌俏含羞;接著,畫面又變成男人貼心地給女人澆水沖洗頭發,歌聲響起:“串串相思,藏在心里,相愛永不渝,忘不了你……”
我望著屏幕中的空山枯樹出神,看男人在空寂的胡同里奔跑、尋找,直到畫面失去全部顏色;然后眼前又浮現出雜亂的戲臺、烈火焚燒、女主角坐在馬車上離去。這個廣告我已經看過無數遍,我知道結局是圓滿的,等男人落寞地站在擁擠的火車站,被人流沖刷時,風會吹起女人的頭發,然后男人會說“如果說人生是一場戲,那么,百年的緣分更是早有安排”。
電視里的悲歡離合讓我在一分鐘內把酸甜苦辣嘗盡,雙雙懷孕的樣子又在我心里翻來滾去,換了一個臺后,我仍萬念俱灰。
“殺雞燉魚,一桌子好菜,你不去有你后悔的。”我嫂子夾著一筷子豬肉燉粉條,放在半截饅頭上,張嘴咬的時候白了我一眼。
“我不后悔,我不去,誰還沒吃過雞子魚?”我心煩意亂,連續換了幾個臺,屏幕上到處是新聞聯播。
“吃人家的,才能省自己的。你呀,肚子里啥也不差,就差心眼子。”我嫂子冷嘲熱諷,話說得奇奇怪怪。平日里遇到什么事,人不計較,她說人傻,缺心眼;人計較,她就說人毒,心眼多。真是讓人煩透了。鑒于她平日的表現,我認為解決問題最好的辦法,就是破罐子破摔,于是我說:“對,我就是差心眼子,我肚子就是不差雞子魚。”
“你算老幾?還能慣著你了?”棍棒出孝子,不打不成器,秉著孩子不聽話就得打的家訓,我媽擦了擦我侄女的嘴,放下筷子拍案而起,拿出放在堂柜上的雞毛撣子就朝我奔騰而來,我知道她從不會鬧著玩兒,我嫂子也只會助紂為虐,于是我只好當場求饒:
“我去,我去還不行嗎?”
我對自己能否完成使命毫無把握,我知道一旦見到雙雙,就得消受她那種充滿恨意的注視,也許她還會把我拽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再次威脅我:我們已經這樣了你說怎么辦?你必須每天放學后陪我回家,不然我就讓全村人都知道你是個流氓。我要是懷孕了,你家就得賠我兩千塊錢,不然我爸就喊人就把你家樓房扒了。
商量婚姻大事,這種只有大人才能出面的事,我媽之所以非要扯上我,我覺得一是因為我爸和我哥都在縣城做生意,被告知我們家必須有個男人出面;二則我認為還是出于她的膽怯。通往雙雙家的那條路,無論是途中還是終點,都實在太過詭異,迷信的人說太陽下山后至少有一百個亡靈會在那路上游來蕩去。
我媽雖然長得外形兇悍,膽子卻小得連老鼠都怕,我不相信她一個人敢去。雖然我只有十二歲,可也是個貨真價實的男人,論輩分,我算是雙雙和她啞巴哥哥的長輩,我就算只有兩歲,也是他們兄妹的爺爺,這就是我必須出面的理由。更何況,俗話說男人頭上三把火,我媽說尤其是像我這種心靈還十分純潔的未成年男人,可以稱作“三花聚頂”,陽氣最為旺盛,足夠她拿來趕夜路壯膽了。
當然,我媽不會說出“心靈十分純潔”這種話,她說的是“心里還啥也沒有”。我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她說“就是心里還沒有女人”。
對于這一點,我覺得十分羞愧。我媽實在是太過大意,若她稍微關注一下我的日常行為,就早該發現,僅在一個月前,我的腿還三天兩頭往雙雙家里跑,我的嘴還總是提到她的名字,我的心里難道不是應該已經裝滿了她嗎?所以,因為心虛,走在茫茫雪夜里,我覺得自己的陽氣一點也不旺盛,腦袋都快被凍得裂成兩半了。
雙雙家原本也住在當街一側,萬家燈火中曾也有她的一盞。
可就在兩年前,為了給她的啞巴哥哥繼續籌錢買媳婦,他爸媽甘心情愿與一戶人家交換了宅子,拿到兩千塊錢報酬后,他們就舉家遷到了荒郊野外。在過去的一年里,我大約光顧過這那片荒原墳地一百次,雖然我的陽氣已經不再旺盛,但我一點也不害怕。
我知道,我媽害怕,尤其是望見地里那些睡著村里老祖宗的土疙瘩后,她的呼吸明顯變得急促。于是,我故意問我媽,“你給雙雙的新嫂子準備了多少錢?”
“六塊。”我媽的聲音比大雪落地還輕,生怕驚動了誰似的。她的回答讓我覺得無地自容,恍恍惚惚中,我的雙腿慢慢地就抬不動了。
我恨極了那個帶給我無限痛苦的人,除了與她老死不相往來沒有別的愿望,更不想去討好她。但我的虛榮心太過強大,作為全班家境最殷實的男生,無論如何我也不愿在她面前表現出寒酸小氣。
沒想到我媽居然如此吝嗇,以至于我因為羞愧而越走越慢。
“你是咋回事?不吃飯就腿軟嗎?”我媽忽然轉身,發現我竟然掉了隊。“你就不能拿十塊嗎?”我嗓音還很尖細,和女人沒什么兩樣,荒郊野外險些嚇掉我媽的魂兒。她趕緊捂住我的嘴,在她的常識里,游走于鬼魅之地,絕對不能高談闊論,那樣會驚動出一些不干凈的東西出來。她一邊拖著我在雪地里加快前進,一邊壓著嗓子罵我:“上回他家買媳婦,咱就出了十塊份子錢,還借給他們一百塊買人,到現在還打著白條。這一回,咱又出六塊。”
“當年娶你嫂子,人家就出了五塊錢,我前前后后多搭進去十一塊,人家還來咱家喝了三頓酒。”
“你還想咋?你個吃里扒外的東西!”我媽壓著嗓門,理直氣壯地朝我屁股上踢了一腳后,我就再也沒有理由感到羞愧了。
“到了地方你啥也不用管,只管吃菜。”我媽說。
“你爸你哥不在家,你可得把咱的本吃回來。要是買這個媳婦再跑,看他家的勢頭,砸鍋賣鐵還得再買,說不定還得朝咱借錢——”
“你爸你哥走北闖南送貨,咱家的錢都是大風刮來的嗎?”
我媽的怨氣一時難以平息,完全忘記了她的忌諱。我挨著罵,張了幾次嘴,想把雙雙準備訛我的事說出來,可聽著我媽的話,若是這個時候說出來,無疑是把一碗油澆在火上,以她的作風,肯定是先將我打一頓,再到雙雙家里大鬧幾場。
手電筒瑟縮搖曳,雪地讓人看不出深淺,走過一座墳頭的時候,我媽左腳突然崴了一下,禍從口出,應該是祖宗們發出了不滿的信號,嚇得她連連作揖,又嘟噥了我一句“都怨你”后才閉了嘴。
我們艱難跋涉了幾里地后,終于抵達那個我來過一百次的地方。
木板廚房立在大門外一側,若不是亮著燈,遠遠望去就跟狗窩似的。我們到的時候里面已經擠滿了女人,她們笑聲連連,喜氣盈盈,一邊說東道西,一邊幫著擇菜洗碗。雙雙的媽正伸著脖子朝門外東張西望,見我也來了,她先是微微驚訝了一下,隨后搓著圍裙慌忙迎了上來。“三奶奶,您來到啦!把二達也帶過來啦?俺三爺和俺大達呢?”她明知故問,我媽不想與她多說,于是瞥了我一眼。
我趕緊應聲:“我爸和我哥在城里還沒回來。我嫂子在家摟我侄女睡呢。”雙雙媽殷勤地拍了拍我身上的雪,還問我頭冷不冷。我和雙雙的風流事她早就知曉,有一回我們在小路上碰面,她還惡狠狠地說要踹死我,可她還是很給我媽臉面,推著我道:
“二達,快進屋,你侄兒他們都在堂屋等你呢。”
“達”是我們于村對年輕于父親的同輩族人的尊稱,等同于叔叔,年長于父親的同輩族人則稱為“代爺”,等同于大伯。“代爺”的妻子呼為“大大”,“達”的妻子成為“花嬸兒”,至于輩分高于父親男性人物,無論年齡大小,最低級別的也得稱作“爺”,往上則是“太爺”“老太爺”,封頂尊稱為“老老太爺”。
當然,嚴格的輩分關系僅限于稱呼,因為出了三代以上的旁系族人之間可以結婚,法律無權干涉,所以,那些只有輩分關系而沒有血緣關系的同姓族人結婚的大有人在。比如一個爺爺輩的男人娶了一個孫女輩的女人,原本在輩分上是“爺”的丈夫,到了孫女輩的老婆娘家走親戚,就得無怨無悔地接受自己降輩的局面,心甘情愿從“爺”變成“孫子”。因此,也鬧出了不少笑話。
我也為此頭疼過,因為我經常幻想迎娶雙雙的場面。
拿著我媽準備的六元錢,我很自然地拋下她進了院子,朝堂屋走去。按照我們于村的風俗,我媽作為女人,無論她輩分多高,也不能算一個正經客人,她只被允許在廚房或者別的偏房與女主人拉家常,像堂屋這種正經招待客人的地方,她只適合往里面端酒端菜,除此之外多逗留一分鐘都是她的過失,要是再和男人們多說幾句話,完全能扔給她一頂不知檢點的帽子。
雪依然下著,堂屋大門緊閉,我踩著依稀可辨的一串腳印,掀開棉被做的臟兮兮的門簾,走進了那個只屬于男人的、烏煙瘴氣又喧鬧異常的世界。沒有看到雙雙的影子,我慶幸又不安。
滿滿一桌子菜,八涼八熱,酒是有貴點的“姚花村”,也有便宜點的“富平春”。煙有幾盒散花牌,也有幾盒黃金葉,最貴的是帝豪,只有兩盒。正如我媽所料,這種事情,再窮也得辦得大方。
望著碗碟森列的桌子和一屋子男人,我恭恭敬敬地依次喊了老老太、老太爺、太爺、爺、代爺、達、大哥、二哥……在于村嚴格的輩分等級中,我家位屬中上等,雖然我只有十二歲,嘴上還沒有長毛,可站起來叫我一聲“爺”或者“達”的大有人在。
一個身材魁梧的侄兒將椅子遞了過來,由于我爸和我哥缺席,為表示對我家的重視,我被安排在了輩分最高、年齡最大的老老太爺于石磙左側。馬老通道路,人老通世故,自從我家蓋了樓房后,于石磙早已另眼相看,所以對我十分喜愛,親昵地拍了拍我的腦袋。
第二次當新郎,啞巴駕輕就熟地給眾人散著喜煙,也不失禮貌地給我這個“小爺”遞了一根。出門前我媽叮囑過,不能拒絕晚輩敬煙敬酒,也要在適當時機給長輩敬煙敬酒,“敬人,就是敬自己,人家才能看得起。”我媽說。
于是,我也學著大人的樣子,把煙叼進嘴里,裝模作樣地享受了啞巴給我點火的待遇。至于敬人,我覺得根本沒那個必要,因為我的心思根本不在期望誰看得起我上。
雙雙爸放下筷子,接過我的六元錢,從兜里摸出半截鉛筆,又從屁股低下掏出記賬本,龍飛鳳舞地寫了我父親的名字以及禮金數額。我抽著煙,心猿意馬,幻想下一分鐘就看到雙雙風風火火地進屋送菜,我已經準備好了用成熟男人的腔調夸她兩句,以解她一個月來對我的仇恨。可連續進來幾個老媳婦,雙雙連個影子也沒露面。
“雙雙呢?”我裝模作樣吐了一口煙。
“打發她買煙去了。”
“她大姐領她去的嗎?”最近的小賣部也在當街,一來一回少說也有五公里,連我媽這樣潑辣的悍婦都不敢摸黑孤身穿過墳地,更何況才十三歲的雙雙。一個月沒登過門,我下意識認為,她那個跑了幾年的大姐回村了。
“她大姐?二達,那黑心東西你提她做啥?”雙雙爸吐了一口痰,嗓門高了不少:“沒有她,俺家還不是照樣能娶媳婦?”
我立刻意識到自己判斷失誤,也許是其他人和雙雙一起去了。
“大閨女不懂事,不提她。今兒是好日子,來來來,繼續猜枚。”“來來來,吸煙吸煙,喝酒喝酒。”幾位輩分較高的爺們嚷嚷著打了圓場。看到有人朝我瞪眼,我只好閉嘴。這是我的疏忽,自從雙雙大姐跑了以后,她已經被于村的列祖列宗們劃到了生不認魂、死不認尸的行列,如今連她的名字也成了過街老鼠。在全族老少爺們兒面前提她,于她父兄來說無疑是對親情的一種侮辱。
說錯了話,自然要罰酒。我八歲就領教過高度白酒的威力,還真真切切地醉過那么一兩次,接過謝罪的酒杯,我仰起脖子一飲而盡,一杯烈酒下肚,就再也沒有人搭理我了,我也樂得專心吃菜,以不負我媽吃回本的重托。農村人不懂“花看半開,酒飲微醺”的妙意,只曉得“今生無酒真遺憾,酒杯一干是好漢”,幾輪烈酒敬過,在座的男人都搖頭晃腦起來。我想起了雙雙的大姐,好像她還給過我糖吃,原本也是個善良的女孩。
雙雙大姐跑的時候年方十七,滿身盡是秀氣,個頭不高不低,書也讀完了初中,正是能派上用場的時候。以她的身段和姿色,完全能用換親的方式給她哥哥換回一個四肢健全能干活的好嫂子。可惜的是,她什么都長了,就是沒有長良心。買的嫂子跑了,她還寧死不肯換親,非但如此,她也學著那個買來的女人一樣偷摸地跑了,只在門上給父母留下一行小字,就瀟灑地天涯淪落去了,置父母和兄長于水深火熱不顧。你說氣人不氣人?“一顆雞蛋吃不飽,一身臭名背到老,看她有沒有臉回來。”大人們都這么議論,我也覺得是。
“雙雙要是再大一些多好哇。”大閨女跑了后,有一段時間雙雙媽時常在當街和女人們訴苦,得到幾句安撫后,她就回到家里失落流淚,哀嘆造化弄人。那個時候雙雙才十歲,要是等到她能派上用場,她就得忍受兒子嘴里那粗啞的哀鳴好幾年。更何況,雙雙從小深受姐姐影響,難保她不會走她姐的老路。夫妻二人也曾試探過雙雙的口風,問她:要是你哥遇到難處,你愿不愿意搭救你哥?
“我哥比我大,還是個男的,不缺胳膊不少腿,他搭救我還差不多。”雙雙洗著衣服,既不看她爸,也不看她媽,故意把盆子弄得哐哐響。“那要是我和你爸遇到了難處呢?”
“爸,媽,我知道你倆心里想的啥,你倆是天天懷里揣個鈴鐺,響(想)得美。”都說父母之恩,水不能淹,火不能滅,可大的不正,小的也不敬,雙雙的話噎得她爸媽直瞪眼。
“天地生人,都有一個良心,我生出來的咋就都不知道孝順。”她媽罵了她幾句后,也就不再打她的主意。知女莫若母,她和她姐都薄恩寡義,是一路貨色,雙雙媽和村里的女人們說。
人有恒心萬事成,人無恒心萬事崩,換親計劃雖然崩了,雙雙爸媽娶兒媳婦的執念依然貫徹始終,不了卻兒子的婚姻大事,做父母的是到死都不肯罷休。于是又發動親戚四處活動打聽,好在皇天不負有心人,幾經周折后,終于又在冬天來臨之前物色到一個“新貨”。
人窮志不短,雙雙爸說他在蓮花鎮中轉站只看了新貨一眼,當即就相中了。回來后他逢人便說:那閨女能和掛歷上的模特比個高低。這話引得村里人不論男女無不嫉恨,都等著看那閨女到底長什么樣。只不過,比起第一個一千塊錢買的媳婦,這回足足貴了兩千塊,人家非三千不賣。并說那女孩已經花似的完全長開了,想要的人排著隊呢,只能給雙雙爸媽兩個月時間籌錢。
“一分價錢一分貨,貴有貴的理。”雙雙爸心里嫌貴,嘴上也只能這么說。“貨”是有了,可錢卻沒有著落。由于買第一個媳婦欠的老賬還未還清,兩口子愁了好一陣,后來經高人指點,事情才又有了轉機。隨著醫療科技進步,村里新生的女孩越來越少,男孩越來越多,不少人寧愿罰下巨款,也連續生了多個兒子。于是,新婚宅基地需求量日益增大,地段好的宅子越來越難批。僧多粥少,又不能占用耕地,村里管事的向上級反映情況,鎮里干部一拍大腿,干脆將村外那些連草都不長的荒地開發利用了起來。近年來,已經有幾十戶老實不敢鬧事的,陸陸續續被分配到了荒郊野外。
聽到有人愿意出錢換宅子,雙雙爸媽心里的主意就像面團似的發酵起來。荒郊野外,只要有人,就能分三六九等,離大路稍近點的,人最多只肯出一千塊,只有最遠處、最孤獨的那戶才愿意出兩千。秉著走一步說一步的方針,雙雙爸媽只能先考慮弄到兩千塊的事。
對農村人來說,舍棄祖宅堪比靈魂抽離,非但清明節沒臉去祖墳里燒紙,還會被活著的同族詬病,是個板上釘釘的恥辱。開始打換宅子主意的時候,雙雙爸媽糾結了好一陣子,舉棋不定,左右為難。一邊是媳婦跑了以后兒子大病一場,整日失魂落魄的樣子看著讓人難受。另一邊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老宅,血脈相連。聽我媽說,后來還是最有威望的于石磙出面教人做事,給了他們一個更加高尚的、必須換宅子的理由,那就是:延續香火。
“誤了傳宗接代的大事,還有啥臉面住老房子里?再要臉的祖宗也得靠邊站。”于石磙說得在理,繁衍大計才是重中之重,生生不息才是活著的意義。這理由令雙雙爸媽長舒一口氣,兩人一咬牙,舍棄了當街地段絕佳的老宅,終于又搞出兩千塊買媳婦的錢。幫人幫到底,剩下的一千,也是于石磙出面幫著解決了。聽說是一個泥瓦匠看村長的面子,村長又看于石磙的面子,才將一千元借給了雙雙爸。
手里有了錢,渾身就充滿了勁兒。喜事盈門,雙雙爸很快就在烈酒的滋潤下恢復得意之態,他心里又很舒坦了,放下酒杯后,他又紅著臉和我身邊的老老太爺于石磙劃起了拳。
于石磙已是七十五歲高齡,曾連任過五回村長,如今雖解甲歸田,但寶刀未老,余威猶盛,依然過問著村里的大事小情,腸胃似乎也根本不受歲月侵擾,依然酒量驚人。一斤白酒喝完,他仍精神矍鑠,大有“一飲盡江河,再飲吞日月”的豪邁。我媽說于石磙是難得才肯賞臉過來,可我根本不這么認為,看他喝酒的架勢,我反而覺得若是誰家辦事不請他,他會讓人吃不了兜著走。男人嘛,上至達官顯貴,下至販夫走卒,誰不喜歡被人捧著呢?尤其是上了年紀的老男人。
與電視上那種常見的“頭一頂、哥倆好、三桃園、四季財、五魁首、六六順”的劃拳招數不同,在于村,我們祖祖輩輩劃拳叫“猜枚”,有著獨有招式,講究的是兩人競技,斗智斗勇,拼的是男子氣勢。雙雙爸和于石磙先是握了握手,隨后同時出拳,齊聲喊了一聲“枚”,二人又同時做出各自的手勢。
“三”雙雙爸喊。
“五”于石磙喊。
“六”雙雙爸又喊。
“二”于石磙又喊。
兩個男人的聲音粗魯渾厚,比打雷還威猛,唾沫飛得盤子里到處都是。也許是喝了白酒的緣故,我在殺豬般的叫喊中,只覺得雙耳燥熱,兩眼逐漸朦朧起來。雖然我爸和我哥也給我傳授過經驗,可我依舊看得云里霧里。無數張嘴吐著煙,在虛空中縈繞不絕,熏得我幾乎迷失了自己,連進進出出加菜的女人都沒看清楚哪個是我媽。
但是當雙雙穿著花里胡哨的舊棉襖進門時,我那個幾乎快沉到腳底的靈魂猛地就躥到了頭頂。
她的棉鞋濕透了,頭發上全是雪,周身散發著寒氣,讓屋內渾濁的空氣短暫清新了幾秒鐘。
也許是混在一群虎狼中,我看起來和他們沒有什么不同,雙雙就像根本沒有看到我似的,她進屋后連續打了三個噴嚏,身體重重地顫動幾下,然后把手里的東西遞了過去,眼珠連斜都沒有朝我斜一次。
“爸,煙買回來了,這是剩下的錢。”白雪粘在袖口,看起來云絮一般,襯得那只凍紫的手看起來幾乎要發黑了。
“雙雙,你回來了?冷不冷啊?”于石磙看了看買回來的煙,有三包是帝豪牌,于是露出笑容,沖雙雙關心了一句。雙雙低著頭,輕聲道:“老老太爺,我不冷。”
雙雙爸接過煙,拆開紙盒后朝下一晃,六七根煙蒂倒了出來,他薅出一把煙,向眾人散了過去。我知道這也是禮節,我媽說過,在爺們兒場里發煙,不能一次抽出一根,那樣顯得太寒酸,要抽就一次抽一把,這才顯得有氣魄,大方,才能讓人看得起。
“雙雙有一米六了吧?女娃娃就得長到一米六,要是長不到一米六,可就難找好婆家啦。”在雙雙復過命準備離去時,現任村主任于要富又喊住了她。于要富輩分次于雙雙爸,但他是村主任,還授意過他的伙計借給雙雙爸一千元解燃眉之急,于是在酒席中全程享受雙雙爸點煙的待遇。
“要富哥,我一米六五了。”雙雙扭頭,把我嚇了一跳,她瞥了我一眼,只不過就像完全不認識我似的。
“夠用了,不用再長了,超過一米七也不好找婆家。”于要富說。
“雙雙今年有十二了吧?”于要富又問。
“要富哥,我十三了。”雙雙笑了笑。
“長成大閨女啦,談對象沒有啊?”于要富彈了彈煙灰,一只手臂伸到椅背上,歪著腦袋直盯著雙雙的臉,與他平日人五人六的樣子相比,他現在的樣子更讓我覺得胃里一陣翻騰,幾乎要吐出來。
“談啥對象,她要是談對象就得打死她。”雙雙爸啞然一笑。
“對,連她對象也一起打死,這么好的閨女誰也不配上。”
雙雙嫣然含笑,沒有作聲,她爸朝門口使了個眼色,她就乖巧地出去了。于要富接著就夸雙雙懂事,長得標致,長得招人稀罕,長得盤靚條順,長大了肯定有大能耐。喜得雙雙爸和他能聽懂人話的啞巴哥哥連抽煙的姿勢也更加神氣活現起來。
于要富年方四十四歲,曾半輩子窮困潦倒,年輕時勉強娶了個二婚女人度日,還娶一贈一,免費得了個半大不小的兒子。在人人都覺得這娘倆會把于要富拖到更深的深淵時,沒想他懶懶散散了幾十年,婚后就變得奮發圖強起來,貸款成立了包工隊,四處領著一幫人扒房子、蓋房子,賺了錢就天天請人吃飯喝酒。人皆欲貴,村主任換屆前,他更是闊綽地在當街支了三口大鐵鍋招待全村人,一口燉排骨,一口燉雞子,一口燉了幾十斤牛肉,發光幾十條帝豪煙后,他就順利地從于石磙手里接任了村主任一職,也算是大器晚成,稱得上村里百里挑一的人才。因此,近年來備受紅白喜事關注,誰家辦事請他到場,臉上也有光。有錢又有權后,穿衣打扮也講究了起來,于是他也學著城里有錢人的樣子,置辦了金鏈子小手表,出門還總夾著公文包,他自己也越來越覺得是個人物了,但凡開口,總要透點威風出來。
不可否認的是,他對老婆和繼子都很好,常見他開著三輪摩托帶老婆孩子進城溜達,開三輪車的時候他雙臂伸開,兩手緊握把手,老婆就在他前面坐著,幾乎是坐在他懷里了,兩口子笑語盈盈,十分恩愛。就沖他這一點事跡,村里很多女人都夸他是個純爺們兒,他的好名聲也在女人堆里聲名鵲起。
看著雙雙出去,我沒有心思再吃菜,也不敢擅自離席。忍受過一輪又一輪猜枚后,終于,男人們酒足飯飽,開始談起了正事。
于要富蹲在一張椅子上,抽了一會兒煙,縷縷煙霧從他臉上飄過,又飄到我眼前,我盯著那些肆意彌漫的煙霧心里五味雜陳,一個恐怖的念頭在心里升起:雙雙會不會在外面和她媽說我讓她懷孕了?要是她已經這么說了我該怎么辦?
于要富瞇著眼,嘴唇翕動著,打斷了我的顧慮:“三千塊,要我說多少還是有點貴,上回那個不是才一千嗎?這回是鑲了金邊了?”
雙雙爸打著飽嗝,一股酸腐氣從嘴里涌出,與滿屋煙酒味兒混合在一起,隔著一個于石磙,我也覺得臭氣熏天。他紅著臉神神秘秘地往于要富身前湊了湊,說:“人家是黃花閨女,三千塊還是值得。”
“黃花閨女?那三千不貴。”于石磙捋著滿頭白發,雙眼瞪得滾圓,一邊點頭,一邊伸出大拇指晃了晃。
“三千塊買個黃花閨女,還想啥?”
聽到新媳婦是個黃花閨女,滿屋男人都像被潑了一盆冷水似的精神了起來,亂七八糟的坐姿都有意無意地調了調。
“要真是個黃花閨女,別說三千,四千也中。”于要富冷笑道,舉著三根手指做出“OK”樣式。我覺得他看起來好像很難受。
“咱村正經娶的媳婦,彩禮錢哪家低了六千?三千塊買個黃花閨女,那是真值。”另一位和我平輩的也開腔了,我知道他叫于彥忠,比雙雙爸小了三歲。在雙雙家還在當街住的時候,他們兩家房子曾挨在一起。由于兩家養的狗不和睦,經常打架,很少分出勝負,回回搞得兩敗俱傷,他們因此常痛罵自己不爭氣的狗,多年來罕見二人勾肩搭背。但自從雙雙家換了宅子,又賣了狗,從當街搬走后,兩個男人又莫名其妙好了起來。這個時候,于彥忠幾乎是用崇拜的目光望著雙雙爸了,令人費解。
“值,要真是個黃花閨女,真值。”于彥忠嚷著,贏來一陣附議。不知道大人們為何會因為買了個黃花閨女如此振奮,他們激動得已經讓我感到害怕,當所有人都笑的時候,于彥忠得意地將他的大手伸了過來,摸了摸我的腦袋,又在我鼻子上彈了一下。
我有點生氣,為顯示我的教養,盡量忍著不作聲。
“黃花閨女是啥?為啥那么值錢?那紅花閨女呢?白花閨女呢?藍花閨女呢?看起來有啥不一樣?”我覺得自己必須說點什么,不能在于彥忠跟前掉了我的輩分。
我幾番追問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短暫幾秒的鴉雀無聲后,整個屋子爆發出更加放浪形骸的狂笑。
我不知道自己說了什么蠢話,只覺得那些臉上紅光閃閃的大人肯定沒安什么好心,于彥忠又把他的大黑手伸過來,把我的腦袋又狠狠拍了一下。這次我沒有再客氣,朝他怒視道:你弄啥?
“小陣,你也想看看?”于要富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劇烈咳嗽了兩聲,一臉壞笑地問我。
“不看我咋知道。”我正一肚子氣,也沒對他客氣,管他是村長還是閻王,我只害怕雙雙再次進門,看到我被人戲耍的模樣。
“你看了也是白看。千學不如一看,千看不如一練,等你長大了多練練就知道了。”于要富繼續打啞謎,于彥忠更是不加任何掩飾地說我還是個二百五。“你才是二百五。”我懟了回去。
一屋子人拿我當猴一樣耍得正起勁時,一個年輕胖媳婦掀開門簾子進了屋。她是來加菜的,由于她男人早已離席,胖媳婦話都沒說,放下盤子就走了。醉漢們沒有放過她,望著她的背影,趁她男人不在場,硬是把她調戲了一番,于要富說:別的女人走路,倆屁股蛋子就像兩個筐子在空中搖晃,她倒好,扭都扭不動。
胖媳婦的出現打亂了男人們原本要繼續羞辱我的計劃,于石磙也及時提醒了在座的各位要言歸正傳,不能在一個嘴上還沒毛的孩子身上浪費太多時間。
雙雙爸又拿起一盒帝豪牌香煙,先給于石磙點了一支,又給于要富點了一支,隨后才朝眾人散了過去。只不過這一次散煙,他沒有之前那么大方,不再是薅出一大把,而是一根一根地抽,一根一根地遞出去。我覺得散場后肯定會有人罵他家不大方。
“真是黃花閨女,上回見面我驗過。”一盒帝豪香煙散去大半,雙雙爸仔細將煙盒蓋好,握在手里,揚著臉說。
他的語氣明顯是得意的,眾人都意味深長地笑了,以為他是喝多了說葷話。兒媳婦還沒過門,就叫他先驗過了?村里最不禮貌的男人,夏天穿個三角褲頭在兒媳婦面前晃幾晃,還要被兒媳婦罵個狗血淋頭。雙雙爸平日也算要臉,難道就因為媳婦是花錢買的,就把臉豁出去了?沒人再開腔,只等他自己給自己打圓場,看他還能出什么洋相。
“太爺,大侄兒,我可沒有扯謊,千真萬確是黃花閨女。”
雙雙爸望了望于石磙,又望了望于要富,態度認認真真,就差發誓他若說謊就天打雷劈了。
“中,那你說說,你是咋驗的?”于要富拔掉嘴里的煙頭,拉著皮衣領松了松脖子,讓人看到他的金鏈子有意無意地探了出來,他鼻孔嗤了一聲,撇了撇嘴。我知道,他又要開始耍威風了。
“都說馬看牙板,人看言行——她看我的時候,眼清汪汪的,不渾。”雙雙爸發誓一般舉起右手說:
“她從我跟前走的時候沒有一點臭味。”雙雙爸又說。
“她喊我叔的時候聲音也脆,嗓子眼一點也不濁。”
“她站著是含肩收胸的。”
“她走路胯也不松,大腿中間一點縫兒也沒有。”雙雙爸越說越自信,隨著他保真似的一串話,一屋子男人眼神都飄蕩起來。人人都想知道那閨女長得好不好,是俊是丑,是肥是瘦,多大年紀。
“不胖不瘦,才滿十七,長得就像這畫上一樣。”雙雙爸指著墻上的掛歷,那位美女正張開血盆大口準備吃草莓。眾人都朝掛歷望了過去。看那陣勢,他們不是想吃草莓,倒是想把吃草莓的人吃了。
“這嘴真嚇人。”我嘟囔了一句。
“小陣,你懂個球,把你那嘴閉住。”于彥忠指了指我。
于要富也被唬得愣住了,雙雙爸又給他點了一支煙,他咂著嘴琢磨過來味兒后,把煙從嘴里薅出來,扯著嗓子嘿嘿直笑,讓人摸不著頭腦。“你說大腿一點縫兒也沒有?”
“莫不是抹了膠水?大腿根能不磨爛?”于要富義連發兩問。
接著,又義正詞嚴道:“剛才進來那個,大腿也是一點縫兒都沒有,你能說她也是個黃花閨女?”
于要富的話像施了魔法,我心里立刻浮現出方才那個胖媳婦出來,那兩瓣屁股緊緊貼一起,又在我眼前慢悠悠挪動了,讓我忍不住想笑。
其他人一定也和我有相同的感受,聽完于要富的話,除了雙雙爸和啞巴,所有人都沒有憋住,連于彥忠都與眾人一起笑起來。
有一瞬間,我覺得我們好像不是來商量婚姻大事,而是在守著電視看春節聯歡晚會的小品,演到滑稽的一段,所有人就很自然地笑了。
雙雙爸和啞巴的臉抽搐著,誰也沒有在意。
有人附和,于要富自我感覺越來越好,他伸了伸腿,把袖子向上一捋,一塊黃澄澄的小手表露了出來。
“你就是這么驗的?”于要富冷笑道。
“嗯。”雙雙爸勉強笑了一下。
“你還驗啥了?”
“沒有了。”
“你咋這么會扯淡!”于要富似怒非怒,分貝陡然提高八度,嚷得雙雙爸六神無主,蹲在門口的啞巴也露出一種見了鬼似的表情。
“女人嘛,能用就行啦,扯這些做啥?”于石磙見勢擺了擺手。
“就怕用不了多久,還是會跑。”
“再跑一個,這日子可就沒法過嘍。”我覺得于要富一定是喝酒喝昏了頭,他邊說邊笑,哪壺不開偏提哪壺,真是比我還不會說話。
礙于他的威望,雙雙爸只好黑著臉不再不吭聲。
作為全屋最高輩分的老老太爺,在族人中控制場面,于石磙責無旁貸,這是他的價值,也是他的天職。于是他瞪著大眼朝于要富喊:“跑啥跑?跑的那都是托兒,老家有男人有孩子呢!咱買的是黃花閨女,生了小孩她還往哪兒跑?就你能!你是能掐還是會算?”
“誰也別睜眼說瞎話,咱村有些女人都過來兩年了,小孩也生了,不還是會跑?”于要富也瞪起眼,故意跟于石磙叫板。
“我是把丑話說到前頭,要是這個再跑了,咋辦?買上回那個我還出過錢,大孫子可憐人,欠我的我不要了。咱就說這回要是再跑,咱咋辦!還接著買人?還接著借錢?”于要富摔了個盤子,他的話讓全屋男人都沉默了下來。正如我媽所說,誰家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是這,當著全屋老少爺們的面,咱都表個態,新媳婦到屋這二年,咱把眼都擦亮點,誰要是在外頭看見她,都有責任把她捆回來。”
“中不中?”于石磙站了起來,也摔了個盤子。我盯著墻上的掛歷,不由得幻想出那個正準備吃草莓的美女被五花大綁的樣子。我想不明白,為啥買來的女人都喜歡“跑”,我記憶中至少有兩個媳婦因為“跑”被抓回來打個半死,關在豬圈里也消滅不了她們“跑”的念頭。
“中!”令人尊敬的代表下了命令,于是在慷慨激昂的陳詞中,眾人一呼百應。雙雙爸和啞巴臉上的那些難堪瞬間就煙消云散了,望著于石磙熱淚盈眶,我也趕緊跟著點了點頭。
“中個球,誰出門還帶個麻繩?還黃花閨女,呸!”
“你做啥美夢呢?呸——”我覺得于要富是徹底喝醉了,已經油鹽不進,狗屁不通,他把一口痰直接吐在了我眼前還沒吃光的菜上。接著,他又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拉起方才坐的椅子。
恐懼和憤怒交織著,看著盤子里那口濃痰,我咧著嘴只想吐。
雙雙爸受了奇恥大辱,整條脖子紅得像中毒了似的,他朝于石磙望了一眼,沒等他開口,于石磙抬起蒼老的手就賞了于要富一耳光。他還沒死,不允許有人在他眼皮底下這么隨心所欲。
“我還沒死呢,你想干啥?”于石磙打完人,叉起腰吼起來,命令于要富馬上給他滾出去,別在這里弄臟了菜。他的一番舉動成功地向在座的表明:只要他不死,于村就還是他說了算,誰也翻不了天。
“你這條老狗,你敢打我?”于要富抄起手里的椅子,他還沒砸過去,他在座的兩個手下就先把于石磙的身子摁住了,他們健壯敏捷,又忠心耿耿,把于石磙控制得真的像極了一條垂暮之年的動物。
雙雙爸和眾人怕事情鬧大,紛紛站起來拉勸,一時間整個屋子鬧得翻天覆地。好像所有人心里都憋著一團火,終于等到了一陣風,暴動被煽得順理成章。屋里的鼓噪讓人心煩。我覺得院外的女人們一定是以為我們把酒喝得盡興了,所以沒有一個人肯跑過來看屋里的熱鬧。
我肚子里憋著尿,大人們激烈的吵鬧令我倍感膩煩。黃花閨女到底為何如此重要,我依然不明白,也不想去明白,這對我來說無關痛癢,連一觸即發的戰爭對我來說都輕如鴻毛。農村的酒場,哪有喝了酒不打架的?面對司空見慣的事,我只想溜出去找廁所開閘放水。
可我又怕碰見雙雙,人多的時候我還能渾水摸魚,勉強應付,要是獨自面對,我可能就只剩原地不動被她羞辱的份兒。
隨著膀胱越來越漲,我如坐針氈,屁股左挪右挪,苦不堪言。在身體即將失控之前,我扒開劍拔弩張的大人們沖出了堂屋。
忙不擇路,來不及去廁所,我摸黑淋著雪就近鉆入豬圈,閉眼長舒了一口氣。那兩頭與我算“老相識”的豬早已入睡,聽到嘩啦啦的水聲后,或許它們是以為我又來給它們喂食兒了,爬起來就哼哼個不停,亂拱著我的腳,用它們的語言表示對我的歡迎,可那蠻力卻似乎要置我于死地。“他們在吵什么?”一個聲音從耳后飄了過來。
聽到熟悉的聲音,心立刻就跳得亂了。來不及多想,我火速提上褲子,可還沒有扣好皮帶,雙雙就站到了眼前。
奇怪的是,我怕她糾纏不休,怕再與她兩兩相對,可當她又一次近在咫尺,我已經拿不準對她是一種什么心理了。
“你尿完了沒有?”雙雙冷冷地問。
“尿完了。”我說。
不出所料,雙雙果然把我拉到了院內一個小偏屋,關上門后,那屋子又黑又彌漫著一股霉味。我緊張得發狂,不知道她會怎么收拾我。
我不張口,她也不說話,在長達十分鐘的沉默里,被我強行忘記的荒唐往事,一遍又一遍在我腦海中翻騰而出,根本用不著冥思苦想。
雙雙年長我一歲,本來若不出什么意外,我們根本沒有親密接觸的時機。可偏偏她學習不好,留了一次級,我們才不巧地做了同桌。
她是全班最先發育的女孩,愛說愛笑,每天嘰嘰喳喳如一只麻雀。和村里大多數女孩一樣,她六歲就開始給全家做飯,八歲就會織圍巾和手套,九歲就能讓她媽安心干活掙錢,操持所有家務了。這個我沒有懷疑過,她掌心中的老繭就是證明,其他女孩也都如此。女孩們一出生,命運就被捆綁在一個傳統的模式里,我覺得一切都是正常的。
生命的活力加之大環境本就如此,她從未感到過辛勞,也一樣認為全世界的女孩都是這么過的。只有到了學校里,遠離沉重的家務束縛,她才表現出最真實的一面。
她最愛上課偷偷照鏡子,夏天只穿她姐傳給她的裙子,要是穿膩了連衣裙,她就自己動手把裙子一剪兩半,做個露肚皮的套裝出來。冬天只穿她姐傳給她的緞面棉襖,要是哪里破了個洞,她就自己繡上一朵歪七八扭的小花,臭美得與在家時判若兩人。別的女生在文具盒里都貼白娘子和小青,她的文具盒里卻只貼男歌星的貼畫。她跟我說她最喜歡的歌星是黎明,并時常盯著那些貼畫感嘆:“黎明長得真帥呀。”“黎明是我哥。”為此,全班女生都說她不要臉,我也跟著嘲笑過好一陣,覺得她又美又缺心眼。
學校流行取外號的那一陣,稍有姿色的女孩都獲得了仙女的稱號,來取代原本的名字,例如“紅仙”“白仙”“藍仙”“青仙”等雅稱,而她得到的卻是“浪仙”,對此,她無計可施,只能裝作不介意。
每一首流行歌曲她都會唱,她對全班女生都喜歡的那首《搖太陽》十分不屑,只喜歡唱詞里帶著“哥哥”“妹妹”的歌。她潑辣地在走廊里和男生打鬧,時常被男生齊腰抱起來,甚至對男生們吹著口哨喊她“浪仙”都不介意。這樣的男女之亂,曾把懵懂的我羞得滿臉通紅,每每貼著墻根走開,我一度認為,她的確是夠浪,與她做同桌是我這輩子最倒霉的事,我甚至還跟著旁人說過她的壞話。
后來我慢慢發現,一整天都眉飛色舞的雙雙,黃昏時分就變了一個人。慢慢地,我注意到,只要太陽西沉,她就變得目光憂郁,行事迷茫起來。每到傍晚,當我們的校長背著手走向校園里那棵老梧桐樹時,剛敲響那口銹跡斑斑的鐵鈴宣布放學,所有人就像脫韁的野馬似的沖出教室,只有她坐著不動,她慢慢悠悠整理課本,磨磨蹭蹭收拾書包,仿佛根本不愿意離開學校。我經常看到她給不同的女生送禮物,有時候是一條手帕,有時候是幾顆糖果。還沒放學時,那些收到禮物的女生與她親如姐妹,課間去廁所都手拉著手,可一到放學鈴響起,無論她再怎么給那些女生寫字條,也沒有人再給她回信。
后來我才知道,她原來是要求女生放學后陪她一起去她那個荒郊野外的家,可班里所有女生放學后都要回家做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自然無人肯答應。
不知道什么時候,她居然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有一回,她埋頭刮著指甲蓋上和面時殘留的面粉,冷不丁問我:“于小陣,你怕鬼嗎?”
“不怕。”我說。
“你怕黑嗎?”
“也不怕。”
“你怕一個人走夜路嗎?”
“那就更不怕了,一個人走夜路好玩。”
“那你怕啥?”
“我除了我媽,啥也不怕。”
“我不相信。”
“你愛信不信。”我覺得她實在是討厭,好像是在懷疑我不是個真正的男子漢一樣。她刮完指甲蓋,突然溫柔而認真看著我。
“那咱們打個賭,你要是敢跟著我回家,再一個人走回去,要是你真的一點也不害怕,我就服你。”我覺得她真是無聊又可笑,本想一口回絕,又擔心她會以此為由污蔑我是因為膽小,只好草率應允。
第一次的時候,我們一前一后走著,塵土在身后飄散,沒有人發現我倆是結伴而行。
我們穿過一條條胡同,走過熱鬧的當街,又走過一個個僻靜的池塘,直到順著那條孤獨的、歪歪曲曲的小路,走進了一片駭人的、郁郁沉沉的墳地。為炫耀膽量,我還在墳頭上扯下一根草,捏在嘴邊吹了一路口哨。她眼睛閃閃亮,馬尾辮飄來蕩去,蝴蝶似的圍著我一路歡呼,說我吹得簡直比那個大歌星黎明唱的歌還好聽。
終于到了她空無一人的家里,我急于證明勇氣,前腳踏進院門,后腳就轉身準備跑。可她卻邪魅一笑,拽住我說:
“于小陣,我家能搜到演封神榜的臺,已經演到蘇妲己被附體那一集了。”“你要是不想看就回去吧。”她翻了個白眼。
“誰稀罕封神榜,我家電視還能搜到西游記呢,還是彩色的。”
我無動于衷,還是準備跑,沒有什么比證明膽量更重要,我覺得這是事關男人臉面的事。可她接下來的樣子,卻讓我于心不忍不起來。
“你家電視是彩色的?我還沒有看過彩色電視呢。”她靠著木門上貼的“尉遲恭”,身體緩緩下沉,蹲在地上仰臉望著我。她明顯流露出的失落,讓我得意了一瞬間后,又覺得她有點可憐。
“我也想知道電視里的人帶顏色是什么樣的。”她抱著雙膝低頭,臉在膝蓋上摩挲著,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像一只稚弱的小鳥。
“我知道是啥顏色,我能給你講講。”那個瞬間,我自豪得不知天地為何物,優越感如五雷轟頂,拉起她拔腿就進了堂屋。
打開黑白電視,蘇妲己沒有出來,廣告倒是正演得起勁,新聞聯播開始之前,一句飽含深情的歌聲先從電視里飄了出來:悠悠歲月酒,滴滴沱牌情……畫面中一滴水蕩起漣漪,拳頭般大的一個“酒”字在水中飄起來,男人的歌聲再次想起:悠悠歲月酒,滴滴沱牌情……
“那個酒字是什么顏色的?”她興奮異常,直接跳了起來。
“金色。”我滿懷信心,驕傲至極。
“金色?我一直以為是灰色。”她大吃一驚,像個比我還小了八歲的孩子,拉著我的胳膊晃了幾晃。
“是的,就是金色。”看著雙雙不可思議的態度,我又補充道:還有后面那兩行“中國名酒,沱牌曲酒”也是金色。
我得意忘形,雙雙興奮至極,于是我們一口氣看了六個廣告,在我如數家珍般一一講了那些廣告真實的顏色后,黑白電視機里仿佛呈現出各種色彩,雙雙滿足得像三歲小孩一般在屋里蹦了兩圈。她一邊笑著感謝我,一邊找來一把椅子,然后,她就把我摁在椅子上,哀求道:“封神榜的顏色我也想知道,你看完后給我講講行嗎?”
“沒問題,小菜一碟。”
“真是太好了,那你就坐著看吧,我去做飯了。”
帶著使命看電視,虛榮心使我覺得自己簡直是在普渡眾生,我甚至從書包里摸出一個本子和半截鉛筆,認認真真地做起了筆記。
我做筆記的時候,她在院外那間簡陋的廚房里做飯。每隔十五分鐘她就跑到我身邊轉一圈,只要看到我還安安分分地坐著,她就顯得十分欣悅。她一會兒嫌屏幕不清楚幫我調一調天線,一會兒問我渴不渴,我說有點渴,她就變戲法似的端出一杯茉莉花茶。我正準備喝茶的時候,她突然說:“別喝,你等一等。”然后打開抽屜找出白糖罐子,往茶水里加了兩大勺白糖。那個時刻,讓我覺得自己已經成了救她于水火的耶穌。
一個半小時后,白晝徹底被黑夜吞沒,我還在本子上唰唰寫著字,她不知何時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溫柔地說:“你可以走了。”
“好,我給你講講顏色就走。”
“你都寫在本子上了。”
“你能看懂嗎?”
她翻著本子,那些亂如蒼蠅的丑陋字跡令她雙眉緊鎖,在我提出可以講解的時候,她立刻合上本子,笑著說:
“我已經做完飯了,你可以走了。”
院子里一片漆黑,靜得嚇人。我依然執著于優越感中,不甘心還未表現就被推出門外,于是我說:“天黑透了,你家門口都是墳地,你不害怕嗎?等你爸媽和你哥回來我再走也行。”
“我只是不敢一個人在門外做飯,只要家里有個活人,在外面做飯的時候我就不害怕,我知道屋里有人。”
“那做完飯你不還是一個人在家嗎?你家人都還沒有回來呢。你不害怕嗎?我還是陪著你吧,很快就講完了。”事情在無聲無息中本末倒置,說話間已經變成了我在求她。
“我已經做完了,只要關上大門不再出去,我就不害怕。”
“我還沒給你講顏色呢。”
“你明天再來講,明天放學咱們還一起回來,就這么說定了。”
她話已至此,我別無選擇,我幾乎是被她推著才走出院落。
臨別之際,我頻頻回頭,看到她那個黑影子不斷揮著手,“明天放學你一定還得來,不許變卦。”我一路蹦著往回走,越想越開心,情不自禁時還吹了一會兒口哨。由于我爸和我哥常年給我灌輸“男人要膽大,男人要有男人樣”的思想,穿過夜色籠罩的墳地時,我根本沒有把那些將女人們嚇得屁滾尿流的東西當回事,依舊雀躍著前行。
我爸說虎不怕山高,魚不怕水深,是個男人下河就不怕漩渦多,打鐵就不怕火燙腳。我哥說男人有本事能玩獅子頭,有膽量能摸老虎腚。當我有一絲害怕的時候,就把他倆的話在心里念一遍。
一個晚歸的高個子女人看到我蹦蹦跶跶,嚇得連三輪車都不敢騎了,推著車子站著一動不動。這讓我更加得意忘形,故意跑到她跟前哇了一聲,她看清楚是我以后,惡狠狠地罵了一句后才又騎上了三輪車。我覺得我膽子大得不合情理的事,一定能贏來雙雙更多的崇拜,一想到這里,我就更加期待放學后的事了。
接下來的日子里,幾乎是每天黃昏,我都跟在雙雙身后,陪著她離開校園。我們無數次穿過一條條豬狗出沒的胡同,走過一個個寒氣籠罩的池塘,再走過那片布滿憂郁的駭人墳地。我的哨聲一次又一次打破荒原的寧靜,雙雙的膽子也越來越小,時常與我貼著身子走。到了她家后,她的難題也變得越來越多,除了講電視畫面的顏色,還有各種各樣的疑難雜癥,比如她的鬧鐘壞啦、她的手電筒不亮啦、屋檐上的小燕子掉下來啦等等,似乎解決每一個問題都非我莫屬。我也沉浸在助人為樂的快感中不可自拔,心甘情愿放學后與她形影不離。
為此,我和雙雙都受到了全校同學的非議,有人說她是蘇妲己,專門勾引男生,有人說我是個“悶頭狗”,面上老實,實際上是個暗里下口的流氓,每天放學后都要尾隨一個女生,連雙雙這樣的“浪仙”我都敢下手。我問心無愧,雙雙也是,于是我們選擇了不屑。
有一段時間,我媽天天罵我,說我放學后就知道在外面野,就該在我小時候扔到尿罐子里淹死。我實在受不了我媽的辱罵,只好跟雙雙撒謊,說我家里天天丟東西,我得回去看著家。
她沒有辦法,她的驕傲也不允許她每天都張口求我,她只能歪頭盯著我的胳膊,悶聲不響地用鋼筆在我胳膊上寫字:
“陪我回家,陪我回家。”
我不作聲,她就一直寫下去,以至于我的整條胳膊都被她弄得體無完膚。筆尖刺撓著,我心慌意亂,那種被她需要和糾纏的感覺,時常令我感到精神錯亂。我幾乎對她有求必應。
我有時候站著,有時候坐著,看她帶著討好我的微笑忙碌著,看她炒菜、做饅頭、煮稀飯、蒸紅薯……只要我稍微表現出一點點不耐煩,她的嘴就開始喋喋不休,盡挑我喜歡聽的話說。為討我歡心,她甚至還施展過那種我還看不懂的女性魅力,比如,走過我身邊的時候她會故意用胸脯在我胳膊上蹭一下,為的是我能多陪她一會兒。可惜的是,這種伎倆在一個還完全不通男女之事的十二歲男生身上,絲毫不起任何作用。
即便我已經看穿了她的詭計,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鬼使神差地裝聾作啞。有一回,她往灶洞里填柴火的時候,火焰噼啪之中,她仰著通紅的臉對我說:
“我媽說火要空心才旺,人就要實心的才好。”
“你就是個實心人,我以后嫁給你好不好?”
我知道她安的是什么心,故意顧左右而言他:“我媽說,按輩分你該喊我爺。”“爺就爺,當爺的就更該照顧孫女。”她總能變著法牢牢地纏住我。有一回,當我把滿屏雪花終于調得露出人臉時,畫面正好跳出一個男人給一個女人解扣子的場景,女人耀眼的雪白胸脯嚇得我立刻擰著旋轉按鈕換了臺,她卻小跑著沖過來,急急地說:
“還看那個解扣子的。”
她把臺又調回來時,畫面中那對男女已經換了更加不堪的姿態,女人衣服被剝得七零八落,綿羊般縮在男人結實的身體之下。
下一秒,整個屏幕上就只有兩張嘴伸著舌頭攪纏在一起。親吻的樣子太丑陋、太惡心,我慌得手腳冰涼,下巴扭得抵著肩膀,結結巴巴地說:“真是,真是,不要臉。”
“聽說親嘴像吃涼粉呢。”她毫無廉恥,一只手向我脖子伸了過來。在我覺得她是準備要殺人的一瞬間,她的嘴迅速貼在了我的嘴上。至少有一分鐘,我停止了呼吸,覺得自己已經暈過去了。
那個時候,我的身體還沒有反應,頭腦幾乎停滯,可意識卻被一種陌生力量控制,無名的渴望驅趕著我的舌頭在她嘴里糾纏。
“你說我會不會懷孕?”她突然推開我,短暫的初吻被她一句恐怖的話畫上句號。沒想到肉體享受片刻歡愉,就需要付出如此可怕的代價。我嚇得倒抽一口冷氣,慌張中破門而逃。在寒風飄蕩的荒原上,我喘著氣發誓:再也不踏她家的門,就算她跪下來求我。
我覺得雙雙也被嚇壞了,連續幾天,她都和我一樣坐立不安。她對其他男生的態度也越來越尖酸刻薄,誰要是不小心碰了碰她的馬尾,她回頭就踢人一腳。她不再和我說話,也不再用鋼筆朝我胳膊上寫字,我認為她一個人回家應該也不會再害怕,因為還有比獨自身處荒郊野外更恐怖的事。可有一天,她還是忍不住給我寫了一張字條:陪我回家。我當場就把那字條撕得稀碎,并告訴她:不可能。
“你不要刺激我。”雙雙把我拉到一個角落里,她憂郁地站著,沒有哭。“我們已經這樣了你說怎么辦?”她問。
“又不都是我的錯,我怎么知道怎么辦。”我只能假裝鎮定。
“你必須每天放學陪我回家。”她忽然顫抖起來,嘴唇咬著。
“我再也不會去你家了,你找別人吧。”我覺得已經沒有什么好說的了,勉強給她擠出一個微笑,轉身就要走。
“那我就讓全村人都知道你是個流氓。我要是懷孕了,就叫你家賠我兩千塊錢,不然我就喊我爸和我哥爸把你家樓房扒了。”她哭得令人心疼,話卻說得叫人憎恨。我被她嚇得魂飛魄散,忍受著巨大的恐懼啞然一笑,說:“就你有爸和哥?我也有。”
“歡迎你們來扒房子,再見。”
天知道我接下來的日子是怎么過的,我甚至想到了換班、換學校,實在不行我就退學。可到頭來我只能換了一下座位。
黑暗中我隱約看到雙雙抬手擦臉,我覺得她好像是哭了,但聽呼吸似乎又什么也沒發生。門外傳來一些混雜的聲音,忽高忽低,此地不宜久留,萬一有人闖進來,我就完了。
于是我只好開口,慌不擇言地問了一句:
“你剛才沒有看見我嗎?”灰暗中我覺得自己靠著一口水泥缸。
“在外頭看見你媽,我就知道你也來了。”雙雙很平靜。
“你跟我媽說啥了?”一種不好的預感朝我襲來。
“喊了她一聲太奶。”
“你沒有說那個事?”
“什么事?”
“你不是說要我家賠錢嗎?還要扒房子什么的。”
“你說的都是什么亂七八糟的話?”
“你不是那個了嗎?”
“我哪個了?”
“懷孕!”我已經對她這種裝傻的行為忍無可忍,身子一挺,頂離背后的水泥缸,縮短了與她原本保持的距離。我覺得鼻子幾乎要碰到她的臉了,她卻笑了起來。
“我沒有懷孕,只不過——”她話說了一半,能急死人。
“只不過什么?”我緊張得幾乎要發瘋,天知道她還會因為我出什么大事,難道這世界上還有比懷孕更可怕的嗎?
“我身上臟了。”
“臟了?”
“就是來月經了,就是……你在廁所里見過你媽和你嫂子用的那種東西吧?上面都是血,我現在也那樣了。”
“是因為我親你一口,你就身上臟了?”
“可以這么說,但是我也說不準,反正你親完我第五天我就那樣了。我媽說我以后就不是小孩了。”
“那你以后是什么?”
“女人。”
“女人?”
“對,我媽說以后我就是女人了。”
“那……是因為我,你才變成女人的嗎?”
“我也不好說,我覺得應該是。”
我也覺得應該是,要不然這世上哪有這么巧的事?不管怎樣,雙雙沒有懷孕,最可怕的劫難我們算是都跨了過去,現在,我們已經沒有理由再擔心害怕了。我非常激動,對雙雙說那件事情已經過去了,以后也不要跟任何人提,她完全贊同,但是她還有個條件,那就是:既然是我把她變成女人的,等我們再長大一些,我就得和她結婚。
“沒問題,這都是應該的。”我覺得這是必然的邏輯。
“誰要是說話不算話呢?”雙雙高興之余竟還有些不放心。
“誰要是不跟你結婚,誰就喝水讓嗆死,吃飯讓噎死,看電視停電,拉屎掉茅坑,天打雷劈,五雷轟頂。”
“可以了,謝謝你。”雙雙十分滿意。
“不客氣,小菜一碟。”我滿不在乎地說。對于和她結婚的事,我認為根本不費吹灰之力,我知道娶一個老婆的價錢,聽過最貴的彩禮也就是“萬一挑一”,我對我爸和我哥賺錢的能力有足夠自信。
“對了,還有一件事,以后你還得陪我回家。”
“沒問題,小菜一碟。”
“你家有自行車嗎?”
“當然有,我家有三輛自行車。”
“你會騎自行車嗎?”
“當然會,我摔了一百個跟頭學會的。”
“那你以后就騎自行車上學唄,放學了你帶著我回家,這樣你回去的時候不就快了嗎?你媽也不會再罵你了。”
“是個好主意,那我以后就騎車帶著你。”
“要是別人說咱倆好了呢?”
“說去唄,反正以后咱倆還得結婚。”
“我也是這么想的。結婚的時候得讓老太爺掐個良辰吉日。”
“那是肯定的。”所有煩惱迎刃而解,雙雙又笑了,她長長地舒了口氣,在屋里走了幾步,走到窗戶邊時,她舉起雙臂伸向空中,做出一個飛翔的姿態,開心地喊著:“太好了,一切都太好了。”
一種全新的情感進入心扉,看著雙雙在窗戶上映出的黑影子,我突然有了一種莫名的使命感,這個影子以后會和我結婚,成為我的老婆,我們會再次親嘴,并且不會再擔心懷孕,我也覺得這一切真是太好了。我甚至又幻想出迎娶雙雙的場面,只不過,從現在開始幻想中的我不再是被動、被脅迫,而是主動承擔起應盡的責任。
為了盡量不引人注意,我說我先出去,讓雙雙等一會兒再出去,就在我倆準備依計行動的時,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是酒瓶砸碎的聲音,接著,就聽到無數個女人喊叫、奔跑。
誰也沒有注意我是怎么從一個小黑屋里出來的。男人們已經扭打著到了院子里,五六個人廝纏在一起,有一個好像是挨了重拳,突然翻倒在地,很快他又爬起來帶著傷體迎戰。許多女人沖上去拉拽,看樣子她們已經使盡全身力氣,可依然不起絲毫作用,打架的人已經到了瘋狂的程度。我看到一個男人被死死壓住,發出令人膽戰的吼叫,那聲音簡直和過年殺豬時的動靜一樣,但他還不停地罵著娘。
雙雙從小屋里出來后就一直靠著墻哭,她邊哭邊凄厲地尖聲怪叫“別打了,別打了”,可她的哀求在巨大的叫嚷中很快就被淹沒了。
“出門不見抬頭見,出門不見抬頭見。”
“別打了,再打派出所來人了。”
“有啥事咱上鄉里說去。”我看到幾個女人一邊拉拽,一邊反反復復喊叫。老天依舊不管不顧地下著雪,對人間的事沒有半點兒興趣,雪花慢吞吞地落著,落在漩渦般的人群中時,那些原本該回歸大地的白雪又被打得上躥下跳。場面極度混亂,讓人分不清是哪些人在打、哪些人在勸。我守在雙雙身邊,沒有一點兒主意,直到原本拉架的女人們也參與到斗爭當中,我看到她們互相揪著頭發,互相罵著下流的話,才想起我媽。我立刻拋下雙雙沖了上去。
在亂如麻團的人群外沿,我從這一端又跑到另一端,想看看那些拉扯頭發的女人里有沒有我媽,可轉了一圈也沒有找到她的影子。
“媽,媽。”我只好拼命往人群里鉆。突然一只腳砸在我腦袋上,我連喊都沒來得及喊一聲,隨著一陣目眩神搖,眼前一黑,我四腳朝天倒了下去,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在縣醫院睜開眼的時候,我的前額已經被縫了十針。
燈光太明亮,照得我渾身難受,我摸了摸頭上纏的紗布,那道傷疤才被驚醒了似的疼起來,感覺像足足有一百只螞蟻在咬我的頭。
“醒啦?感覺怎么樣?疼不疼?”我媽在我身邊守著,見我睜眼,她立刻把臉湊到了我眼前。她的眼睛已經紅得快流出血了,我只好說不疼,我能頂住。我爸和我哥也來了,一聽我說話,他們立刻從凳子上彈了起來,撲到我眼前問:“是誰打的你?”
“你說話呀?到底是哪個王八蛋把你打暈了。”
“到底是誰下的手?非得把他的手剁下來。”
“不是手,好像是腳。”我只能回憶出一只腳,也只能說這么一句有用的話。那是誰的腳?多大的腳?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我爸和我哥反反復復問個沒完,我又摸了摸頭上纏的紗布,無法回答他們的問題,因為我根本不知道是誰的腳踢在了我頭上。我說我什么都沒看清,不知道誰的腳。這讓我那父兄氣得原地炸毛,叉著胳膊直罵我是個二百五,小命都快丟了,還不知道是誰的腳。
我媽作為在場人員也難辭其咎,孩子差點被人踢死,她居然也不知道是誰踢的,還放任斗毆人員逃竄,如此玩忽職守,簡直不配當娘。我爸應該是已經罵過她一百次了,見她掉眼淚也絲毫不心軟,說你還有臉哭?我要是你就得扇自己的臉。
見我沒有大礙,父兄也沒有必要守在醫院,他們罵了半夜又連夜走了,說是生意上忙得很,第二天還得送貨,他們準備在縣城買房子,盡量在我上初中前時把我的戶口遷到縣城。臨別之際,我爸叮囑我媽回村后務必找出那只踢我的腳,而雙雙那個家,分明就是不祥之地,我要是再敢去一次,他們回來就把我的腿打斷。
說到雙雙,她又在我心里懸掛起來,想到她昨夜痛哭的樣子,我不能不為她操心。我張了幾次嘴想問問她在哪里,有沒有受傷,可我媽恨得緊,說她爸跟著到了醫院門口,連門都沒進,就怕出錢,他還罵了一路,說要回去和啞巴查個清楚,把傷我的人揪出來。
“他倒是能得很,先自己和他兒擇了出去。什么東西!”我媽罵得無法消停,臉色越來越難看,我只好把“雙雙”二字壓在心里。
按我爸的計劃,小學畢業后我就得去縣城念初中。想到這里,我半喜半憂,我和雙雙的盟約一下子變得遙不可及了。她會不會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是個騙子?我該怎樣對她發誓、承諾,才能讓她相信我不會食言,請求她給予諒解?如果我真的不能再跟著她回家,以后的漫長歲月里,她一個人又如何面對那片可怕的荒野之地?她的擔驚受怕誰來為她操心?雖然她馬上就要有一個新嫂子了,可正如于要富所說,萬一那女人又跑了呢?
我知道這個時候雙雙一定尚在夢中,她不會為即將發生的突變大傷腦筋,也不會料到,無奈和愧疚正一點一滴地把我的心靈灌滿,直到我徹夜失眠。
她一定還對我充滿信任,也許在夢中,放學后我還會與她結伴回家,在那片孤獨的荒原里,我從不離開她片刻,在黃昏的路上,我們腳步匆匆……
漫長的三天過去,回到村子里,才知道我受傷的消息早就傳遍了。具體是怎么傳的不知道,結論卻是有人搜集了情報,說我之所以挨打,是因為我把雙雙拉到了小黑屋里耍流氓,才差點被人打死。
流言不值得人去深思,卻魅力無窮。幾天過去,村里好像人人都掌握了我耍流氓的證據,并隨心所欲地把各種細節描繪得無懈可擊,說我平時看著像個老實孩子,實際上是吃了一筐爛石榴,一肚子壞點子。家里有小閨女的大人再看到我,似乎都有點驚慌失措了。樹砍一枝,損百枝,我家幾輩人積攢的體面,就這么被我霍霍完了。
我媽去當街診所里給我買碘伏的時候,發現她的人緣突然出現了與往日截然不同的待遇,熟人只是喊了她一聲,就不好意思再與她過多攀談。最讓她生氣的是,她能感覺到路過之處都有人在背后指指點點。一開始,她以為被人議論只是幻覺,直到她的眼神與扯閑話的人正面交鋒,那些人眼睛直勾勾望著她,說:“你家老二是真有本事。”她才有點慌了。作為村里熱衷于討論是非的一員,我媽料定她們嘴里不會沁什么好水,想當場發作,卻不知道對方耍什么花招,只好憋著氣按兵不動,揣摩著那些復雜的眼神走了半個當街。
多虧那個被我喚做“花嬸兒”的鄉村大夫的老婆,她詳細地給我媽描述了關于我受傷后的事態發展進度,把她的所見所聞全部無償貢獻了出來。不得不承認,每個農村婦女都有著高超的敘事本領,經過她精彩地描述,我這個剛滿十二周歲原本看起來老實的男孩,已徹底改頭換面,成了一個敢干傷天害理之事的老手。
把緣由弄清楚,就失了尊重。我媽羞得滿臉通紅,她竭力為我辯解,在診所里大罵造謠之人。看病的和串門兒的都一聲不吭,聽著她罵:“放他娘的屁,是哪個鱉下的東西太陽底下說瞎話?”
“編排俺兒的人是后脊梁長瘡了,還是肚臍眼兒流膿了?說這昧良心的話,也不怕叫雷公劈了?白長個人心,披著個狗皮。”我媽幾乎要發瘋,可她心神不寧的古怪樣子,好像是暴露了她潛意識里的懷疑,看病的和串門兒的只是熱情地勸她把心放寬一點,說孩子還小,這么大年紀正是容易犯渾的時候。對此,我媽表示強烈抗議,說我家的人就是活到七老八十也比旁人正經些。
“你回去可別打他。”臨走時,我那個好心的花嬸兒是這么勸的。
我在沙發上躺了很久,呆呆地望著電視里的廣告。畫面一個接著一個,全是我曾經給雙雙講過的內容。想到她,我的腦子又停留在那晚的小黑屋中,有一瞬間,我覺得自己的決定好像太過草率了,結婚這樣的大事,是不是應該和父母商量商量?我完全沒有發現我媽是何時閃電般進了屋,她突然從天而降,把我從沙發上猛地拽了起來。
“你像話嗎?你還是個人嗎?你爸你哥的臉都叫你丟完了!”
“你還知道耍流氓?你還不給我說實話!”
“媽,我咋了?誰耍流氓了?”我覺得莫名其妙,習慣性地笑了笑。這讓我媽更加覺得我卑鄙無恥,她恍然大悟,覺得講理已經在我身上不會再起作用,于是氣急敗壞地沖到院里反鎖了大門。
碘伏直接扔進垃圾桶,拿出雞毛撣子,我媽就惡狠狠地說我還敢頂嘴?今天一定要叫我知道啥是我家代代相傳的家規。
我嫂子對此應該是早有耳聞,看熱鬧不嫌事大,她抱著孩子氣呼呼地上樓的時候,還煽風點火地說了句“想不到你還是這種人”。
平時缺心眼子的小叔子,居然還如此缺德,我嫂子砰一聲關上房門,連觀戰的心思也沒有了。
我萬分委屈,大為震驚,抽抽搭搭哭得不成體統,這讓我媽更加生氣,把聽到的謠言原汁原味講了一遍,還問我:“她到底哪一點迷住你了?你就這么沒出息?”
我只好跪在地上,對天發誓,說:“我根本不知道流氓是怎么耍的,根本沒有干過耍流氓的事,他們是在撒謊、瞎編。”
跪在水泥地上,在我媽的嚴刑逼供下我寧死不屈。既然別人能撒謊、瞎編,那我也就有樣學樣,我說我沒有進過小黑屋,我只是出去在豬圈里尿了一泡,我根本沒有和雙雙說過一句話。
雞毛撣子停在空中,我拿定了主意,決定謊撒到底。我嫂子從二樓露了個臉,發現我還沒有挨打,就抱著孩子款款走了下來。
為博取信任,我只好把雙雙要訛我錢的事當著兩個女人的面交代出來,為了不再節外生枝,我沒有提被人訛錢是出于什么道理。
聽到“兩千塊”三字,我媽就像突然虛脫了似的,放下了雞毛撣子。我嫂子也長哦了一聲,然后啐了口唾沫,罵雙雙一家都是下流下賤下九流,太欺負人。磚怕壞坯子,人怕壞名聲,我嫂子說她深知謠言的厲害,俗話說沒有傳千里的威風,只有傳千里的污名。她還是個年輕小媳婦,臉皮兒薄,不能去為我撥亂反正,只能提醒我媽:這事不能不管,不然我們全家一輩子都得叫人指指點點。
聽著我堅定又委屈的口氣,我媽慢慢對我的話深信不疑。
為此,她白天在家躺了大半天,入夜后又把前前后后的事捋了一夜。第二天她就在村里村外開罵了,但是沒有人出來說一句話。
我又失眠了。得知流言后,我一直都有個疑問,去小黑屋的事只有我和雙雙知道,我實在不明白,別人是怎么知道我倆進了小黑屋的?難道有人在暗中看到了?我不相信是雙雙說的,因為我們將來還要結婚,她怎么能把自己未來的丈夫說成流氓呢?難道她是真的缺心眼子?一件件事令人焦躁不安,我足不出戶,一天過得如一萬年。
我急不可待,想立刻和雙雙當面把話說清楚,可我傷了頭,需要在家養半個月。找不到兇手,兒子還被污蔑成流氓,我媽就把所有怨氣都撒在了雙雙一家人身上。她扎了一個稻草人,用稻草蘸著墨汁畫了鼻子眼睛和嘴巴,然后就綁在了當街最中央的那根電線桿子上。
每天上午,我媽都提著一大桶開水去當街解恨。舀一瓢開水澆在稻草人頭上,她就陰陽怪氣地罵一句:
“有那人就是壞話說多啦,遭了報應啦,活該下輩人不會說話。”
“有那人小小年紀就不三不四,夏天露肚皮,冬天穿花衣,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沒皮沒臉的人白給俺家都不稀奇。”
“還說俺兒稀罕她是因為喝醉,俺家廁所里蒼蠅都比恁高貴。”
罵街的時候,我媽和村里其他女人一樣,野性大發,專挑最惡毒的話,試圖給仇人心理上造成創傷。可雙雙家離當街十萬八千里,就是刮再大的風,也不能將她的話原汁原味傳到她恨的人耳朵眼里,以農村人以訛傳訛的本事,我相信雙雙家聽到的,一定比我媽罵的還要惡毒,她也算是干了件事半功倍的事,雖然我并不喜歡她這樣做。
在我媽花費了大量時間和精力專注于罵街后的第五天,于要富終于派人嚴厲地警告了她,說她差不多可以了,再罵下去影響村民團結,如果她還有什么冤屈,就回家等著老天爺去伸張正義吧。在傳話人意味深長的笑容中,我媽半信半疑,也只好鳴金收兵。
陸陸續續有女人提著雞蛋到我家看我,從她們嘴里得知,雙雙爸媽買新媳婦的事居然黃了。原因是有人匿名告到了縣里,縣里已經派人來查,說如此明目張膽販賣人口,簡直是對法律的侮辱,要是雙雙爸媽再敢有買媳婦的念頭,就連他們也得抓起來。蓮花鎮的那個中轉站已經被一窩端了。雙雙爸口中那個能跟掛歷上模特比個高低的黃花閨女到底長什么模樣,也只能由著聽說的人去幻想了。
至于啞巴會不會打一輩子光棍的問題,扯閑話的女人們說完全不用操心,因為雙雙身上已經臟了,用不了兩年,她就能擔起換親重任,以她的俊俏模樣,還怕換不回來一個有手有腳的嫂子?
“是嗎?能嗎?”我看著電視,半天不說一句話,突兀地問。
“扔個西瓜,換個芝麻,還有啥不能的?”
“吃肥丟瘦,要是你娶兒媳婦,你愿意不愿意?”女人們嗑著瓜子,笑得圓潤洪亮,我媽也跟著笑了起來。我嫂子不知是聽了哪一句話不中意,莫名其妙地甩了個臉子,弄得一屋子女人都訕訕的。
說心里話,她們的笑聲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折磨。
“換親不犯法?”我聽得頭疼,盡量裝作事不關己。
“要吃就吃有味兒的,要說就說在理的。換親是兩家你情我愿,犯什么法?礙著誰啥事了?”
“換的媳婦可比買的強一萬倍,買的弄不好還會跑,換的哪見跑的?早該這樣。”扯閑話的女人們分析得頭頭是道。以我的常識和閱歷,我無法判斷她們說的是不是真的在理,但我覺得難受、壓抑,無論是換還是買都讓我感到不是件好事,要不然雙雙的大姐也不至于被嚇得連夜逃跑,那些買來的媳婦也不會冒著被打死的危險也要跑。換和買,一定是非常可怕的兩件事。
雙雙的樣子又浮了出來,我不想再聽,只好獨自一人出門,跟我媽和串門的打了個招呼,說我去當街遛遛。
又一個黃昏來了,整個村莊都沐浴著夕陽。放學的人潮在當街起起伏伏,熙來攘往。在那些搖晃著的腦袋里,一個空幻、無言的影子迎面而來,接著就是緘默、離去。雙雙不理我,我也沒有必要再打擾她,我覺得她應該和我一樣,都發現自己看錯了人。她背著書包從我眼前掠過,我知道,我與她的誓言已分崩離析,我們之間什么也沒有了,語言已經沒有價值,彼此的沉默就已表達一切。
女孩們回家放下書包就進了廚房,男孩們撂下書包就跑出來撒野。我昔日的伙伴們看到我頭上纏著紗布,都覺得新鮮、有趣,追趕著我的腳步,直到當街盡頭。在通往荒原的路口,藏在村莊最后一棵大樹背后,我窺探著最遠處的那片晚霞,一個影子在路上走著,飄飄移移,踽踽涼涼,如被冷風吹起,在空中懸浮著,沒有立足之地。
目之所及的遠方,是光禿禿的天空與荒原。我躊躇遲疑,精神不振,一個念頭剛剛升起,又被另一種力量撕得破碎支離。直到有人在背后大吼我的名字,猝不及防地嚇了我一跳。
“于小陣,你看傻了嗎?來玩彈珠唄。”昔日的伙伴掏出一把彩色玻璃球。耿耿于懷化作一笑了之。幾分鐘內,在無聲的微笑中,我的心靈似乎已經完成了從稚嫩催為成熟的過程,我知道,一切無望的記憶,都必將成為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