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瑜皙,鐘林生,2,虞 虎,*,周 彬
1 中國科學院地理科學與資源研究所,區域可持續發展分析與模擬重點實驗室, 北京 100101 2 中國科學院大學, 北京 100049 3 寧波大學,旅游系, 寧波 315211
生態系統游憩服務(Recreational Ecosystem Services, RES)研究是在生態系統服務框架下興起的。20世紀70年代初,關鍵環境問題研究小組(Study of Critical Environmental Problems,SCEP)首次使用了生態系統的服務“Service”一詞,尚未提及游憩服務[1]。20世紀90年代以后,Daily和Costanza等的研究工作推動了游憩服務研究。Daily將生態系統服務界定為生態系統及其生態過程所形成與所維持的人類賴以生存的環境條件和效用,包括提供美學、文化和休閑等9種類型[2];Costanza等將生態系統服務定義為人類直接或間接從生態系統中獲得的利益,包括游憩、文化等17種類型[3]。之后,生態系統服務綜合研究中開始關注游憩服務。2005年,以MEA(Millennium Ecosystem Assessment,MEA)計劃為轉折點,包括游憩服務在內的生態系統文化服務(Cultural Ecosystem Services,CES)研究在學術界引發新的熱潮并涌現出較多研究成果[4]。MEA計劃將游憩服務歸類為文化服務,指出文化服務是“人類通過精神滿足、認知能力的發展、反思、娛樂以及審美體驗等從生態系統中所獲取的非物質收益,包括文化多樣性、精神和宗教價值、娛樂和生態旅游、審美價值、知識系統、教育價值”[5]。近些年,在吸收借鑒相關理論思想與方法的基礎上,來自旅游學、地理學、景觀學的學者為該領域注入了較大活力,將此前在分類體系中出現的“休閑、娛樂、生態旅游、審美等”并稱為“生態系統游憩服務”,開展了專門針對游憩服務的研究[6—9]。
不同于其他類型的生態系統服務,生態系統游憩服務的形成一定程度上有賴于人的主觀因素,是生態系統要素與人類活動共同作用的結果[9,10—12],但不同旅游者群體在偏好上仍然展現出一定的共性[13—14]。例如,Paracchini 等根據3次大型的北歐旅游者調查,發現地表覆被、水體與保護地影響了生態系統游憩服務的形成,并開展了歐盟地區的生態系統游憩服務評估,識別出高值區集中分布在歐洲中部、北部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南部伊比利亞半島西部、黑海沿岸與阿爾卑斯山區等地[15]。Weyland和Laterra發現了地形、水文、植被與氣候對生態系統游憩服務的作用,并指出地形影響了游憩活動的空間范圍[13]。此外,地形對審美體驗也有影響,較大的地形起伏度通常能帶來更高的美感[16—17]。
然而,已有實證研究大多將生態系統游憩服務視為一個整體或單一維度,主要從“規模”的角度進行分析[18],而“結構”分析相對較少,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生態系統游憩服務理論的解釋和預測能力。實際上,已有研究注意到生態系統游憩服務內部的多維度特征。MEA認為,生態系統游憩服務是生態系統為人類提供的美感體驗、健康養生、增知益智等非物質利益,它主要通過自然游憩、戶外游憩與生態旅游活動獲得[5],該定義強調游憩服務涉及美感體驗等內涵。Daniel等認為,游憩服務是指生態系統提供的審美體驗以及促進游憩活動便利化的條件[19]。該定義在美感體驗的基礎上提出“游憩活動依托的條件”,豐富了游憩服務的內涵。根據Daily的研究,生態系統游憩服務是指生態系統形成和所維持的人類游憩活動依托的資源與環境效用[2]。雖然該定義并未提及具體的服務內涵,但明確了提供“非物質利益”的載體是生態系統的“資源與環境”,并強調了生態系統的“形成與維持”作用。這些生態系統游憩服務內部結構在不同區域的表現導致旅游發展模式和效率差異。例如,在美感服務提供較多的區域,可能游憩機會提供較少。此外,已有研究集中于生態系統提供的審美與游憩機會,對其他優化旅游者體驗的效用則較少關注。旅游者的體驗需求是多維度的。除了體驗美感與開展休閑游憩活動之外,體驗適宜的環境也是旅游者的重要出游動機[20],而這種適宜性與生態系統條件(如氣候)密切相關[21—23]。因此,有必要從旅游者角度進一步明晰生態系統游憩服務的結構,了解生態要素在生態系統游憩服務形成中的作用,有助于根據生態系統游憩服務形成規律制定針對性的管理措施,優化生態系統服務供給管理方式。
本研究結合旅游體驗理論與生態系統服務理論,提出生態系統游憩服務結構的理論框架與假設,采用因子分析與結構方程模型檢驗理論假設,針對三江源國家公園開展實證研究,完善生態系統游憩服務理論,為國家公園生態旅游發展與生態產品價值轉化實踐提供依據。
三江源國家公園位于青海省三江源地區,包括3個園區(長江源園區、黃河源園區、瀾滄江源園區),總面積12.31萬km2(圖1),平均海拔4500m以上。該地區氣候特征體現為:多年平均氣溫在-5.6—7.8℃之間,冷季長達7個月;多年平均降水量自西北向東南262.2—772.8mm;全年≥8級大風日數3.9—110d;年日照時數2300—2900h。該地區土壤以高山草甸土為主,凍土面積較大;土層薄,質地粗,沙礫性強,其組成以細沙、粗砂、巖屑、碎石和礫石為主[24]。園區內主要的生態系統類型有高寒草甸和高寒草原生態系統、濕地生態系統、森林灌叢生態系統和荒漠生態系統,孕育了多種類型的獨特景觀[25]。

圖1 三江源國家公園地理位置
三江源國家公園在游憩利用和生態保護方面具有標桿意義,其生態系統游憩服務利用具有重要的生態、社會與經濟影響[26]。自2015年開展三江源國家公園體制試點建設以來,三江源國家公園的旅游搜索熱度不斷上升[27]。尤其是2021年《生物多樣性公約》第十五次締約方大會領導人峰會宣布正式設立三江源國家公園,極大提升了該地區的生態旅游關注度。在該區開展相關研究,具有代表性和典型意義。
生態系統游憩服務是多個生態要素共同作用于人類生態體驗而形成的結果。由于生態體驗具有多維度的結構特征,生態系統游憩服務的結構也是多維的。生態體驗包括對生態系統所提供的美感、游憩機會、環境適宜性等方面的體驗[28—30]。已有研究提出,旅游者在開展生態體驗活動時,主要是為了欣賞自然美景和參與戶外游憩活動[31],并希望這些活動的開展能夠處在適宜的環境中[21];旅游者在與生態系統的互動過程中,普遍關注景觀美感質量與游憩機會[32—33]。因此,游憩機會與審美價值是一個區域吸引旅游者的核心因素;游憩環境條件雖然不是旅游體驗的核心,但卻構成旅游體驗的基礎[34—35]。生態系統要素通過滿足人類生態體驗的多方面需求,影響生態體驗,構成生態系統游憩服務。由此,本文提出3個功能維度理論模型(圖2),即生態系統游憩服務包括提供美感體驗、游憩機會和適宜環境3個功能維度。通過4個研究假設將理論模型進行概念化與操作化,具體如下:

圖2 生態系統游憩服務結構理論模型
假設1:對生態要素產生功能的關注度與整體生態體驗中對生態要素的重視度呈正相關
旅游者在體驗生態時,會對生態要素的功能形成一定的感知,包括對生態要素產生的美感、游憩機會、適宜環境等功能的感知,從而在整體層面上形成對生態系統的美感、能夠提供的游憩機會、環境的適宜程度等方面的感知與判斷,即對生態系統能夠提供的游憩服務的感知與判斷。例如,旅游者對植被美感形成感知,繼而影響其整體生態體驗中關于美感的判斷[36]。如果旅游者對于植被產生美感這一功能有較高的關注度,則在整體生態體驗中對植被的重視度也較高。例如,在草原型旅游地,植被返青狀況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旅游地美感體驗。由此提出假設,旅游者對生態要素產生功能的關注度越高,在整體生態體驗中對生態要素的重視程度越高。
假設2:對生態要素產生美感的關注度與整體生態體驗中的美感重視度呈正相關
審美是生態體驗的重要內容,是生態系統提供的游憩服務類型之一。自然美帶來的愉悅感是生態體驗質量的基礎。通過體驗的“橋梁”,審美與旅游天然的維系在一起。旅游過程中,旅游者所觀所感,與旅游目的地環境息息相關[37]。因此提出假設:旅游者對生態要素產生美感的關注度與整體生態體驗中的美感重視度呈正相關。旅游者對生態要素產生的美感越關注,就越重視整體生態體驗中美的感受,美感在生態系統游憩服務形成中的作用就越大。
在多種生態要素中,對美感產生影響的要素主要包括獨特的自然景觀、地表覆被、地形地貌、植物與景觀格局等。20世紀70年代,Daniel和Boster提出,景觀美感與景觀要素相關聯,通過評價景觀區域內所有與景觀有關的要素,可以確定景觀的審美質量[38]。根據該理論,美國國土管理局在景觀評價中,提出7個景觀要素:地貌、植被、水體、色彩、鄰近風景、奇特性、人文景觀[39]。20世紀80年代,Kaplan等提出,在風景審美過程中,風景既具有可識別性與可理解性/可解性,又具有神秘性和可探索性/可參與性[40]。可解性在二維風景畫面上受到一致性的影響,在三維風景空間內表現為風景空間的可識別性。風景的自然性與可解性呈現正相關關系,還受到地物協調性的影響。風景空間內景觀格局的多樣性和地物之間的高度對比與風景空間的可參與性同樣表現為正相關關系。因此,風景空間的和諧性越強,風景空間的可解性越強。可探索性在三維風景空間中表現為神秘性,具有兩個特征:一是對某些新信息預示,二是某種信息預示著深入風景空間的可能性,反映了人對景觀安全的需求和對未知領域探求的本性,風景質量的高低與其密切相關。Brown等將上述風景信息審美模型譯成適用于大面積國土景觀美學質量評價的實用模型[41—42]。其中,地形構成風景的骨架,坡度和坡向都對風景可解性成正相關關系,一定空間內地形的豐富程度和內部地勢的高度差值對風景的可參與性有正相關作用。Daniel和Vining提出,景觀視覺環境評價需要從生物多樣性、完整性、可持續性等生態特性方面進行考慮[43]。地形起伏度、景色中要素的數量和地表覆被形態對由于豐富度而引起的景色偏愛起著重要作用。Zube提出的美國區域視覺價值的模型中,假設視覺價值是地形和地表覆被類型的多樣性綜合的結果[44]。地形和地表覆被之間存在可變動關系,當地形在維度上從平面增加到大川小山時,作為視覺價值因素,地表覆被模式在重要性方面將會下降;當地形下降時,地表覆被的多樣性將變得更加重要。因此,本研究主要探索旅游者對地表覆被、景觀獨特性、景觀多樣性、植被與地形產生美感的關注度。
假設3:對生態要素產生游憩機會的關注度與整體生態體驗中的游憩機會重視度呈正相關
游憩機會是生態體驗的重要內容,是生態系統提供的游憩服務類型之一。早在20世紀60年代,Wagar與Shafer在戶外游憩管理領域已提及游憩需求的多樣化,即游客需要不同環境來體驗不同的游憩機會。70年代后期,森林多種用途之間的沖突引起管理者的重視,為了協調利用森林的游憩、木材生產和環境保護等多種價值,美國林務局提出游憩機會譜系理念(Recreation Opportunity Spectrum,ROS),以有效界定森林的游憩價值,滿足多樣的游憩需求[45—46]。ROS認為,游憩體驗質量依賴于多樣的游憩機會與較高的游憩機會質量,即“人們選擇一個偏好的游憩環境,參加某項活動,得到期望的游憩體驗”。由此提出假設:旅游者對生態要素產生游憩機會的關注度與整體生態體驗中的游憩機會重視度呈正相關。旅游者對生態要素產生的游憩機會越關注,就越重視整體生態體驗中的游憩機會,游憩機會在生態系統游憩服務形成中的作用就越大。
根據游憩機會譜理論,可以將游憩機會視為人們選擇一個偏好的游憩環境,去參加某項活動,得到期望的游憩體驗的可能[45]。游憩機會的類型、數量、質量等均受到游憩環境中自然要素的影響,包括特殊自然景觀、地表覆被類型與多樣性、植被、地形等[45]。由于游憩機會的內涵廣泛,很難將自然要素與游憩機會的關系進行量化描述,而相關定性表述常見報道。例如,特殊自然景觀能帶來質量較高的游憩機會類型;地表覆被是開展游憩活動的主要依托,決定了游憩機會的基本類型;景觀格局反映了地表覆被類型的多樣性,影響游憩機會的數量與豐富程度;植物景觀影響游憩機會類型與體驗,如相對密集的灌叢或針葉林,較稀疏的常綠矮灌木能提供更加優質的游憩體驗[47]。地形起伏度影響游憩活動的類型、數量與安全性。一般來說,地形起伏度較低的地區能提供更加廣泛的游憩機會,中度的地形起伏對特定游憩機會及其游憩體驗具有積極作用,如登山、攀巖等[48—50]。此外,環境承載力也是影響游憩機會的重要因素,主要通過人們根據環境承載力評價所實施的游憩活動管治手段,如保護區內的核心往往是環境承載力最弱的地區,實施最嚴格的管制方式,禁止人類開展游憩活動。因此,本研究考察旅游者對地表覆被、保護地空間類型、景觀多樣性、植被與地形產生游憩機會的關注度。
假設4:對生態要素的環境適宜性的關注度與整體生態體驗中的環境適宜性重視度呈正相關
適宜環境能夠提高生態體驗的舒適性,是生態系統提供的游憩服務類型之一。適宜的環境是開展游憩活動的基礎條件。這個環境不一定是非常舒適的(例如極地旅游環境),但至少是安全的、適宜的[51—52]。由此提出假設:旅游者對生態要素的環境適宜性的關注度與整體生態體驗中的環境適宜性重視度呈正相關。旅游者對生態要素的環境適宜性越關注,就越重視整體生態體驗中的環境適宜性,環境適宜性在生態系統游憩服務形成中的作用就越大。由于本研究區位于高原,因此,本研究關注天氣與海拔對環境適宜性的影響。天氣是影響生態體驗的重要因素[53—54]。氣溫、降雨、風速、日照等都會影響旅游者對環境適宜性的判斷[55—57],尤其是在位于高寒地區的三江源國家公園,天氣條件與其他地區的差異較大,天氣多變,旅游者更加關注天氣對生態體驗的影響。此外,由于三江源國家公園地區平均海拔較高,海拔對旅游者生態體驗有重要影響。隨著海拔的上升,人們的不適感增強,很難在短時間內適應[58]。所以,海拔是影響高原地區環境適宜性的重要因素[59]。
1.3.1數據獲取
采用問卷調查法搜集數據。研究人員于2017年6月前往三江源國家公園進行了為期7天的預調研,并根據預調研效果對測量工具進行調整和修改。確定調研工具后,于2017年8—10月赴三江源國家公園的13個地點對旅游者進行正式現場調研和資料收集(包括扎陵湖、鄂陵湖等)。抽樣方式采用方便抽樣方法。正式問卷包含兩個部分:①測量旅游者的人口統計特征,包括性別、年齡與受教育程度;②測量旅游者對生態要素的態度與感知,即對生態系統要素產生的美感體驗、游憩機會、適宜環境功能的關注程度,共13個問項,所有問項均采用LIKERT 5尺度進行測量(最高級“5”為非常關注,最低級“1”為不關注)。本次調查共發放問卷700份,回收有效問卷501份,整體有效回收率為72%,各地的有效回收率在60%—82%之間。
1.3.2數據分析
采用多項Logistic回歸分析旅游者特征對其態度和感知的影響,采用探索性因子方法識別生態系統游憩服務的維度,采用結構方程模型分析生態系統游憩服務的結構合理性與內部構成。首先,采用主成分方法進行因子提取,采用具有 Kaiser 標準化的正交旋轉法進行旋轉,抽取特征值大于1的因子,識別生態系統游憩服務的維度;進而,采用Cronbach α系數與Pearson系數驗證維度內部一致性與維度之間的區分效度。之后,采用結構方程模型方法,對比分析多個生態系統游憩服務結構的理論模型,識別出效果最優的理論模型,進一步分析各維度的形成及其在生態系統游憩服務形成過程中發揮的作用。
本次調查樣本的典型特征是男性、處于50—59歲年齡階段、擁有高中或專科學歷。在本次有效調查樣本中,男性占比較大(52.7%);50—59歲的受訪者最多(27.9%),其次是30—39歲(23.8%),60歲及以上的受訪者占比最小(13.4%);受訪者的受教育程度以高中或專科為主(36.1%),其次是本科(30.7%),碩士及以上占比最小(15.4%)。
圖3顯示,受訪者在整體生態體驗中對生態要素的重視度普遍很高(4.65),對各要素美感關注度、游憩機會關注度、適宜環境關注度的均值分別為4.06、3.47、4.25。就美感體驗來看,最重視獨特景觀的美感(4.37),其次是土地覆被的美感(4.31),對地形產生美感的關注度最低(3.77)。就游憩機會功能的產生來看,旅游者最重視保護地空間管制類型的作用(3.67),其次是地形的作用(3.59),最不重視植被的作用(3.32)。旅游者對于氣候和海拔產生環境適宜性的功能的關注度都較高,均值都在4.23以上,對天氣的關注度更高(4.25)。

圖3 旅游者對生態要素功能的關注度
進一步分析旅游者特征對其生態要素關注度的影響。多項Logistic回歸結果顯示,除了年齡對海拔關注度的影響顯著,其余影響關系均不顯著。表1顯示,與“非常關注”相比,59歲以下的比60歲以上的更加容易產生“一般關注”,尤其是18—29歲,其產生“一般關注”的概率是60歲以上旅游者的15倍。普遍來看,年齡越大,越重視海拔對環境適宜性造成的影響,尤其是60歲以上的旅游者。這可能與年長者的生理和心理特征有關。研究表明,在旅游過程中,年長者比年幼者更能重視海拔對身體的影響[60],因為年長者體質較弱,可能存在肺功能下降等不良狀況。受訪者人口特征對其他要素功能的影響不顯著,一方面說明了旅游者對要素功能的主觀認知在不同旅游者群體中呈現出一定的相似性,這與已有研究結論類似[13]。然而,需要注意的是,本研究關注的旅游者特征是客觀特征,而旅游者的動機、經歷等主觀特征可能會影響其關于生態要素功能的態度與認知[61—62]。

表1 年齡對海拔關注度的影響
2.2.1探索性因子分析
對問卷數據進行Berlett球形檢驗,結果χ2=2124.278,P=0.000,KMO=0.725,顯示數據適合做因子分析。因子分析結果顯示,第一個因子方差貢獻率為28.92%,第二個因子方差貢獻率為16.34%,第三個因子方差貢獻率為14.90%,其后大部分因子方差貢獻率均在10%以下且變化平緩,大部分項目在第一因子上的負荷在0.4以上,顯示單因子模型的解釋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單因子模型方差解釋率較低,且不利于深入分析,故采用具有 Kaiser 標準化的正交旋轉法,得到3維度模型,各維度特征值均大于1,累計解釋總方差達60.16%,比單因子模型有較大提升。各維度的信息載荷見圖4。

圖4 本文提取3個維度的信息載荷
根據各因子載荷,將成分1、成分2、成分3分別命名為“美感關注度”“游憩機會關注度”“適宜環境關注度”(表2),分別反映生態系統游憩服務的美感體驗、游憩機會與適宜環境3個維度(圖4)。美感關注度的載荷因子包括旅游者對地形、地表覆被、植被、景觀格局和獨特景觀產生的美感的關注度,反映出旅游者對這些要素的美感功能比較關注,即這些要素在生態系統美感服務功能的形成過程中產生作用;游憩機會關注度的載荷因子包括旅游者對地形、地表覆被、植被、景觀格局和保護地空間類型產生的游憩機會的關注度,表明這些要素在生態系統游憩機會的形成過程中產生作用;適宜環境關注度的載荷因子包括旅游者對天氣與海拔產生的適宜環境的關注度,表明這兩類要素在生態系統產生適宜環境這個功能的形成過程中發揮作用。

表2 旋轉成分矩陣
2.2.2結構合理性驗證
采用Cronbach α系數與Pearson系數作為內部信度與區分效度檢驗指標。從表3中可見,3個維度的Cronbach α系數都在0.7以上,說明各維度內部具有較高一致性;3個維度的Pearson系數都接近于0,說明各維度之間具有較好的區分效度。

表3 各維度的內部一致性與維度之間的區分效度
為了驗證生態系統游憩服務的結構效度,對問卷數據進行驗證性因子分析,共提出5種理論模型。其中,模型 Ⅰ 為3維度模型,模型 Ⅱ 為單維度模型,用于檢驗將所有項目都歸屬于一個生態系統游憩服務因子的合理性。此外,由于生態系統游憩服務的3個維度之間存在著較密切的聯系,提出3個3維度的競爭模型。模型 Ⅲ 是將審美與游憩機會合并為一個維度,模型 Ⅳ 是將審美與環境適宜合并為一個維度,模型 Ⅴ 是將游憩機會與環境適宜合并為一個維度。各模型的擬合指數見表。表4顯示,模型Ⅰ的RMSEA和ECVI最小,而GFI、AGFI、CFI、IFI最大,且都達到了良好擬合的標準。這說明,相對于其他模型,3維度模型具有更好的解釋力,表明采用單維度模型或其他維度模型進行生態系統游憩服務研究可能會模糊一些結構性問題,生態系統系統游憩服務不能僅考慮審美或提供游憩機會等,更應該考慮其內部的多維度和結構的復雜性。

表4 各模型的擬合指數
2.2.3各維度貢獻率
采用結構方程模型探索3類主成分對生態體驗重要性的影響,獲得3個功能維度在總體生態系統游憩服務形成過程中發揮的作用及其自身形成過程中受到生態要素的作用。旅游者對于不同的生態系統、重視的生態體驗類型不同,實際上反映了各功能維度對整體生態系統游憩服務的影響不同。結果顯示(圖5),從旅游者感知的角度來看,在3個功能維度中,美感體驗的重要性最大(0.57)。在美感體驗這項功能的形成過程中,獨特景觀發揮了最大的作用(0.98)。此外,適宜環境的也較重要。適宜環境的形成主要受到天氣與海拔的影響,海拔的作用更大。旅游者對于三江源國家公園的游憩機會的關注度相對較低。在游憩機會提供方面,保護地的空間類型起到重要作用。

圖5 生態系統游憩服務功能維度
已有研究表明,與土地覆被、景觀多樣性等屬性相比,專家群體認為獨特景觀在游憩服務功能共形成中的作用最大[30]。本研究從旅游者角度進一步驗證了該觀點,并揭示了獨特景觀通過作用于美感體驗進而在生態系統游憩服務功能形成中發揮作用。土地覆被在美感體驗中的作用較大,針對西班牙西南部[63]、阿爾卑斯山區[32]的相關研究也得出了相似結論。通常,密集的農業用地或城市用地會導致生態系統的美感體驗下降[34],因而在制定土地利用政策時,要充分考慮其對生態系統游憩服務的影響。已有研究強調了地形對美感功能作用。然而,本研究表明,與其他要素相比,旅游者對地形產生美感功能的關注度較低。在本研究考慮的游憩機會功能形成的要素中,旅游者對地形的關注度較高。這說明,從旅游者群體來看,地形對于美感功能形成的作用相對較低、對游憩機會功能形成的作用相對較高。實際上,地形在游憩服務形成中的作用被探討較多,在多個區域被證明有顯著影響[13,18]。一方面,地形起伏有助于提高景觀異質性,造成視覺差異,從而提升美感[16—17,64]。另一方面,有起伏的地形能夠增加游憩活動的可能性,如徒步、爬山[48—49]。
已有研究較少探討不同空間管制類型對旅游者感知的影響。本研究表明,在三江源國家公園,旅游者非常關注空間管制對游憩機會的影響。三江源國家公園涉及多個自然保護區,內部不同分區的管制規則對游憩利用產生了重要影響,一些區域對游憩活動采取了嚴格限制甚至禁止的措施,導致旅游者對于空間類型對游憩機會的影響產生了較深刻的感知。
天氣和海拔因素對旅游者體驗十分重要。天氣可以成為主要旅游吸引力,更是旅游環境適宜性的重要組成[65]。三江源國家公園的旅游者對于天氣非常關注。與其他旅游地(如海灘、山地)相比,三江源地區的氣候舒適度不高。該地區屬于青藏高原氣候區,氣溫較低,天氣多變,紫外線強烈[66]。然而,仍然吸引著大量旅游者。這可能是因為旅游者對當地的氣候條件有較低的預期,從而形成了較高的容忍度。海拔對游憩服務功能的影響在本文中受到重視。本研究表明,三江源國家公園的旅游者非常關注與海拔相關的環境適宜性。三江源國家公園所處的青藏高原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高原,但是高原反應帶來的身體反應會影響旅游者對景觀游憩價值的積極判斷。
在三江源國家公園生態系統游憩服務各功能維度中,美感體驗的重要性最大(0.57),這與已有研究結果類似,即審美是旅游者生態體驗的重要內容,體驗自然美景是生態旅游者的重要動機[67]。本研究發現,旅游者對審美體驗的重視程度高于對游憩機會體驗的重視程度,可能是因為本研究取樣于三江源國家公園這一特殊區域。一方面,三江源國家公園是重要的生態保護區,空間管制對于游憩活動的開展有很大影響,在核心生態保育區,游憩活動被限制甚至禁止,旅游者關于空間管制對游憩機會的影響有較大的感知。另一方面,三江源國家公園地區平均海拔較高,影響游憩活動的開展。
在本研究關注的高海拔自然旅游地中,旅游者對美感體驗的重視度最高,其次是適宜環境,對游憩機會的重視程度較低。但在低海拔自然旅游地中,旅游者可能更重視生態系統所能提供的游憩機會,對游憩活動參與有更高的期待,例如,攀巖、登山徒步、騎行等。在一些以天氣和氣候條件為主要吸引力的旅游區,旅游者對適宜環境的重視程度可能更高,例如避暑旅游地[68]。旅游者展現出的這種偏好的差異性,除了受到生態系統要素自身特征的影響以外,還受到旅游者特征的影響,如旅游動機、旅游經歷等[56,69]。
在實際旅游體驗的過程中,旅游者很少單獨考慮某個生態要素的功能,但生態要素的功能往往會對旅游者的整體生態體驗產生影響。將單個生態要素對生態體驗的功能從整體生態系統中剝離出來,有助于理解生態要素在生態體驗中的具體作用方式,以便于優化生態要素管理。通過旅游者行為響應(陳述偏好或揭示偏好)可以觀察生態要素對旅游者生態體驗的影響。已有研究報道了相關成果,但主要著眼于單一維度或整體層面。例如,夏季溫度每增加2℃、降水減少15%將導致從英國到希臘的旅游人次減少1.3%,到西班牙的旅游人次增加2.2%[70];地形起伏度對阿根廷露營點密度的影響系數為0.11[13];坡度對PUD(Photo User Day)的影響系數為系數是2.3[71]。這些研究中用來反映生態要素作用的“旅游人次”“露營點密度”“PUD”等指標,都僅考慮了總體旅游體驗,沒有考慮旅游體驗的多維度性,缺乏對生態要素作用機制的探討。本研究表明,生態要素能夠對一種或多種維度的生態體驗產生影響,即具有多功能性。例如,植被不僅會影響美感,還會影響游憩機會。因此,對植被要素的管理可能會引起生態系統游憩服務的結構發生變化。如果僅從單一維度來考慮,可能導致對現實情況的解釋不足或解釋偏差。除了植被以外,其他生態要素的多功能性也需要引起重視,如地形。雖然管理者對地形的改變是有限的,但明晰地形對于不同生態體驗的作用,能夠有助于管理者了解:在特定地形條件下會形成怎樣的生態系統游憩服務結構、如何通過其他生態要素來調整生態系統游憩服務能力,從而達到吸引特定旅游者群體或優化特定類型生態體驗的目的。
該研究還存在一些局限。本研究僅分析了生態系統游憩服務的3個功能維度,還有一些維度沒有涉及,如與科研教育、探險等特殊生態體驗相關的功能維度,這些維度可能對小眾旅游市場的生態體驗具有重要意義,未來相關研究需要進一步分析生態系統游憩服務包含的其他維度;生態系統要素具有多種功能,例如天氣的功能包括生態體驗中的審美、熱舒適度和身體便利性等方面[72]。本研究僅探討了要素的部分功能、同一時間界面的要素影響,在功能多樣性和要素動態影響方面仍然需要生態系統游憩服務評估領域的研究。
本研究以三江源國家公園為案例區,研究生態系統游憩服務內部不同功能維度對總體服務形成的貢獻率以及具體生態要素在各功能維度形成過程中所發揮的作用。研究發現:生態系統游憩服務包括提供美感體驗、游憩機會與適宜環境3個功能維度。美感對生態系統游憩服務的影響最大,其次是適宜環境與游憩機會。從3個維度的形成來看,生態系統的美感提供主要受到獨特景觀、植被、地表覆被、地形和景觀格局的影響;游憩機會的提供主要受到保護地空間類型、地形、地表覆被、植被與景觀格局的影響;適宜環境的提供主要受到天氣與海拔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