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群星”閃耀時

○高 潔

充滿戲劇性和命運攸關的時刻在個人的一生中和歷史的進程中都是難得的；這種時刻往往只發生在某一天、某一小時甚至某一分鐘，但它們的決定性影響卻超越時間。

——斯蒂芬·茨威格

《人類群星閃耀時》是奧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的14篇歷史人物特寫的結集，它寫的既不是歷史故事，也不是歷史傳奇，寫的都是真人真事。這些人物特寫的編排并沒有按照時間順序，但這絲毫不影響作品主題的表達。

橫越巴拿馬地峽的巴爾沃亞——見到太平洋的第一個西班牙人、第一個歐洲人、第一個基督徒；西方音樂史上的圣樂之祖——喬治·弗里德里希·亨德爾；大文豪歌德——《瑪麗恩巴德悲歌》的創作者；托爾斯泰——晚年追隨內心而離家出走；英國人斯科特——勇探南極，壯麗地毀滅，雖死猶生；伍德羅·威爾遜——美國第28任總統，被稱為“堂·吉訶德”……偉大的夢想在殘酷的現實面前往往注定失敗。從這些生活在不同國家、不同時代的偉人的閃耀時刻中，可以看出：這些偶然的時刻不可預知的閃耀瞬間，卻對個人甚至整個世界產生了不可估量的影響，這瞬間的決定，其作用力超越了時空。

作者看待事情的角度獨特，對歷史人物的講述并非從常規的勝利者的角度進行，相反卻是從失敗者的悲情出發。這讓我好奇于作者的生平，很多時候作者的人生經歷影響著其作品的主題。斯蒂芬·茨威格，1881年出生在奧地利的維也納。雖然生長在一個富裕的猶太人的家庭中，但他追求自由，向往人性解放。他一生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目睹世界百態，洞察人生悲歡。一戰時，“用我的軀體反對戰爭，用我的生命維護和平”，茨威格這鏗鏘有力的聲音阻止不了侵略者的暴行。1933年的德國，希特勒上臺，隨之奧地利被吞并，猶太人被屠殺，茨威格被迫流落異國。1934年，他移居英國。1941年，他遷居巴西。1942年，茨威格夫婦在巴西自殺。

面對法西斯在歐洲的暴行，茨威格夫婦雖然相信黎明必定到來，但卻不堪忍受這最黑暗的時刻，夫妻二人理智地決定共同走上不歸路。這讓人想到了我國的翻譯家傅雷夫婦。所向往和追求的理想生活與殘酷現實之間的鴻溝過于巨大，沒有逾越的可能，于是高貴的他們毋寧死而不茍且偷生。

人一生的軌跡有很大的偶然性，看似不起眼的一個選擇，有可能讓人生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正如美國詩人羅伯特·佛羅斯特在《未選擇的路》中所說，林子里有兩條路，選擇了行人稀少的那一條，從此改變了人的一生。個體的人生這樣，世界的發展也是如此。

西班牙人巴爾沃亞，既是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也是一個卑鄙無恥、慘無人性的入侵者。他的勇氣和不畏艱險的獻身精神讓人敬佩，他的厚顏無恥、爾虞我詐又讓人唾棄。一邊唱著《天主呀，我們贊頌您》，一邊去占領新的陸地和海洋，掠奪更多的珍珠和黃金。巴爾沃亞為卡斯蒂利亞朝廷完成了自哥倫布以來最偉大的壯舉，但當權者并不想把國家的重任托付給這個聲名狼藉的冒險家和叛亂者。結果，如日中天的他被送上了斷頭臺。

1453年，奧斯曼土耳其的穆罕默德二世，在發起對拜占庭城總攻前，宣讀諾言：“穆罕默德二世以真主的名義，以教祖穆罕默德的名義和四千名先知的名義發誓保證，他還以他的父親穆罕默德的靈魂，用他自己孩子們的頭顱和他的軍刀發誓保證，在攻占拜占庭城后，允許他的部隊盡情掠奪三天。”歐洲的歷史、人類的歷史——在宗教掩護下的征服和掠奪，幾千年來一貫如此。在奧斯曼土耳其人攻占拜占庭期間，他們無意中發現了東羅馬帝國的軟肋：內城墻的凱爾卡門，這扇通往城中心的門，竟然敞開著，無人看守。奧斯曼土耳其的部隊，在沒有遭到任何抵抗的情況下，直接沖進了拜占庭的內城。東羅馬帝國的最后一位皇帝，與他的帝國同歸于盡。一次疏忽，一扇不具有軍事意義的、被人遺忘的小門，就這樣決定了滾滾前行的世界歷史。

穿越到400年后的1848年，全世界的淘金者像蝗蟲一樣，鋪天蓋地地涌入美國的舊金山。他們不承認任何法律，只相信拳頭和手槍，在這片私人土地上肆意掠奪。到了1855年，土地的主人蘇特爾通過法律贏得了自己的權益，殊不知這是另一場災難的開始。感到自己財產受到威脅的人舉行暴動，洗劫了蘇特爾全部的財產，其三個兒子也因此喪命。所謂的文明，建立的基礎居然是野蠻的法不責眾和肆意掠奪。

鏡頭再聚焦到1918年，美國總統伍德羅·威爾遜提出：反對戰爭，反對罪惡的秘密外交，建立一種新的更好的世界秩序。不愿只為一個國家、一個大洲效勞，而要為全人類服務。在國際會議上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應該在全世界面前開誠布公地說。他的主張超越了時代，好比《圣經》中的摩西，但夢想畢竟不是現實。正是因為他把夢想當做了現實，這就注定了失敗的命運。難怪有人稱伍德羅·威爾遜為“堂·吉訶德”。

從近現代的美國回到古羅馬時期的羅馬帝國，獨裁者安東尼為了建立自己的獨裁統治，殺死了西塞羅——富有學識的語言大師、主張民主和自由的愛國者。這是一個貪婪、虛偽、殘忍和卑鄙的暴君，但在莎士比亞的戲劇《安東尼和克莉奧佩特拉》中，卻成了一個高貴的人。

我明白了這14篇歷史人物特寫無序的編排，暗示著人的一生和世界的發展就是如此。個體的命運、世界的歷史，究竟是由關鍵時刻的偶然因素所決定，還是由事物發展的必然性所決定？不同的人會給出不同的答案。但歷史已經寫就，其他各種假設已無法被驗證。

然而，無論歷史遵循何種軌跡、呈現何種模樣，有些人、思想、精神都應被人類珍視。那些擁有崇高道德、精神的人，他們的良知，他們的堅韌不拔，他們的高貴人性，在歷史的書頁中熠熠放光。人類的良知不會泯滅，總會有人前赴后繼地對抗暴力、愚昧……一切反人性的東西，他們可能會失敗，甚至會因此失去生命，但雖死猶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