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學雷
廣義上說,將一束毛料修整后,根部扎緊或黏固,然后插入相應的筆桿腔內,就應該是一支“毛筆”。因此,西方繪畫所用的油畫筆、水彩畫筆,乃至女士們描眉用的眉筆,都可納入這個范疇。狹義的“毛筆”,只針對中國的制作。和西方不同的是,中國毛筆除了繪畫,更用于寫字,往往寫字和畫畫用的是同一支筆,很難界定其專屬。囿于聞見,筆者對古代西方的“毛筆”實物未克目驗心通,從經驗判斷,市面上經常見到的水彩畫筆,從外觀形制上與中國毛筆是較為接近的。新疆阿斯塔那曾出土過一支晉代木桿“畫筆”,或許與西方的“毛筆”較為接近?
宋陸九淵云:“東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西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南海、北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上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下,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地有東西,時有古今,天地間似有一種超越時空的普遍真理存在。
從一般的原理和法則上說,西方的“毛筆”與中國毛筆的制作上不光有相同之處,而且還有相通之處,體現出一種“心同理同”的意味。我們有文獻為證:
18世紀初期,亞陀斯修道士畫家和基奧尼西編寫過一本名為《葉爾米尼亞》的書(又名《繪畫藝術指南》)。雖然它是一本成書較晚的著作,但其內容卻記載保留了拜占庭時期(395—1453)美術家們的長期經驗。其第一部分“關于教堂繪畫的材料的準備和運用”的第三節,即是“關于畫筆的準備”。當讀完這段文字之后,我們會驚訝地發現,它的論述竟與中國專著中對毛筆制作技術的論述如出一轍,甚至有彼此間是“互譯”的感覺。因為這個“驚人的發現”,就由不得我們不將其全文不憚煩地抄錄出來:
你要想制作畫筆,你就把貂尾拿來,仔細地看一看,但要看的不是長在尾側的細毛,而是尾尖上的長毛。如果尾尖上的長毛很直,沒有一點彎曲,又很勻稱,并且適合制作那種能夠勾勒和描繪人體的畫筆,那么你就用小剪刀把尾尖上的長毛剪下,一綹一綹地分放在木板上。接著,你把它們結扎成束,用水沖洗干凈。然后,你用左手的指甲壓住它們的根部,用右手捏著它們的梢尖,慢慢地把它們拉出來、放好,使它們的尖梢齊齊整整。最后,你用打過蠟的絲線把它們結扎起來,但是不要使筆的根部過長。至于筆管,你應該事先把它們放在水中,洗掉上面的臟雜之物。你把筆頭安裝在筆管里,就得到了完整的畫筆了。不過,你要注意,莫使探出筆管以外的筆毛過長,否則,你使用起來就會感到不舒服。你剪剩下的那段貂尾,應該好好地保藏,爾后還可以用它們制作大的刷筆。
這段文字是從俄文翻譯過來的,相較于思想性較強的文字,這種技術類文字的翻譯,在準確性上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我們暫不討論這個,我們關心的是其中與中國毛筆制作技術“心同理同”的耦合之處,不妨就按著論述順序加以對照。
中國最早的一篇記載毛筆制作技術的文獻,是公元3世紀魏 國大書法家韋誕(179—253,字仲將)所作的《筆方》,這篇文字基本被保留在6世紀的農學巨著《齊民要術》之中。雖然在一千余年的流傳過程中,文字抄寫和刻印上不免會產生一些脫誤,但對毛筆制作的基本原理、法則的表述,還是較為清晰的。為便于比較,我們也校錄于下:
韋仲將《筆方》曰:先須以鐵梳(梳)兔毫及羊青毛,去其穢毛,蓋使不髯茹,訖,各別之。皆用梳掌痛拍整齊,毫鋒端本各作扁極,令均調平好,用衣羊青毛。縮羊青毛,(毛毫)去兔毫頭下二分許。然后合扁,卷令極圓,訖,痛頡之。以所整羊毛中截,用衣中心,名曰“筆柱”,或曰“墨池”“承墨”,復用毫青衣羊(青)毛外,如作柱法,使中心齊,亦使平均。痛頡,內管中,寧隨毛長者使深,寧小不大,筆之大要也。
與《葉爾米尼亞》中記載的拜占庭時期畫筆制作技術進行對讀,會發現兩者在筆的制作技術細節上是何其相似,那就將其中的相似點摘出比較:
在選料上,《筆方》用的是兔毫和羊毛,這兩種毛料是中國傳統制筆原料中的大宗。拜占庭畫筆所用的是貂尾,貂尾毛在中國毛筆制作原料中亦見采用,稱作貂鼠。明謝肇淛《五雜組》卷十二《物部四》:“今吳興作者,間用鼠、狼毫,臧晉叔以貂鼠令工制之,曾寄余數枝,圓勁殊甚,然稍覺肥笨,用之亦苦不能自由,政不知右軍、端明所用,法度若何耳。”貂鼠現在稱作紫貂,或“黑貂”“林貂”。這種動物形似黃鼬,體色暗褐,其尾末端毛較長,在中國主要分布于東北及內蒙古等地。謝肇淛的記載說明兩點:貂尾毛用于制筆相對于其他原料的時代較晚(明代),且不普遍;其次,它的使用特點是雖然“圓勁”,但稍微顯得“肥笨”。這當然是他個人的感受,但貂尾在總體上應該是一種不錯的原料,所以拜占庭時期的畫家們會選用它制作畫筆。
西方“毛筆”在選料的考究程度和豐富性上,自然遠不如中國,而我們所關注的是它們技術上的相似或相同之處。
《葉爾米尼亞》說,將貂尾的尾端長毛剪下以后,就“一綹一綹地分放在木板上”,這和《筆方》用梳子梳理好兔毫、羊青毛之后“訖,各別之”,基本就是同樣的工序。
本文一開始就指出,廣義上說,將一束毛料修整后,根部要扎緊或黏固,方可稱為“毛筆”。《筆方》于此的描述也很詳細,最后要求“痛頡之”。所謂“痛頡”,即是用力將筆頭根部用絲線結扎緊固。出于同一種原理,拜占庭時期的貂尾毛畫筆也要求“結扎成束”,最后,“用打過蠟的絲線把它們結扎起來”。我想,雖然它不是中國毛筆,但在具體的制作中也必然會強調“痛頡”的。道理很簡單,就是為了防止毛料散落。
當一枚筆頭制作完成,所要做的就是將其插入桿腔。但怎么插,卻又是大有講究的,《筆方》說得再明白不過了:“痛頡,內(納)管中,寧隨毛長者使深,寧小不大,筆之大要也。”所謂“寧小不大”,就是要使筆毛盡量多地插入桿腔,寧愿露出筆桿的毛少,也要讓插入的毛料多些,這成為制作毛筆工序中必須遵循的“大要”。這種制作法則,在現今的毛筆制作技術中似不多見,但在考古出土的西漢及東晉的毛筆實物中卻不乏例證。這一法則的強調并不是出于某種不切當的異想,而是為了增加筆毛的彈性所采取的措施。這從我們其他的經驗感受中猶能獲得體會:如同一座建筑,地基打得越深,地面上的房子就越不容易倒塌。同此心同此理,拜占庭時期的畫筆也采用了這一制作法則:
你把筆頭安裝在筆管里,就得到了完整的畫筆了。不過,你要注意,莫使探出筆管以外的筆毛過長,否則,你使用起來就會感到不舒服。
這位畫家所感到的“不舒服”,正是緣于筆毛插入不深所導致的彈性缺失。這位畫家還告訴我們,制作這支“毛筆”的目的是為了獲得“那種能夠勾勒和描繪人體的畫筆”。據研究,拜占庭時期繪畫風格極盡纖細之能事,基本上就是工筆畫,所以又稱“細密畫”。這和中國畫中白描所需較好彈性的毛筆是同樣的要求。
以上通過《筆方》與西方著作《葉爾米尼亞》中所記載的毛筆制作技術進行對比,可見兩者之間所具有的相似性是那么鮮明。它們之間原本是否就所關聯呢?喜愛考據的學者不免會產生這樣的想法。也正因為如此,才會不憚煩地做比較。《葉爾米尼亞》雖然是后來的著作,但其內容卻記載保留了拜占庭時期美術家們的長期經驗,其中這個制筆的部分也同樣能夠被視為早期文字,就像《筆方》被后世的《齊民要術》等著作保留下來那樣。
對拜占庭的歷史,筆者只有粗淺的了解,但研究有素的中西交通史學者卻能詳細地告訴我們:在中國歷史上,拜占庭帝國與古代中國早有往來。古人對拜占庭有“拂菻”“蒲林”“普嵐”等稱法,從晉代開始至隋唐時期就有很頻繁的接觸。我們自然會設想—拜占庭的使者和商人們正是在這個階段,將中國的制筆技術記錄下來,回國后再轉告給他們的畫家們。固然,我們不能因為中國毛筆與拜占庭這個西方國家的“毛筆”,在制作技術上有如此之多的相似性,就將兩者扯上看似“必然”的關系,但歷史的因素是值得考慮的。我們更寄望于歷史學家和考古學家的努力,通過他們的成果為我們找到有力的證據。不然,我們只能以“此心此理,莫不同也”來看待這個問題了。
(選自《古筆》,中華書局出版)
古筆
作者:王學雷 著
定價:79.00元
中華書局2022年1月出版

毛筆不僅是中國傳統的書寫工具,更是中國傳統的一個重要文化符號。它在歷史的演進中不斷變化,成為各個歷史時期文化風貌最重要的塑造者之一。“蒙恬造筆”究竟可不可信?“兔毫”和“狼毫”出現于什么時候?古人更偏愛哪種動物毛制的筆?“漢居延筆”是怎樣被發現的,后來又經歷了怎樣坎坷的遷徙之路?王羲之、王獻之用的毛筆,和今天的毛筆有什么不同?今天的毛筆是“進化”還是“退化”了?漢唐時代的筆管,其制作究竟有多奢麗?西方的“毛筆”與中國毛筆有哪些異同?字的好壞和毛筆的關系究竟有多大?存世的漢唐古筆文獻中,還蘊藏著哪些古筆的信息?本書通過大量史料和考古成果,呈現宋代以前毛筆的形態和發展,并由此探討早期書法、繪畫藝術發展及文化傳播背后,工具所發揮的重要而又奇妙的作用,揭示毛筆的制作、傳播、使用等方面有意思的文化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