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和知識是作家的兩片海洋

曹文軒

怎么定義一個作家？你是誰？你是一個捕撈者，一個捕魚的人。你的眼前應當是一片汪洋大海——生活的汪洋大海，而你是一個永遠駕著小船在海上捕撈的人。

你用你的眼睛、鼻子、耳朵和心靈，不分白天黑夜捕捉著：兩個戀人談笑對話，一個獵人空手而歸，一群飛鳥飛過山峰，幾個孩子從小巷里跑過……所有這一切都可能是你捕撈的對象，當然你會有你的選擇，根據藝術的境界所作出的選擇。這就像《老人與海》里桑提亞哥最終打到一條令他滿意的魚，這才開始返回他的港灣一樣。

捕撈既是你的興趣，也是你的職業。你對生活始終向往。你曾經對“生活”下過一個定義：所謂生活，就是生機勃勃地活著。“生活”在你這里，既是一個名詞，更是一個動詞。你駕著小船，在這大海上游弋、漂流，它的無法窮盡，它的波濤和細紋，它的載人去向遠方的善意，你都喜歡。但你不只是一個普通的大海愛好者，你是一個作家，這片大海不僅給你帶來喜悅、生命沖動、人生啟迪，還慷慨地向你奉獻一個作家所需要的東西：文學的素材與故事。

但這一切的獲得基本上不太可能像一個普通的捕魚人會碰到的情況那樣——一條魚自動跳進船艙，而要通過你孜孜不倦地捕撈。你要磨煉你的耐心，提高你的技巧，修煉你的誠意，正是因為這一切，你才獲得了自認為十分重要的故事和素材。

但你一定要牢牢記住，你擁有的不僅是一片海，而是兩片海，還有知識的海洋。你要知道，一個作家如果只是擁有生活的海洋，他的捕撈其實是很難維系的；要使你的創作香火延續不斷，得同時擁有兩片海，而且從某種意義上說，知識的海洋可能更重要，沒有這片海，生活的海便不存在，或者說，它最多只是空海而已。

博爾赫斯講，他的創作是依靠書本知識而進行的。當然他是為了強調知識的至高無上才這樣極而言之。其實他是一個在生活的海洋中流連忘返的人，即使雙目失明，依然像一面孤帆在航行。而海明威又是另一番形象，這一形象給那些初學寫作的人造成一種錯覺：一個人好像只需要在生活的海洋中浸泡、暢游，即可獲得一切想要的東西，他們心目中的海明威整天就是養貓、泡酒吧、喝咖啡、拳擊、打獵、捕魚、開飛機、參加戰爭，他們無法把他與書房和書籍聯系起來。殊不知，海明威對書籍的熱愛絲毫不亞于對生活的熱愛。他的人生時間表上，留給知識海洋的時間更多。只是因為喜歡捕魚，就能自然而然地寫出《老人與海》嗎？不可能，說到底，他還是一個讀書人，是知識讓他成了生活海洋中一個本領高超的捕撈者。

海洋浩蕩，遠接天際。捕撈之物多種多樣，于你而言，它們有些適合詩，有些適合童話，有些適合散文，有些適合長篇小說，有些則適合短篇小說。你在捕撈時，很在意這些素材和故事。不知是什么原因，如今的作家眼中往往只有長篇的素材和故事，那些適合短篇的素材和故事，他們根本無意捕撈。你不要認為這是一個好的捕撈風氣。你一定要知道，海洋中不僅有鯊魚、馬林魚那樣的大魚，還有中型的金槍魚、馬哈魚，還有許多小型的魚，如秋刀魚、多春魚。不只是大魚才能讓我們領略美味，小魚的美味是別致的，也是無法替代的。慷慨的海洋，就是這樣為我們準備捕撈之物，我們離不開海洋，正是因為海洋的博大。

（源自《新華日報》）責編：何建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