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 杰 胡漢輝
以“高污染、高耗能、高排放”為特征的傳統工業化發展模式在驅動經濟快速增長的同時也使整個社會付出了沉重的環境代價。環境問題不僅影響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而且已經成為危害人民群眾健康、影響人民群眾美好生活的突出障礙。工業發展迫切需要轉向“資源能源集約利用、污染物排放減少、環境影響降低、生產效率提升和可持續發展能力增強”(1)中國社會科學院工業經濟研究所課題組、李平:《中國工業綠色轉型研究》,《中國工業經濟》,2011年第4期。的過程即工業綠色轉型。黨的十九大第一次將綠色發展提升到國家發展戰略高度,環境因素以新的意義融入經濟發展過程,這為破解制約中國工業發展過程中的資源和環境問題確立了新方向,也進一步加快了中國工業綠色轉型的步伐。
近年來,工業綠色轉型受到學術界的廣泛關注。學者們從環境規制、地方競爭、產業政策、新金融發展、技術創新等多個角度對工業綠色轉型展開研究。遺憾的是,相關研究忽視了近二十年來城市房價持續快速上漲這一巨大的外部環境變遷對中國工業綠色轉型產生的影響。在生態文明建設的背景下,研究中國城市房價對工業綠色轉型的影響,對于建立房地產長效機制、促進雙碳目標的實現乃至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具有重要的理論和現實意義。
1998年,國務院發布《關于進一步深化城鎮住房制度改革加快住房建設的通知》,明確停止住房實物分配,實行住房分配貨幣化。這一住房制度改革標志著我國福利分房制度的結束,開啟了住房市場化進程,此后中國城市房價雖有波動,但整體上呈現出持續快速上漲趨勢。中國商品房均價從1998年的2062元/平方米上漲到2017年的7892元/平方米,遠高于同期居民可支配收入的增長幅度。何興強和楊銳鋒通過“中國家庭金融調查”(CHFS)數據計算發現,中國2011年、2013年和2015年整體房價收入比分別為10.99、8.62和8.26(2)何興強、楊銳鋒:《房價收入比與家庭消費——基于房產財富效應的視角》,《經濟研究》,2019年第12期。,均超過了呂江林根據理論測算得到的合理上限區間4.38~6.78(3)呂江林:《我國城市住房市場泡沫水平的度量》,《經濟研究》,2010年第6期。,說明中國的房價處于較高水平。從直觀上講,城市房價上漲帶動房地產及其上下游幾十個相關行業快速發展,這對中國工業化和城鎮化進程產生了重要的推動作用。然而,房價持續快速上漲引致的房地產投資畸形增長有綁架中國經濟的風險,有可能使中國經濟結構錯失轉換期,延遲形成綠色的、可持續的新發展模式,由此導致地區綠色經濟效率損失(4)胡緒華、陳默:《生產性服務業集聚、房價上漲與地區綠色經濟效率提升——基于中國大中型城市數據的實證分析》,《南京審計大學學報》,2020年第1期。,不利于工業綠色轉型。一方面,高企的城市房價誘導實體經濟脫離主營業務,甚至陷入“投機性陷阱”,擠占“非房產類”研發資金和創新人才,抑制創新活動的積極性(5)張杰、楊連星、新夫:《房地產阻礙了中國創新么?——基于金融體系貸款期限結構的解釋》,《管理世界》,2016年第5期。,削弱工業綠色轉型的創新動力。另一方面,城市高房價影響差異化產品和人口的區位分布,進而導致城市體系扁平化(6)范劍勇、邵挺:《房價水平、差異化產品區位分布與城市體系》,《經濟研究》,2011年第2期。,而扁平化的城市體系不僅會削弱規模經濟效應和集聚經濟優勢,而且會誘發產業結構失衡和經濟粗放型增長,從而加劇工業綠色轉型的難度(7)Chun-Chung Au, J. Vernon Henderson, “Are Chinese cities too small?”, The 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 vol.73, no.3(2006).。此外,高房價會透支家庭消費能力,壓制居民個性化、多樣化的消費需求,阻礙綠色消費帶動產品綠色升級。
鑒于以上認識,本文將通過實證方法分析中國城市房價對工業綠色轉型的影響,并解釋其作用機理。除了前述研究工業綠色轉型的文獻之外,另一類相關的文獻是關于房價上漲的效應研究。又可以分為兩類:第一類文獻分析房價上漲的原因,第二類文獻研究房價上漲對人才流失和集聚、技術創新、就業、工資、資源配置和企業生產率帶來的影響。第二類文獻觸及城市房價對工業綠色轉型的影響機制,并集中分析了房價上漲的負面影響,奠定了本文的研究基礎,為深入探索城市房價對工業綠色轉型的影響提供重要啟示。
本文的具體結構安排如下:第二部分建立研究假設,第三部分進行研究設計,第四部分開展實證檢驗和結果分析,第五部分分析異質性,第六部分研究作用機理,最后總結并給出政策建議。
工業綠色轉型不僅與工業企業的特征有關,而且受到企業所在城市環境的影響。近二十年來,中國城市房價的持續快速上漲帶來了巨大的城市環境變遷,這勢必會對工業綠色轉型產生深刻影響。
第一,城市房價上漲引發的房地產投資熱潮雖然能夠刺激經濟增長,但是也會通過擠出效應、提高企業成本、產業關聯效應等對工業綠色轉型產生負面影響。首先,擠出效應。房價上漲推高了房地產行業的投資回報率,進而吸引實體經濟投資向房地產及相關行業轉移,影響實體經濟活動,造成資源配置效率下降。由于綠色轉型投資天然具有前期投入大、回報周期長的特點,實體經濟投資不足會擠占綠色生產活動的資金,嚴重擠壓工業綠色發展的空間,阻礙工業綠色生產效率的提高,進而對工業綠色轉型產生負面影響。其次,提高企業成本。在城市房價快速上漲且工業用地邊際產出相對穩定的條件下,地方政府受土地融資的吸引,有較強的動機將城市工業用地轉化為商住用地,這會導致工業用地供給減少,價格上升,工業用地成本增加。另外,高房價使得與住房相關的支出在人們的生活成本中占有較高的比重(8)喬彬、張蕊、陳永康:《區域房價、勞動力流動與實體經濟集聚——基于中國30個省市(區)2000—2015年面板數據的分析》,《商業研究》,2019年第9期。,這影響勞動力聚集,不利于企業招攬人才,有可能使工業綠色轉型的人才載體出現空缺。最后,產業關聯效應。房地產作為國民經濟支柱產業,具有很高的經濟拉動作用。房地產連接著上下游幾十個相關產業,包括鋼鐵、建材、化工、有色金屬等上游產業和家居、裝修、家電等下游產業,這些產業大多具有“褐色經濟”特征,城市房價過度上漲造成此類產業超常規發展,會對生態環境產生較大的負面影響,不利于綠色經濟發展。
第二,城市高房價迫使部分制造業企業轉移到低成本地區,這降低了制造業集聚度,削弱了工業綠色轉型的基礎。范劍勇和邵挺探討了中國地級市的房價變化與制造業集聚度的關系(9)范劍勇、邵挺:《房價水平、差異化產品區位分布與城市體系》,《經濟研究》,2011年第2期。,發現城市房價上漲速度越快,則制造業的平均產業集中度降幅越大。與此同時,城市房價快速上漲會造成差異化產品區位分布平均化,限制人口流向大城市,從而導致城市體系扁平化。而扁平化的城市體系會誘發產業結構失衡、產能過剩和粗放型經濟增長等諸多問題,這加大了工業綠色轉型的難度。
第三,城市高房價透支了居民的消費能力,破壞了正常的家庭消費結構,壓制了居民個性化、多樣化的消費需求,阻礙綠色消費帶動產品綠色升級和企業綠色轉型的實現,不利于工業企業的轉型升級。基于以上認識,提出假設H1。
假設H1:城市房價抑制工業綠色轉型。
城市房價對綠色技術創新的影響可歸結為以下幾個方面:第一,房產捆綁婚姻、教育、醫療、養老等一系列社會服務,城市房價上漲不僅推高了居民的住房成本,而且導致婚姻、教育、醫療等各方面的支出相應提高,使創新創業者背上了沉重的成本包袱,不利于激發年輕人的創新活力。第二,城市房價快速上漲導致房地產行業對各類資源產生虹吸效應,提高了工業部門綠色創新投入的機會成本,擠占了企業的綠色創新投入,抑制了綠色創新活動。綠色技術相較于一般意義上的生產技術,往往具有更高的技術含量和更大的風險等特性,在短期內很難得到回報,甚至在長期內也未必能成功,受創新資金、創新人才和創新環境的影響更大,故相較于一般意義上的技術創新,城市房價對綠色技術創新的負面影響更大。第三,Bitter等指出地區間房價存在空間交互效應(10)Christopher Bitter, Gordon F. Mulligan, Sandy Dall’erba,“Incorporating spatial variation in housing attribute prices: A comparison of geographically weighted regression and the spatial expansion method”, Journal of Geographical System, vol.9, no.1(2007).,一個城市的房價升高會帶動周邊地區城市房價上漲,并間接影響周邊城市的綠色技術創新。
綠色技術創新既可以直接推動綠色生產工藝和技術的應用,確保源頭治理和末端治理的技術可行性,也可以通過驅動產業結構調整優化能源消費結構(11)曾剛、陸琳憶、何金廖:《生態創新對資源型城市產業結構與工業綠色效率的影響》,《資源科學》,2021年第1期。,降低污染物排放量,減少對生態環境的負面影響。綠色技術創新還能夠有效整合內外資源,提高資源利用的深度和廣度,促進綠色經濟效率的提升,是工業綠色轉型不可或缺的動力。此外,方先明和那晉領研究發現,資本市場中存在綠色創新溢酬,綠色技術創新有助于企業獲得機構投資者關注,緩解企業融資約束,為工業綠色轉型贏得更多資金支持(12)方先明、那晉領:《創業板上市公司綠色創新溢酬研究》,《經濟研究》,2020年第10期。。據此,提出假設H2。
假設H2:城市房價可以通過阻礙綠色技術創新對工業綠色轉型產生抑制作用。
為實證檢驗城市房價對工業綠色轉型的影響,基于前述機理分析,構建如下計量模型:
GTIit=α0+α1lnHPit+α2X+Cityi+Yeart+εit
(1)
其中,GTIit表示工業綠色轉型發展程度,HPit表示城市房價,X為控制變量向量,Cityi和Yeart依次表示城市和年份固定效應,εit表示隨機擾動項,i表示城市,t表示年份,α0、α1、α2為模型參數。
1.被解釋變量:工業綠色轉型發展程度
工業綠色轉型意味著生產過程降低了資源、能源的消耗量,減小了對生態環境的破壞程度,實現了工業高效增長與資源環境保護的共贏。因此,在傳統DEA(數據包絡分析)方法構建的全要素生產率基礎上,引入非期望產出,選擇用全局Malmquist-Luenberger指數測算出的工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作為工業綠色轉型發展程度(GTI)的測度指標。
在測算工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時,借鑒了肖瀅和盧麗文所選擇的投入產出指標(13)肖瀅、盧麗文:《資源型城市工業綠色轉型發展測度——基于全國108個資源型城市的面板數據分析》,《財經科學》,2019年第9期。。以第二產業從業人員和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固定資產合計依次作為勞動力和資本兩項投入指標的測度。鑒于能源消費、水資源消耗是非期望產出的主要來源,并且難以獲取城市層面的工業能源消費總量,所以采用工業用電量和工業用水量作為能源消耗的資本投入指標。在產出指標體系中,采用規模以上工業企業總產值來衡量期望產出,選擇工業煙塵排放量、工業二氧化硫排放量和工業廢水排放量作為非期望產出指標。
2.核心解釋變量:城市房價
選擇各城市商品房銷售均價的對數測量各城市房價(lnHP)。城市商品房銷售均價是以2000年為基期,用GDP平減指數進行平減后獲得的。
3.中介變量:綠色技術創新
綠色創新產出是綠色技術創新最直接的測度。衡量創新產出的指標包括新產品銷售收入、新開工項目比例和專利授權(理)量等,新產品銷售收入和新項目開工比例一定程度上忽略了科技創新天然帶有的知識創造功能,而專利授權量作為知識創新成果的集中體現,被大量研究文獻選為創新產出最具代表性的測度指標。據此,借鑒魯元平等的研究(14)魯元平、張克中、歐陽潔:《土地財政阻礙了區域技術創新嗎?——基于267個地級市面板數據的實證檢驗》,《金融研究》,2018年第5期。,采用城市綠色發明專利授權量加1后的對數值測度綠色技術創新(lnInno)。
4.控制變量
控制變量包括人力資本(HC)、城市規模(Size)、環境規制強度(ERI)、產業結構服務化(UPG)、對外開放水平(Open)和城鎮化率(Urban),參考邵漢華和夏海波(15)邵漢華、夏海波:《中國城市蔓延對工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資源科學》,2020年第4期。、鐘茂初和姜楠(16)鐘茂初、姜楠:《政府環境規制內生性的再檢驗》,《中國人口·資源與環境》,2017年第12期。的研究,依次采用在校大學生人數占總人口比重、城市總人口的對數、污水集中處理率、第三產業產值與第二產業產值的比值、當年實際使用外資金額占地區GDP的比重和城鎮人口占總人口的比重來衡量。
本文基于2004—2017年中國284個城市(包括地級市和直轄市)的面板數據實證分析中國城市房價對工業綠色轉型的影響。為確保數據的有效性,剔除數據缺失較多、受行政區劃調整影響較大或統計存在明顯誤差的樣本。測度綠色技術創新的相關數據來源于國家知識產權局數據庫,測度城市房價的相關數據來源于《中國區域經濟統計年鑒》(2005—2018年),其他數據均來源于《中國城市統計年鑒》(2005—2018年)和各省市(自治區)的統計年鑒。工業綠色轉型的測算以2003年為基期。所有數據處理均采用STATA15.1軟件。表1給出了各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表1 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續表
首先檢驗城市房價對工業綠色轉型的影響即假設H1。不使用外部工具變量,同時控制城市固定效應和年份固定效應的回歸結果,見表2。第(1)列和第(2)列為固定效應模型的估計結果,第(3)列和第(4)列為Sys-GMM模型的估計結果。第(1)列和第(3)列對應的回歸模型未納入控制變量,第(2)列和第(4)列對應的回歸模型納入了各控制變量。

表2 基準回歸結果

續表
Hausman檢驗結果顯示,適合選擇固定效應模型進行回歸分析。表2第(1)列和第(2)列顯示,在固定效應模型下,城市房價的估計系數通過了顯著水平為1%的檢驗,且符號為負,這表明城市房價對工業綠色轉型具有顯著的負向作用。為了防止普通面板回歸的估計偏誤,進一步采用Sys-GMM方法,以滯后變量GTI(-1)作為工具變量進行回歸檢驗。表2第(3)列和第(4)列表明,Hansen統計量對應的p值均大于0.1,說明模型不存在過度識別問題。AR(1)和AR(2)自相關檢驗接受顯著水平為1%的殘差一階自相關,拒絕顯著水平為10%的殘差二階自相關,說明序列間不存在顯著的相關性。因此可以認為模型的設計和所選工具變量是合理的。Sys-GMM模型的回歸結果同樣表明城市房價對工業綠色轉型有顯著負向作用。此外,添加控制變量前后,核心解釋變量估計系數的顯著性和符號均未發生明顯改變,說明回歸結果具有較強的穩健性。基準回歸結果與理論預期相符,假設H1得到驗證。
再來考察控制變量對被解釋變量的影響。Sys-GMM模型回歸結果顯示,人力資本、環境規制強度、城市規模、對外開放水平和產業結構服務化程度的提高均有利于工業綠色轉型,而城鎮化率的提高阻礙工業綠色轉型發展,只是人力資本和城鎮化率對工業綠色轉型的影響未通過顯著性檢驗。根據波特效應,較高的環境規制力度可以倒逼城市綠色創新能力的提升,加快綠色創新驅動工業綠色轉型的步伐。城市規模的擴大為工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高和工業綠色轉型的實現奠定了良好的集聚基礎和分工合作條件。對外開放水平的提高促進了本地的生產效率和產業發展水平,有利于工業綠色轉型的實現。產業結構服務化的典型表現是生產性服務業比重上升,而生產性服務業可以提高制造業的技術水平,對于提升工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具有積極的推動作用。
上述估計有可能受到內生性問題影響,存在兩點原因:一是城市房價與工業綠色轉型之間存在因聯立性導致的內生性問題。在工業綠色轉型程度較高的城市,集約型經濟增長方式較普遍,生態環境質量高,對外來人口有較大的吸引力,這會增加住房需求,從而推動城市房價上漲。二是可能存在因遺漏變量導致的內生性問題。因此,這里對內生性進行檢驗。考慮到滯后期工具變量可以有效消除樣本異質性等因素導致的不可比問題以及工具變量受到的反向影響,本文借鑒余泳澤和張少輝的研究(17)余泳澤、張少輝:《城市房價、限購政策與技術創新》,《中國工業經濟》,2017年第6期。,以城市人均建設用地出讓面積當期(Perland)、滯后一期(Perland(-1))和滯后二期(Perland(-2))(數據來自歷年《中國國土資源統計年鑒》和《中國城市統計年鑒》)作為工具變量。對工具變量取對數處理后進入模型,利用兩階段最小二乘法進行參數估計,回歸結果見表3。

表3 內生性檢驗結果
表3第(1)列、第(3)列和第(5)列為內生性檢驗第一階段的回歸結果。可以看到,不同工具變量下的 F 值均遠大于 10,工具變量的系數均顯著為正,城市人均建設用地出讓面積對房價有顯著正向影響。而從表3第(2)列、第(4)列和第(6)列可以發現,城市房價的估計系數均顯著為負,支持城市房價抑制工業綠色轉型這一結論。
工業綠色轉型最直觀的表現形式是生產過程中污染物排放量的降低。由于四類主要工業污染物的排放數據存在不同程度缺失,且對其進行加權計算面臨挑戰,所以現有研究大多利用數據缺失較少的工業SO2排放量衡量污染物排放量。這里借鑒譚衛華和舒銀燕的做法,利用工業SO2排放量測度工業綠色轉型程度(18)譚衛華、舒銀燕:《新金融發展與工業綠色轉型——基于系統GMM模型的實證分析》,《經濟地理》,2020年第11期。,進而通過工業SO2排放量替代工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進行穩健性檢驗。顯然,工業SO2排放量為反向指標,其取值越高,工業綠色轉型程度就越低。將工業SO2排放量記為SO,其數據取自《中國城市統計年鑒》,回歸結果見表4第(1)列和第(2)列。Sys-GMM模型顯示城市房價顯著促進了工業SO2排放,抑制了工業綠色轉型。
工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由工業綠色技術效率變動、工業綠色技術進步變動和工業規模效率變動三部分構成。綠色技術效率變動為實際綠色產出水平與最優綠色產出水平的距離在不同時期的比值,而綠色技術進步變動是作為理想結果的最優綠色產出在不同時期的比值。在某種意義上,綠色技術效率變動就是綠色技術進步變動和純綠色技術效率變動的綜合體現。故選擇工業綠色技術效率變動(GTE)和工業規模效率變動(SEC)作為被解釋變量進行穩健性檢驗,實證分析城市房價對這兩類變量的影響,可以從不同角度探究城市房價對工業綠色轉型的影響。工業綠色技術效率和工業規模效率的測算方法、測算過程與工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測算保持一致。回歸結果見表4第(3)列和第(6)列。固定效應模型和Sys-GMM模型均顯示城市房價對工業綠色技術效率和工業規模效率具有顯著的抑制作用,再次支持了城市房價抑制工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增加,阻礙工業綠色轉型。

表4 通過替換被解釋變量進行穩健性檢驗的回歸結果
此外,本文還分別通過省份房價替代城市房價,刪除副省級城市、省會城市和直轄市等異質性樣本兩種方式進行穩定性檢驗(限于篇幅,此處不詳述),回歸結果依然表明城市房價抑制工業綠色轉型。
前述檢驗過程均未控制交互效應,人力資本、城市規模和產業結構服務化等城市特征類因素是否會改變城市房價對工業綠色轉型的影響呢?這需要在基準回歸基礎上對相關的交叉項進行進一步檢驗,具體回歸結果見表5。第(1)列和第(2)列檢驗人力資本與城市房價的交互效應(HC×lnHP),第(3)列和第(4)列檢驗城市規模與城市房價的交互效應(lnSize×lnHP),第(5)列和第(6)列檢驗產業結構服務化與城市房價的交互效應(UPG×lnHP)。
陳詩一和程時雄指出,中國工業綠色轉型的重要基礎是以技術創新持續推動工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高(19)陳詩一、程時雄:《霧霾污染與城市經濟綠色轉型評估:2004—2016》,《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6期。。人力資本是推動技術創新的重要力量,它是否會調節城市房價與工業綠色轉型的關系呢?換句話說,城市房價對工業綠色轉型的影響在人力資本較高的城市和人力資本較低的城市之間是否存在差別呢?表5第(1)列和第(2)列表明,在人力資本較高的城市,城市房價對工業綠色轉型的抑制作用相對較小。人力資本雄厚的城市能夠為價值創造者交流思想提供便利,促進隱性知識傳播,形成強大的知識溢出效應和人力資本集聚優勢,這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房價上漲對人力資本產生的擠出效應。在人力資本薄弱的城市,知識外部性較低,房價上漲帶來的生活成本上漲會加速人力資本外流,知識溢出進一步減少,削弱了工業綠色轉型的創新動力。

表5 城市異質性檢驗結果
再來看看城市規模對城市房價與工業綠色轉型關系的調節作用。表5第(3)列和第(4)列顯示,在城市規模較大的城市,房價對工業綠色轉型的抑制作用相對較小。提高綠色生產效率是工業綠色轉型的基本要求,工業綠色轉型過程需要多種條件、多種行為相互協同,而規模較大的城市往往具備更專業化的分工合作體系,對綠色生產效率的改進有更大的助力作用。
表5第(5)列和第(6)列的檢驗結果表明,產業結構服務化降低了城市房價對工業綠色轉型的抑制作用。產業結構服務化的主要表現形式是生產性服務業比重上升,而生產性服務業具有技術、知識、信息、人力資本等高端生產要素密集的特征,它能夠以提供中間投入品的形式向制造業輸入智力和服務支持,減少資源能源等要素投入,提高資源使用效率,減輕環境污染,對提升工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具有積極的推動作用。此外,產業結構服務化還可以促進制造業企業向價值鏈上、下游延伸,深化產業間分工合作,促進企業發揮比較優勢,從而提升制造業全要素生產率。
前述檢驗結果表明,城市房價對工業綠色轉型具有顯著的抑制作用。而在研究假設部分,本文通過理論分析認為,綠色技術創新對城市房價與工業綠色轉型的關系起到中介作用,現在對此中介效應進行檢驗。借鑒溫忠麟和葉寶娟的研究(20)溫忠麟、葉寶娟:《中介效應分析:方法和模型發展》,《心理科學進展》,2014年第5期。,構建如下中介效應模型:
GTIit=β0+β1lnHPit+β2X+Cityi+Yeart+εit
(2)
lnlnnoit=γ0+γ1lnHPit+γ2X+Cityi+Yeart+εit
(3)
GTIit=μ0+μ1lnHPit+μ2lnlnnoit+μ3X+Cityi+Yeart+εit
(4)
其中,lnInnoit代表中介變量綠色技術創新,β0、β1、β2、γ0、γ1、γ2、μ0、μ1、μ2、μ3為模型參數,其他變量的含義同(1)式。表6給出了中介效應的檢驗結果。

表6 中介效應檢驗結果
第(1)列和第(4)列中城市房價對工業綠色轉型的估計系數顯著為負,第(2)列和第(5)列中城市房價對綠色技術創新的估計系數顯著為負,第(3)列和第(6)列中城市房價對工業綠色轉型的估計系數顯著為負,且綠色技術創新對工業綠色轉型的估計系數顯著為正。同時,第(3)列和第(6)列中城市房價估計系數的絕對值分別小于第(1)列和第(4)列的對應估計系數,這表明部分中介效應得到檢驗。此外,用于判斷中介效應顯著性的Sobel檢驗表明,Sobel系數對應的p值為0.0039,支持綠色技術創新在城市房價影響工業綠色轉型過程起到中介作用這一結果。具體的中介機制為城市房價上漲抑制綠色技術創新,進而阻礙工業綠色轉型。綠色技術創新成為城市房價抑制工業綠色轉型的重要傳導路徑。假說H2得到驗證。
本文基于2004—2017年中國城市層面的面板數據,利用固定效應模型和Sys-GMM模型實證分析城市房價對工業綠色轉型的影響,并進行穩健性檢驗、異質性分析和中介效應檢驗,主要得出如下結論:第一,城市房價會對工業綠色轉型產生顯著的抑制作用;第二,城市房價對工業綠色轉型的負面影響在不同城市存在程度上的差異,在人力資本較雄厚和規模較大的城市,城市高房價的負面影響相對較弱,產業結構服務化可以消解城市高房價的負面影響;第三,從影響機制來看,城市房價可以通過抑制綠色技術創新阻礙工業綠色轉型。
據此,得到如下啟示:第一,堅持“房住不炒”總基調。完善房地產長效管控機制,堅決遏制各類炒房炒地行為,促進房地產市場平穩健康發展,消除局部區域的房地產泡沫,同時防止實體經濟成本費用因高企的城市房價而水漲船高,導致對綠色創新投入產生擠占效應,還要切實糾正房地產業非均衡發展所帶來的要素低效率使用和資源錯配效應,從而為促進中國工業綠色轉型營造良好的外部環境條件,實現中國房地產業與工業綠色轉型的協調發展。第二,多渠道加強對綠色技術創新的支持力度。提升綠色技術創新產出是削弱城市房價對工業綠色轉型負向作用的重要著力點。政府可以廣泛動員社會力量共同參與設立創新基金,用于支持綠色技術研發,充分調動企事業單位和個人技術創新的積極性,緩解企業“遵循成本”對技術創新的抑制作用,建設“政產學研金服用”創新共同體,提供綠色技術創新一條龍服務,形成多個實力強勁的技術研發中心,發揮創新“領頭羊”作用,提升產品的技術含量和產業附加值,為高新技術產業和戰略性新興產業發展創造有利條件。同時應加強綠色技術和綠色生產工藝的推廣應用,助力工業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高,減少工業能源資源消耗,向“碳中和”長遠目標不斷前進。第三,從人力資本、城市規模和產業結構服務化三個方面營造良好的工業綠色發展環境。改善城市居住生活環境和工作條件,“筑巢引鳳”,涵養人才“蓄水池”,形成強大的人力資本優勢,提升工業綠色轉型的人才支撐。同時合理謀劃產業布局,立足產業城市化,以城興產,以產促城,以產城融合發展帶動產業結構服務化,消解城市高房價對工業綠色轉型的抑制作用。在這個過程中,還要合理擴大城市規模,提高規模經濟效應、集聚經濟優勢和專業化分工合作程度,助推工業資源利用效率的提升和工業綠色經濟效率的增長,積極推動工業綠色轉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