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果

☉黎 戈

我覺得衣架上那些簇新的衣服，是一件件和我尚未建立關系，完全可以屬于任何一個人的，沒有血肉感的“物”——不曾和我的身體相依，出沒在我的記憶里。而穿久的衣服，和我一樣，在夏暑冬寒中逐漸老去，結成了“時間的果”，才是真正屬于我的。

在日本工藝大師赤木明登的訪談錄里，他采訪了一位女服裝設計師：坂田敏子。她開著一家很小的服裝店，她說：“很多人說把我設計的衣服穿得最妥帖的，是我老公。我覺得那是因為他穿一件衣服，就穿好多年。衣服慢慢磨損變舊，與人越來越貼合。就這樣慢慢地，他把衣服馴養成自己的。”我第一次在文學中看到“馴養”這個詞，是在《小王子》中。在一個奇怪的星球上，小王子遇到狐貍。“來和我玩吧。”小王子向它提出。狐貍說：“不行，我沒有經過馴養。”小王子問什么叫“馴養”，狐貍說就是“建立情感聯系”。

上個月，我去朋友的陶社喝茶。他給我看一個鎏金的杯子，它用的是一種現代陶瓷工藝，不同于以往的嵌金或貼金，而是把金片通過化學方式融到杯壁上去

的。時間久遠了，這層金色會慢慢變淡，就像紫砂壺被長期養護之后的溫潤。在杯子的色彩上，你可以看到時間留下的痕跡。“有人天天給紫砂壺澆茶水，想快點兒把它養出來，其實沒必要，就是要慢慢地等候時間的效果。”朋友說。茶道中，很多茶具是家傳的，通過集中使用、反復使用，產生手與物的情感關系，積累出一種物的體溫。

包括一段感情，在初始階段，你怎么能分辨出，那是真正的愛情，還是新鮮感呢？愛情的初始階段，都面目相似。淺表關系，和許多人都能建立，而只有時間，能讓你們烙下彼此的印記。

我喜歡那“舊”，以及那只有時間才能帶來的對彼此的確認和歸屬感。

我想，喜新的人和喜舊的人，完全是兩種類型的人。前者愛新鮮，喜歡事情初始階段的樣子，轉向靈活，學東西、建立感情，都很容易上手；后者則相反。當我和前者在一起，有時會覺得自己老是用陳舊的語氣、句式，說一些陳舊的事。笨拙地轉移了幾個話題之后，聽者都毫無興奮度。發現對方意興闌珊，我也很沮喪，用語言來形容那種難受就是：“我為自己的陳舊感到抱歉。”而跟我性情相似的人，卻可以安心地享受寥寥幾句的低密度對話，生出松弛感。雖說相見亦無事，但無事亦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