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西中

圖/視覺中國
7月6日,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披露,國家開發銀行新疆分行原黨委書記、行長饒國平涉嫌嚴重違紀違法被查。饒國平今年4月剛退休,距落馬僅三個月時間。
自國開行原董事長胡懷邦2019年7月底落馬以來,國開行內部持續震蕩,各地分行至少已有6名分行原行長或原副行長被查。
這是金融領域反腐持續深化的縮影。根據中央紀委國家監委官網中央一級黨和國家機關、國企和金融單位干部欄目披露,年初至7月13日,至少抓獲34名金融碩鼠。與此同時,金融腐敗也呈現新的特點,一些人貪腐手段花樣翻新、隱蔽多樣,比如“逃逸式辭職”等。
中國財政學會原副會長兼秘書長賈康向《中國新聞周刊》表示,眾多金融碩鼠被查,表明金融反腐深化,力度空前加強,過去金融行業內部積累的相關矛盾問題也在逐漸浮出水面。他認為,要深挖金融腐敗根源,制度性反腐是根本之計。
這34名金融碩鼠,涉及銀行系統16人、監管部門12人、保險領域6人。從銀行機構看,涉及中國建設銀行、國家開發銀行、中國銀行、中國進出口銀行、中國工商銀行、中國農業銀行、中國交通銀行、光大銀行和招商銀行9家銀行。
其中,建行被查人員較為密集。分別是建行深圳市分行原行長王業、深圳市分行原風險總監韓鳳林,建行研修中心華南研修院副院長李保奇,建行機構業務部原總經理黃曦,建行深圳市分行副行長張學慶等。
今年落馬的金融高管中,田惠宇是比較引人關注的一位。今年4月22日,官方宣布,招商銀行股份有限公司原黨委書記、行長田惠宇涉嫌嚴重違紀違法被查。
田惠宇是科班出身的金融老兵,生于1965年12月,安徽金寨人,高級經濟師。1987年從上海財經大學畢業,之后進入中國建行工作。歷任建行上海浦東分行副行長、建設銀行辦公室副主任等職。
期間他曾短暫離開建行,任中國信達資產管理公司信托投資公司副總裁,上海銀行副行長。2006年12月,田惠宇重返建行,歷任建行上海市分行副行長、深圳市分行行長、零售業務總監兼北京市分行行長。2013年5月轉任招商銀行行長至被免前。
從監管部門看,中國人民銀行(俗稱央行)5人落馬,證監會和銀保監會(包括機構改革前的銀監會)各有3人落馬。
在保險領域,落馬人員涉及中國大地財產保險公司、中國人民財產保險公司、人保投資控股公司、中國出口信用保險公司、太平財產保險公司、保險保障基金公司5家保險公司。
本輪金融領域反腐中,落馬的多是關鍵崗位人員。最典型的是央行貨幣政策司原司長孫國峰。貨幣政策司主要是研究、擬訂貨幣政策調控方案并組織實施,承辦宏觀調控部門協調機制的相關工作。
證監會、銀保監會也有重要崗位人員被查,比如證監會會計部原主任王宗成,原銀監會農村中小金融機構監管部主任姜麗明。
反腐專家、北京師范大學刑事法律科學研究院教授彭新林向《中國新聞周刊》表示,金融領域利益和資源相對集中,金融腐敗案件不僅涉案金額高、影響大,而且同一利益鏈條上的金融管理人員互相串通、抱團腐敗,所以往往是“拔出蘿卜帶出泥”,牽一發而動全身,致使多位金融“蛀蟲”落馬。
34名金融碩鼠不少人是退休后或辭職后落馬。比如,建行機構業務部原總經理黃曦,她長期在建行工作,2018年7月辭職,同年8月到企業任職。落馬時已從建行辭職超過三年半時間。
類似的還有光大銀行黨委副書記、副行長張華宇等人。張華宇1958年10月生,大專學歷,2001年進入光大銀行,在光大銀行深耕超過18年,2018年9月辭職,今年1月落馬,7月被開除黨籍。
退休后落馬的,如中國進出口銀行原基建辦主任王學超,中國人民銀行昆明中心支行原副行長段會全等人。其中,王學超早在2016年1月就已退休,落馬時已退休近六年半。
就在今年7月17日,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披露了原中國銀行業監督管理委員會處置非法集資辦公室巡視員宋占英涉嫌被查的消息。宋占英1957年9月生,2017年11月退休,距今4年多時間。
同一天,官方通報,原中國銀行業監督管理委員會紀委、監察局正處級紀律檢查員、監察員張巖森落馬。張巖森生于1966年6月,2007年11月任銀監會紀委、監察局正處級紀律檢查員、監察員,2009年4月離職,離職13年后落馬。
彭新林說,多位金融領域官員在退休后落馬,擊碎了部分官員自以為退休就上了“安全島”的黃粱美夢。他表示,這再次表明,退休不等于進“保險箱”,離崗也不等于“安全著陸”,官員有退休之時,但反腐敗卻永遠在路上。這也是一體推進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的必然要求。只有在位時遵紀守法、廉潔從政,退休后才能守住晚節。
隨著國家加大反腐力度,不少人通過“政商旋轉門”,將權力與資本相勾連,搞“期權式”腐敗、“提前筑巢”“逃逸式辭職”。今年6月,《中國紀檢監察》雜志在一篇文章中就專門提到這些現象。文章提及,要在堅決懲處隱性腐敗、新型腐敗問題上重點發力。貪腐手段越是花樣翻新、隱蔽多樣,懲處的力度越要大、越要嚴。
腐敗手段翻新同樣體現在金融領域。7月4日,光大銀行原黨委副書記、副行長張華宇被開除黨籍。中紀委通報中斥責他——是“提前筑巢”“逃逸式辭職”腐敗的典型,是權力與資本相互勾連、瘋狂逐利的典型,亦是由風及腐、風腐一體、甘于被圍獵的典型。
官方通報說,張華宇在職時為有關企業謀取利益,退休前夕辭職,辭職后在與原任職務有業務關聯的企業領高薪。他還曾安排兒子、女婿、弟弟等親屬及關系人子女數十人到光大系統工作。
“逃逸式”離職的還有證監會投資者保護局原一級巡視員曾長虹。曾長虹長期在證券發行審核關鍵崗位工作,“靠發審、吃發審”,今年4月被開除黨籍。通報說,她臨近退休離職,妄圖逃避監督監管,繼續恣意斂財,以多種方式違規從事營利性活動,大肆非法收受他人財物和擬上市公司股權。
此外,通報還提到,曾長虹貪婪無度,甘于被“圍獵,放棄監管職守,利用職務便利和影響力,在企業發行上市、再融資審核等方面為他人謀取不當利益,嚴重破壞發行審核秩序。
履歷顯示,2009年11月至2016年12月,曾長虹任證監會創業板發行監管部副主任、發行監管部副主任。期間,她與馮鶴年、王宗成交集數年,均曾在創業板發行監管部任領導職務。
2022年6月,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會計部原主任王宗成,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山東證監局原黨委書記、局長馮鶴年,均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而先后被查。
“影子公司”是2020年十大反腐熱詞之一。年初開播的電視專題片《零容忍》提到,孫德順是利用“影子公司”借助金融手段來完成利益輸送的典型。
孫德順在銀行業工作40多年,從銀行網點最基層的柜面出納員做起,一步步成長為國有銀行總行行長的官員,自認為業務能力高超。他安排兩名老部下作為代理人,開設了兩家投資平臺公司,兩家公司前臺的所謂法人,實際只是為孫德順代言的“影子”。企業老板獲取非法利益后,會將巨資注入孫德順控制的公司。
年初至今,有多名金融碩鼠被“雙開”或“開除黨籍”。從“雙開”通報的內容看,他們多是“靠行吃行”“靠監管吃監管”,在金融領域牟利,有的人甚至搞家族腐敗。
對于此類現象,北京大學經濟學院教授曹和平向《中國新聞周刊》表示,銀行領域決策權主要集中于行長、副行長或董事長手中,而銀行業務具有私密性,具有可操作空間。另一方面,金融等領域反腐不斷深化,走向了深水區。過去積累的問題,如今正在清理。
近年來,金融領域反腐持續處于高壓態勢。
2021年10月至12月,十九屆中央第八輪巡視的15個巡視組對25家金融單位展開常規巡視。今年2月22日至24日,15個中央巡視組分別向25家金融單位進行了“一對一”反饋。
巡視組提到,有的單位“靠金融吃金融”,重要崗位、重點領域和關鍵環節廉潔風險比較突出,違反中央八項規定精神問題反映較多,形式主義、官僚主義和奢靡享樂之風仍然突出。據了解,中央巡視組還收到反映一些領導干部的問題線索,已按有關規定轉中央紀委國家監委、中央組織部等有關方面處理。
中國首席經濟學家論壇理事王軍向《中國新聞周刊》表示,十八大以來,反腐向各個領域推進,金融也不例外。金融行業經營貨幣、經營風險的特性本身就極易滋生腐敗。他說,從落馬數據看,銀行是“重災區”,說明該領域暴露出的問題也相對多。
深圳市大灣區金融研究院院長向松祚向《中國新聞周刊》表示,金融業相對特殊,在國民經濟體系中始終處于“甲方”位置,是資金提供方。在國民經濟鏈條中,金融業處于最高端的位置,對資金配置有較強的支配權。這是金融業相比其他行業容易滋生腐敗的一個客觀原因。
今年落馬的金融官員中,銀行和監管部門人員占比最大。向松祚分析稱,進入金融業需要牌照,業務需要許可,要接受監管,一些官員往往就利用掌握牌照發放、業務許可、業務批準或監管的權力來進行權錢交易。
另外,他提到,金融業政商“旋轉門”也是重要的因素。監管部門的官員到金融機構任高管,這在業內比較常見。這就容易產生利益勾連。
向松祚表示,金融機構高管個人心理不平衡也是重要因素,盡管金融高管本身收入也不低,但與支配的資金相比相去甚遠。有落馬的金融企業高管就承認,批準貸款或者提供資金收受回報很正常。
王軍認為,今年金融領域查處的人多,也與金融運行環境的變化有關。從整體上看,近年來經濟下行壓力不斷加大,房地產行業整體遇到較大困境,過去高歌猛進的高負債、高杠桿、高周轉時代結束,融資方對資金提供者的圍獵情況會較以往更為嚴重。
對于如何防止金融腐敗、遏制“靠金融吃金融”等問題,專家們均提到了制度建設的重要性,需要在法治化的軌道上完善監管制度,真正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里,特別是對金融機構一把手等“關鍵的少數人”應進行強有力的監督。
中國政策科學研究會經濟政策委員會副主任徐洪才向《中國新聞周刊》表示,金融機構高管權力大,受到監管相對較少。需要對一把手加強監管,從制度入手對權力進行制約。人事權、財權集于一人或幾人之手,容易形成腐敗。
向松祚認為,要遏制和消滅腐敗,僅僅依靠個人提高自我道德約束和自律意識是不夠的,還要加強外部監督和制度性建設。
王軍提到,金融機構高管貪腐,對金融機構的業務和聲譽有非常大的負面影響,對國民經濟發展也危害巨大,他們扭曲了正常的市場機制,抬高了資金使用的成本,降低了資金使用效率,極大損害了金融服務實體經濟的效能。他認為,金融反腐要繼續向縱深推進,反腐下移排除金融系統中隱藏的風險。提高透明度,加強對金融機構一把手的監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