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

第廣龍

河里的石頭

太河水有漲有落

河道里堆滿了大小石頭

貼著山根流過

聲音變大，水流變急

一些石頭經過沖刷

被寄托了夢想

甚至負起了神秘的使命

有的石頭帶著星座那樣的圖案

發現的人曾經夢見外星人

有的逼真了動物

有的是家養的，在石頭上

才逃脫了被屠殺的命運

有的上面有一座房子

房子在半山，炊煙一直上升

升到了石頭以外

房子的主人，挽起褲腿

在河道里找石頭

拿起一個，又扔掉一個

天已黃昏，鳥群投入樹林

水里的白云在搖晃

還不著急回家

春壺口

黃河在翻身

黃河站起來了

二月的壺口

一腔開春的號子

一曲松開韁繩的信天游

在黃河兩岸，在泥濘的田野

轟隆隆跑過

厚重的冰凌，披掛了一個冬天的鎧甲

大塊大塊脫落

壺口，舉著一顆大心臟

高處的水來了，天上的水來了

飛瀑環繞，大河奔騰

匯聚著生育和繁殖的力量

向遠方

向北中國的大地

一路喚醒麥穗和窗花

喚醒所有的生長

蟬

時在八月，住秦風村

晚上忘關樓道窗戶

早晨起來，一地的蟬

大多已成尸身，有的仰身掙扎

劇烈的鳴叫，已經收起來了

也沒有力量，鼓動一下翅膀

把蟬放在手心，拿到陽光下

雙重的溫暖，身子不再僵硬

助力送向空中，還能短暫飛行

還能飛到一棵樹上

壓力

如何在火山口寫作

每一次，他都抓著天外垂落的樹枝

很嚴肅地說：再造一座龐貝城

這我知道，秋深了天就涼了，這我知道

火山灰富含礦物質，適合種植香蕉

也適合掩埋過往

我的睡夢里，石頭越來越沉

似乎喝一口飲料，就能學會輕功

就能在海上行走，可是，我并不適應熱帶

氣候

你獨自遠去，我抱著剛剛干透的柴火回家

黃昏狗熊一樣，圍攏了過來

一個耳背的人

以前能聽見

有時候假裝聽不見

不過容易被識破

如今連叫幾聲我的名字

才有反應

常常側過頭

把耳朵遞上去

回答的聲音

常常驚擾到他人

真不是故意的

聽力衰減

更喜歡肢體語言

夸贊的話，罵人的話

如同風過耳

煩惱沒有了

聽見星星在捉迷藏

聽見花在開

一個搓手的人

搓出閃電

搓出一把鹽

搓出無聲勝有聲

分了左右

有時一個反對一個

也經常搭伴

知冷知熱才容易相處

為了不生分

也會一個撫摸一個

像是在交換

像是要合二為一

變成一只手

有人真的就只有一只手

一只手的孤獨

不光是不能搓手了

一只手的力氣

竟然比兩只手還大

路

回顧一生，揮鞭抽馬

設想從頭再來，花又開

不光是失敗者，糾結于心的念頭

人生不如意，平庸，軟弱

前頭看不到光亮

就以此來平復波瀾

換一種活法知道不可能了

不同的年齡段都曾經后悔過往

還是得過且過，還是抱起大石頭

繼續迎風向前

等到老了，改變更是難以發生

能承受就說明已經對命運做出了選擇

得到的就是應得的

順境還是逆境，都有月在高處

水向東流

不管愿不愿意，每個人要走的路

都是自選的，都會走完

風吹春天

秦嶺以北，風吹來吹去

垂柳的柳梢彎成一個半圓

一會兒在東，一會兒在西

樹木的樹干看上去依然沉穩

支撐的木棍，卻發出嘎嘎嘎的響聲

剛開的花散落一地

紙片、塑料袋在電線上撕扯

在鳳城三路，一棟大樓的樓頂上

一大塊鐵皮鬧起了動靜

蒙在鐵皮上的一個微笑的女人

也快要掙脫掉了，似乎不愿再給化妝品代言

我的衣服里充滿氣體

里面像是發生了劇烈爭斗

我走路的樣子像走在月球上

風還在吹，再吹下去

地上的公交車、小賣部、牙科診所

都會氣球那樣升起來

在半空繼續行駛，繼續賣東西

繼續給一個少年補牙

我早就習慣了這春天的大風

而且每一次都得以見證，每一次都不例外

大風過后，春天更加豐盈

初夏

初夏是微風吹來的

初夏的味道，是清爽的

高高的苦楝子樹下

一個少女騎自行車過去了

細花裙子一鼓一鼓的

苦楝子樹開花了

紫色的花朵，靜靜的

花香一會兒濃，一會兒淡

也靜靜的，我站在路邊

哪兒都不想去，苦楝子樹的影子

落在臉上，落在胳膊上

有點涼，有點不安

讓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初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