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轎車誕生記

趙鵬

1958年5月21日，一輛嶄新的轎車駛入中南海，停在懷仁堂的小花園內。此時，中國共產黨第八次全國代表大會第二次會議正在這里召開。下午兩點，毛澤東與林伯渠來到轎車前，滿面笑容地端詳一番之后，一同坐上車。轎車圍著花園轉了2圈，穩穩地停在了原地。毛澤東高興地說：“終于坐上我們自己生產的小轎車了。”這是第一輛由中國人制造的轎車，名叫“東風”。

東風轎車印刻在中國汽車工業發展的歷程中，它開啟了中國制造轎車的歷史，也記錄了中國轎車工業發展初期那段艱難探索的歲月。

轎車難做嗎？有人曾給出形象的比喻：如果將生產卡車看成小學水平，那么生產轎車就是大學水平，這中間的技術難度相差好幾個數量級。轎車的生產能力是一個國家工業進步的動力來源之一，也是一個國家綜合實力的體現。在國外，轎車的研制一直領先于卡車。但在當時的中國，由于特殊的歷史背景，我們只能先發展卡車，中國第一汽車制造廠完全是按照卡車廠設計的，所有的機械和工裝設備也都是按照卡車生產要求配備的。單純從設備與技術層面看，當時的一汽并不具備生產轎車的條件。

1956年4月，毛澤東在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上提到：“什么時候能坐上我們自己制造的小汽車來開會就好了。”這一年是許多中國人心態發生轉變的一年，我國即將完成第一個五年計劃，古老的農耕文明迅速向工業文明邁進。能不能造出自己的轎車，關乎民族自尊心。以饒斌為代表的一汽干部職工銘記共和國領袖的殷切期望，把生產轎車當作自己的使命。

得知我國要試制轎車，朱德將捷克送給他的斯柯達轎車送到一汽作為參考樣車。緊接著，第一機械部又送來了三輛外國轎車作為試制的樣車。

1957年5月，第一機械部給一汽下達了要求生產轎車的文件。中國汽車人邁出了制造轎車的第一步。同年10月8日，毛澤東在各國共產黨和工人黨莫斯科會議上，對世界形勢總結為“東風壓倒西風”，由此，一汽決定將第一輛國產轎車命名為“東風”。

根據一汽的現實情況，廠長饒斌提出，東風轎車要遵照“仿造為主，適當改造”的總體思路來生產。仿造工作由副廠長、副總工程師孟少農負責。經過研究，一汽決定將奔馳190的發動機、西姆卡的車身和底盤為作為參考原型。

轎車設計工作進展很快。孟少農帶領設計人員按照蘇聯汽車的設計程序，做泥模，繪制總布置圖、各種跳動圖，然后繪制總成圖、零件圖，不到半年時間就完成了設計圖紙。接下來，如何將設計圖紙落實到生產環節卻困難重重。他們只好采取各種“土辦法”——沒有零件，就到本溪鋼鐵廠進口的廢鋼中找到相關的汽車零件進行測繪;沒有場地，就在卡車總裝配車間用玻璃隔出一塊空間。設計處用四個晝夜繪出樣車圖紙，鑄工車間用7天澆出了全部鑄件，工人們用三天三夜造出了發動機和變速箱……

1958年初，東風轎車的仿制工作進入試制總裝階段。

這一年，新中國順利完成第一個五年計劃。火紅年代，群情激昂，興奮的毛澤東決定到各地走走，一汽便是其中一站。領袖的到來為東風轎車的試制提供了巨大的精神力量。

受制于當時的技術水平，一汽的“適當改造”只能在外觀上下功夫，將民族元素體現到設計當中。于是，紅色車身、銀色車頂、車頭鑲嵌一條金龍、車頭兩側鑲嵌“中國第一汽車制造廠”標識（毛澤東題寫）、“宮燈”造型尾燈的外觀，載入了中國汽車發展史。

1958年4月19日，一汽召開了試制轎車動員大會，決定把轎車的生產時間提前到5月12日，向黨的八大二次會議獻禮。會后，廠里組織了突擊隊，沒有沖壓模具，就手工敲鑿車身。在鈑金師傅們連續20多個晝夜不間斷的敲打中，中國第一輛國產轎車誕生了。

“東風”是四門六座的中級轎車，生產編號為CA-71。CA是生產廠家一汽的代碼，7是轎車的編碼，1則表示第一輛。

1958年5月12日上午，第一輛東風轎車裝配完畢。伴隨著發動機的啟動聲音，“東風”順利下線。

消息傳到北京，中央領導表示要親眼看一看東風轎車。一汽決定，讓設計師史汝楫帶隊，把車送到北京。

當火車徐徐駛進北京站，“東風”從車廂駛下月臺時，人群沸騰了。按照計劃，“東風”首先在北京主要街道上“繞場一周”，然后經過第一機械部、汽車局，最后開進中南海。所到之處，人們無不夾道歡迎，交通指揮一路綠燈。

史汝楫一行人和正在參加會議的廠長饒斌、廠長秘書李嵐清匯合后，“東風”駛入中南海，停在了時任中央辦公廳主任楊尚昆面前。聽了饒斌的匯報，楊尚昆很滿意，只是覺得車頭標牌的拼音“DONG FENG”容易被誤認成外國車，建議改用漢字。眾人表示馬上更換，可直到車往回開時才意識到，換成漢字并不容易。第一個問題是“東風”兩個字找誰來寫？李嵐清提議，毛澤東有一個“東風壓倒西風”的題詞，或許能在人民日報社找到。大家的運氣不錯，從報社拿到了“東風”兩個字的影印手跡。接下來的難題是加工制作，他們要利用一個晚上把“東風”兩個漢字用金屬手工雕刻出來，電鍍之后再裝到車頭上，還要對拼音標牌留下的一排螺絲孔進行修補、噴漆，時間非常緊迫。他們把車開到燈市口的一家汽車修理廠。當時，這家修理廠快下班了，但聽說是為第一輛國產轎車干活，廠領導和師傅們都非常積極。經過一整夜的緊張工作，鍍上純金的漢字標牌取代了拼音標牌。

5月21日上午9點，“東風”準時開到中南海懷仁堂門前，停在小花園內，供參加會議的中央領導和代表們參觀。展示期間，一汽還邀請在京的蘇聯專家、大學教授、工程技術人員和美術家前來參觀并提出意見。專家們對東風轎車的整車布置、重量分配、油耗情況給予了充分肯定，同時也提出了外表粗糙、車身銜接部分縫隙太大、車門開關不靈活等建設性意見。

雖然存在一些問題，但東風轎車能夠在中南海成功亮相，還是給了一汽人極大的鼓舞。之后的日子里，一汽打算將其投入批量生產，但受到政策變化和自身條件的影響，只好停止項目，將精力轉移到“紅旗”上。

新中國成立初期，轎車生產并非市場行為，而是承載了巨大的政治需求。在關于轎車發展的問題上，第一機械部汽車局結合國情提出了具體意見：汽車生產的主要方向是解決生產和群眾生活所需的交通工具，要多生產一些公共汽車，至于小轎車的使用對象，主要是領導機關和對外接待，需要高級轎車，而非中級轎車。該意見是中肯的，也是實事求是的，加之當時一汽的人力、物力都很有限，“東風”不得不讓位給“紅旗”。

與其說東風轎車是一件工業技術產品，不如說它是一種象征，蘊含了那個時代的國情、民意。雖然東風轎車很快就退出了歷史舞臺，但它意味著中國人在自主制造轎車的道路上成功邁出了第一步。借著“東風”，國產轎車發展史拉開了序幕。■

責任編輯/李? ? 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