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集名字的小孩（4）

□萬修芬

（接上期）

立夏得到一顆石頭心

“我感覺有一些事要發生。”青石崖上，一塊嬰兒拳頭大的小石頭從睡夢中醒來，向身邊的巨大巖石說，“除了石匠弄出的各種聲音，我好像聽到了一些特別的聲音，隨著風和雨一起來的，正是它叫醒了我……”

“噢，是什么聲音呢？”大巖石很樂意傾聽并發問，“我只聽到了雨聲，就像現在，雨點敲打在我身上的聲音。”

“是一些詞語……世界……名字……咕咕咕……還有命中的訪客……我記不清了，斷斷續續的……應該和命運有關……”小石頭拼命回想，它身體上方有兩道小溝，像極了緊皺的眉頭，如果它有臉的話。

“噢！命運！我的命運就是在這里被風雨侵蝕！眼睜睜看著周圍其他的石頭被雕成石刀、石球、石磨、石碾、石臼、石斧、石像、石柱……它們中有一些創造歷史，見證歷史！還有一些被研究、被珍藏、被陳列、被圍觀！而我，千萬年來只能做個旁觀者！”巨石好像對命運的安排有點兒意見，“說實話，現在人的手藝雖然有些粗糙——呃，可能是太依賴機器的緣故——但有些工匠的手藝還是比以前強了不知多少倍，我也想換個模樣到處走走看看，我并不介意被錘敲鑿打，玉不琢不成器嘛！但從石器時代到現在，差不多得一萬年了吧，從來沒人選中我，替我換個模樣，帶我去什么地方，我真是在這兒待夠了！”

“呃，可能是因為您太巨大了？”小石頭敬畏又同情地看著巨大的巖石。

“也許吧！”巨石沮喪得很，雨滴滑落，它看上去慘兮兮的，“你知道嗎？我曾經做過一個夢，夢見我是一個巨人，在一個荒野上奔跑，我跑過的地方留下了深深的腳印，全都長出了花，那些花多美啊！我的腳印變成了一個個花園。我還夢到我曾經到過一個冰封的村莊，我想用劍把冰層劈開，救出里面的人，可惜那冰層比最硬的石頭還硬，我還夢到……可惜醒來后我發現自己還在這里，那只是夢。在我身上，從來就沒有什么故事發生，我多渴望自己成為故事的一部分呀！”

“要說故事，”小石頭有些得意地炫耀，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倒是攢了不少，可能跟我的長相有關，人人都說我很討喜。”

討喜的小石頭，形似一個桃心。更妙的是，它身上還有幾道分叉河流一樣的紅色紋路，顯得更像一顆真正的心了。

這兒是花雉村南邊的青石崖。

青石崖上，全是大大小小林立的巖石，有一棟石頭小房子杵在山頂的平臺上，就在那塊愛抱怨的巨石前面。

房子里面住著一個成天到晚做石頭活兒的石匠老米。石匠老米的手藝可真好，堅硬的巖石在他手里就像橡皮泥一樣聽話。

據說他做的石魚，放到水里立刻就能變成活魚，離開水后又會變成石頭；他雕的石雞，打鳴的時候聲音能傳幾十里遠，方圓幾十里的公雞都是聽到石雞打鳴后才會發出第一聲啼叫；他鑿的石磨，能磨出最香濃的豆漿，他雕的石像，衣服上的皺褶能隨風輕擺，而石獅子，曾把一只野兔嚇暈了……

“真有這么厲害？還叫老米，比得上世界最著名的石匠米開朗基羅嗎？”立夏在心里嘀咕，她正跟在外公身后，沿著臺階往青石崖上爬，外公嘴里關于石匠老米的傳聞，她半信半疑。

“小石磨送到老米那好幾天了，今天應該鏨（zàn）好了。回家外公磨豆漿給你喝！”外公回頭叮囑，“臺階滑，小心腳下。”

此刻淅淅瀝瀝的小雨密集起來，立夏雖然打著傘，但身前還是被風攜來的雨絲飄得半濕。

終于爬上了青石崖的平臺，立夏一抬傘，一群燕子迎面飛來，驚得立夏連退好幾步，燕子劈里啪啦掉落在地上，立夏仔細一看，哪是什么燕子？地上只有石頭，被雕成了燕子的模樣。

此刻，雨已經停了。那黑色石燕栩栩如生，翅膀上的羽毛好像都能隨風拂動，立夏撿起一只托在手心，那石燕黑豆似的眼睛閃著光，仿佛隨時就要展翅飛走。

“老古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招呼著他們，石頭房子里走出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笑瞇瞇看向立夏，“這是你那小外孫女吧？”

“是啊！老米，石磨好了嗎？”外公拍拍立夏的肩膀，“這是米爺爺。”

立夏往外公身后躲了躲，她知道該喊一聲“米爺爺好”，可是嘴巴像是粘住了一樣，怎么也打不開。立夏低下頭，漲紅了臉。

“孩子認生。”外公沒有逼立夏開口，溫和地摸摸立夏的頭。

老米了然點頭：“去玩吧孩子，你米爺爺這兒好玩的東西可多了！看中了，米爺爺送你！走，老古，石磨早好了，別慌走，先進屋看看我最近幾天的杰作……”

兩個老頭兒興致勃勃地進屋。

立夏松了口氣，環顧四周，眼前所見，到處都是石頭，還有各種各樣的石雕、石器。

因為以前在博物館看過巖石展覽，立夏隱約能猜出一些巖石的名字，比如淺黃色、白色的玉一般的臘石，碧綠的孔雀石，玫紅色的芙蓉石，長著年輪的木化石，菊花紋路的菊花石，黑色閃著絲絨光澤的云母石……還有一些立夏叫不出名字，但那些色彩和紋路，無不昭示著它們有自己的故事，肯定還有一個獨特的名字。

如果烏有在這就好了，他收集過那么多名字，一定能說出這些石頭的來歷和故事。立夏在石頭間穿梭，想起了烏有。

當然最多的是鵝卵石和青石，石器中最多的，是農家最常用到的飲馬槽、石鍋、石臼、石磨……

立夏眼睛一亮，在一堆巴掌大小的石雕前蹲了下來。天啊！這些鳥獸魚蟲，是活生生被施了魔法變成石頭的嗎？小豬、小牛、小羊、麻雀、喜鵲、蟈蟈、蚱蜢、鯉魚、螃蟹……立夏只能認出幾種常見的，更多的，她就叫不出名字了。

立夏心里滿是驚嘆，她伸出手指，戳戳這個，摸摸那個，如果不是魔法，又是靠什么把它們雕刻得這樣栩栩如生？

陽光灑下來，所有的石像都閃著光，立夏忍不住懷疑老米也擁有蛇發女妖美杜莎的眼睛，只要被他看一眼，這些小動物就會石化。

咦？立夏揉揉眼睛，自己眼花了嗎？那只石蜻蜓，怎么在扇動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