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藏著的秘密（創作談）

在南方，要想看到一場雪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每當氣象局發布未來三天將會有大雪的預報時，南方人就開始激動起來，他們翹首以盼。今年的南京就是如此，大家在“暴雪”的語詞里期待著，然而等了三天，只等到了幾片似有似無的雪花，真是失望至極。

有時候我們會被一個詞所勾引，比如“雪”。雪意味著什么？那是白，是純潔，是晶瑩剔透，是“窗含西嶺千秋雪”;它還是冷，是冰天雪地，是“風雪夜歸人”;它也是寂靜，是孤獨，是“獨釣寒江雪”，是“夜深知雪重，時聞折竹聲”;也是一種溫暖，一種期待，一種灑脫，“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所以，一個詞會在它千年的積淀中無限延展，從一個平常的事物，變成豐富的深邃的闊大的語詞洪流。

平常的事物，一旦它入詩之后，就會變得不同尋常。我是個攝影愛好者，但是我不求先進的裝備，只一個手機，隨手拍下我認為美的、有趣的、有意味的、有生活氣息的照片，隨時隨地停下腳步，拿出手機，記錄我們的日常。我的家就在玄武湖邊，每天走湖是我的功課，每天走的路線也基本是相同的。在這里，我拍下了無數張照片，不要說四季景色常在常新，不要說晨昏晴雨，就是昨天和今天，同一個地點、同一個事物都會有不同的發現和感悟。那些白天拍下的照片，到了夜晚翻看的時候，詩便會從里面跳出來，它透過畫面，變成文字。靜態的畫面放大之后，會有令人驚喜的發現，那些個被忽略的細節，就是詩歌最好的落點。有時候，一個不經意的操作——比如照片反轉——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真相就藏在日常的表象之中，用最恰切的語言來描述讓人心動的細部，暗沉的、光亮的、虛化的、透明的、婉轉的、直接的、歡喜的、憂傷的，那都是詩。

轉眼就到了立春的節令，朋友圈里都已經在呼喚春天了，可氣象臺依舊執拗地預報著未來還將有大雪，人們都在嘲笑那個騙子，一片一片的雪花，被南京人戲謔為一騙一騙一騙……然而，大雪突然在正月初七的夜里、在人們的睡夢中悄無聲息地來了。當我們拉開窗簾時，一個陌生的世界展現在眼前，它多像一首詩啊，它讓平時不起眼的一棵小樹變成了絕美的樹之精靈，讓河流在飛雪中變得清澈純靜，讓數百年的城墻充滿了古戰場的氣息。南方的孩子們奔出樓宇，在雪地里撒歡兒，踩上他們的小腳印，他們終于可以像北方孩子那樣堆雪人打雪仗了，雪花落在他們的手上、腳上、睫毛上，在孩子們的歡笑聲中飛揚。

鋪天蓋地的雪覆蓋了我們眼前的世界，那些丑陋的、殘缺的、陰暗的都被潔白覆蓋，我們知道真相其實在雪的下面，可是我們依舊歡喜這個結局，美的天地是多么的珍貴，哪怕它是短暫的、瞬間的。

曉 華：本名徐曉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一級作家，江蘇省作家協會全委會委員，《揚子江詩刊》副主編。1985年起發表評論及隨筆、散文等，出版《佇立虛構》《華麗家族》《分割的空間》等著作，獲多種文學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