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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我是簡單的那個,也是豐富的那個

2022-07-19 08:21:22葉櫓VS曹利民
草堂 2022年6期

◎ 葉櫓 VS曹利民

一個普通的小男孩,被一首長詩打動

曹利民:

經常聽您說“生于南京、長于廣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葉櫓:

我1936年7月出生于南京,第二年“七七”事變后,南京淪陷了,母親帶著襁褓中的我南下逃亡,到了廣西桂林、柳州一帶,后來在桂林安頓下來。我的童年在桂林度過,小學畢業前,跟著母親和繼父在桂林生活,童年的記憶就是山清水秀。

曹利民:

有沒有一些童年趣事?

葉櫓:

我小時候是個很普通的男孩,生活也平淡,沒什么可說的。只有一件事記憶蠻深刻的,就是小學二年級的一天,學校操場籃球架的柱子上拴了匹小馬,同學們都圍上去看。我剛好捉了只螞蚱,就拿著螞蚱去喂馬。哪知道小馬怕人,我剛一走近,它就掉轉屁股踢了我一腳。我被踢翻在地,同學們趕緊喊來老師,把我扶起來。我當時感覺到胸口有些疼,到晚上脫衣服洗澡時才發現左胸有塊紫斑。我怕被母親責備,要求自己洗澡,那是我第一次受到重擊,也是頭一次撒謊。從那以后,我不敢接近馬,到現在也不喜歡馬。這算是童年陰影吧,或許性格里的疑慮和對命運的不確定性猜忌就是由此而來的。

曹利民 :

您中學在哪里讀的,看課外書嗎?

葉櫓:

小學畢業后,我跟隨母親輾轉到平樂生活,還在廣西,在平樂縣中讀書,開始讀課外書。那時喜歡巴金的小說,也看沈從文,但是半懂不懂,不太能理解,還看些散文隨筆之類。上高中時,我迷上文學理論和哲學,比如恩格斯的《反杜林論》,也是半懂不懂的。有一次上化學課,我在看一本哲學書,被老師發現了。他讓我罰站,又走過來拿起我的書翻了一下,驚奇地問:你看得懂嗎?后來也沒說什么讓我坐下了。

曹利民:

那會兒偏科嗎?

葉櫓:

是的,文科蠻好,數理化不行,后來高考時也是數學考得不好。班上同學也是大多文科好,理科不好,特別是數學,只有兩位同學的數學好,考試的時候,大家就請他倆寫在紙條上傳答案。有一次考試,有個同學抄得很慢,抄了好一陣子也沒抄好,后面的同學等不到紙條,急得不行。直到交卷時,那個同學還沒有傳過來,下課后,好幾個同學圍著他打。當然也是玩鬧式的,老師對這種事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師生關系也挺好的。

曹利民:

那時就有文章發表嗎?

葉櫓:

我上初中時,開始寫些小散文小隨筆,在平樂的報紙上發表。高中二年級,在《廣西文藝》發表了一篇四千多字的評論文章,我們校長看到了,手里拿著雜志,把我喊到校長室,當面表揚了我。

曹利民:

什么時候開始關注詩歌的?您喜歡讀什么樣的詩?

葉櫓: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那個年代寫詩的人很多,報紙和雜志上都有,大多是些標語詩、口號詩,每到節假日就有贊詩,讀起來沒有多大意思。打動我的第一首詩是石方禹的長詩《和平的最強音》,登在1950年的《人民文學》上,我剛看了開頭兩句,心里就很震撼,至今還記得那兩句:“斯德哥爾摩傳出來的聲音,/是世界上的最強音。”我后來與詩歌結緣,可能是那首詩在心里埋下了詩的種子。

一個人的小飛機,載著我墜入暗黑

曹利民:

考上武漢大學激動嗎?

葉櫓:

我1953年參加高考,報的第一志愿是北京大學,第二志愿是武漢大學,但是數學沒考好,總分差了點,沒有被北大錄取。那時候能考上大學的人不多,不像現在。《廣西日報》刊登錄取消息后,親朋好友看到后奔走相告。我母親很激動,我也很開心很激動。

曹利民:

那時武大就有櫻花了嗎?

葉櫓:

武大在珞珈山與東湖一帶,校舍是德國人設計的,曾被日本人用作司令部,栽種了櫻花。我們開學是九月份,不是櫻花季,但是東湖的風景非常美,走進校門以后就感覺特別好。學生宿舍都有個齋字,以“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的順序命名,我住的是洪字齋,離學校大門不遠。第二年春天,宿舍樓下的櫻花開了,走在路上,有花兒落在肩頭,那種感覺特別美好。后來,從洪字齋遷到了新一幢。原來的校門外面全是農田,1992年秋天,我到武大參加活動,學校已經被各種建筑包圍,校園也擴大了好多,已經面目全非了。

曹利民:

大學期間讓您印象深刻的老師有哪些?你們都有哪些交往?

葉櫓:

讀武大時,我印象最深的是程千帆和劉綬松兩位老師。大三時,程老師教唐代文學,劉老師教現代文學。劉老師上課幽默風趣,教給我們很多東西。那時,程老師四十多歲,上課從來不用講稿,他總是先念一首古詩,默寫在黑板上,再由此講開。每到他講課,大家全神貫注,還有外系的來蹭課。后來我到高郵師范、揚州師范講課,潛意識里也是學了程老師的做派。1957年我主持那兩場辯論會后,第二天早上遇到程先生,他拍拍我的肩膀說,講得不錯。后來被下放到蘄春縣八里湖農場勞動時,程老師也被下放到那里勞動。1978年,南京大學的匡亞明校長知道程先生提前退休,每月工資是六十五塊,就派中文系主任葉子銘去把他調來。武大負責人一聽這話,也有了返聘程老師的想法。葉子銘是個聰明人,就直接去找街道辦談,這事很快就談成了。我在高郵搬運公司時,看到報紙上的《南京大學學報》目錄,有程先生的文章,就給他寫信。他很快回信,讓我有時間去玩。去南京后,他了解我的情況后,打算介紹我到南京師范學院,并且囑咐我回高郵寫一下自己的情況。我再次到南京時,他帶我去中文系主任孫望家,介紹了我的情況。孫望把我的材料遞交南京師范學院黨委討論,基本同意調動。不料后來恰遇中央下發文件,暫停各大高校人事調動,我因此沒有去成南京。

曹利民:

上大學后,讀了不少閑書吧?寫作上情況如何?

葉櫓:

那時讀了不少俄國和蘇聯文學作品,我們非常崇拜“二斯基一波夫”。“二斯基”是車爾尼雪夫斯基和別林斯基,“一波夫”是杜勃羅留波夫。特別是杜勃羅留波夫,二十五歲就去世了,但留下了很多優秀的文藝批評理論。他強調的一些原則,諸如生活的本來面目的重要,強調文學的人民性原則,批評家必須以作品自身所提供給我們的東西為依據,都影響了我的寫作理念。上大學后,我開始向全國性刊物投稿,但總是被退稿,都有點灰心了,好在那時候是郵資整付,不用貼郵票。我母親把我供到大學很不容易,上大學后,我身上沒有余錢,連鞋都買不起,經常赤腳,被同學們戲稱為“赤腳大仙”。

曹利民:

那時全國性刊物有哪些啊?

葉櫓 :

那時《詩刊》還沒有創刊,主要是《人民文學》《文藝報》《長江文藝》《劇本》之類。有個同學叫韋其鱗,也是廣西的,壯族人,他那時候就是著名詩人了。大二時,他在《長江文藝》發表了一首根據民間故事改編的長詩《百鳥衣》,很是轟動。我羨慕又佩服,也鼓勵自己要繼續努力。1955年,我看到《劇本》上討論諷刺劇問題,就寫了《對諷刺劇的幾點看法》寄了過去,很快就發表了。那是我第一次在全國性刊物發表文章,對自己又有信心了。

曹利民:

也是大學期間,1956年您在《人民文學》發表《激情的贊歌》《關于抒情詩》等文……您認識當時的編輯或主編嗎?

葉櫓:

都不認識,1955年,接連幾期讀到聞捷的詩。那時的詩歌大多是些口號詩和節日應景詩,聞捷的詩讀起來很清新,與眾不同。我看了很有感觸,寫了五千多字的詩評《激情的贊歌》,寄給當時的編輯部。沒過多久,稿子發出來了,編輯蘇中和杜黎均給我寫了一封長信,鼓勵我繼續努力,還給我擬了好幾個題目。我從中選了一個——《抒情詩中的我》,寫了大約八千字寄過去。沒多久,他們回信了,這封信更長,談了不足與建議,讓我再擴充一些,發揮更充分一些。根據他們的建議,我把稿子擴充到近兩萬字,改名為《關于抒情詩》,發表在1956年第5期。他們又寫信征詢我意見,問是否愿意到《人民文學》做編輯,而且不必等到畢業后再去。我找到我們系的書記,書記讓我先不要急,等明年畢業了,拿到畢業證書再去。我想想是這么個理,就給他們說明了情況。可以說,《人民文學》是我青春的最強音,我也經常跟你們說這些事。

曹利民:

稿費拿了不少吧?這下不做“赤腳大仙”了!

葉櫓:

稿費有好幾百塊,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筆巨款。那時,一個學徒的工資是每月八塊,大學生參加工作的月工資是五十三塊五,后來工人們提意見,降了十塊,我落實政策到高郵師范就拿的五十三塊五。我請假去廣西把我母親接到南京,租了房。那時,從南京到武漢的機票也才二十八塊。

曹利民:

一下成了學校的風云人物,會不會有許多感慨?

葉櫓:

我確實成了學校的風云人物,還當了班長。我們班在大一開學時有二十五個同學,第二年有七個同學被選派去蘇聯留學,還剩十八個同學。云南的曉雪比我高一個年級,也寫詩,他、我和韋其鱗三個人一起辦校刊,叫《新“武大”》,我們三個被同學們稱為“中文系三杰”。那時,韋其鱗是我們三個中名氣最大的,他沒有被劃右,是因為少數民族身份被從輕處理,他后來當過中國作協副主席,想來我們人生的上下篇有些相悖。我留校察看后生活困頓,給曉雪寫了信,他寄來五十塊錢,真是雪中送炭。我后來在全國詩歌評獎會上見到曉雪,說起當年的事,感慨萬分。前年曉雪來揚州玩,我陪他看了揚州園林,他很開心。

曹利民:

大學里面都有才子佳人的故事,您也有追女同學或女同學追您的故事嗎?

葉櫓:

我后來回武大,有低年級的女同學說,那時看我高高在上,她們雖有傾慕但是不敢跟我說話,呵呵,可能說的是玩笑話。那時我忙著寫稿投稿,沒有留意到這些。不過我上高中時倒是有個女友,經常一起看書,一起聊天,那時年齡小,為了一點小事分手了。后來我考到武大,她也考到武漢的華中工學院,來找過我一兩回,不巧的是我都不在。有一次,她乘公交過武漢長江大橋時,看到一個在橋上走的人特別像我,當即就想要下車。但是車子到站后才讓她下了車,等她跑過去時,那個人已經不見了,她后來到處打聽我的消息。其實,按她說的時間,我已經到八里湖農場去了,那個人肯定不是我。不過,我后來自身難保,這事也就沒有下文了。我很晚才成家,對家屬和孩子是心無旁騖的。

曹利民:

除了同學和老師,還有沒有人讓您記憶深刻?

葉櫓:

有個人我要講一下。我發表在《人民文學》的那篇文章,最后有一小段文字批評了郭小川。當時,他是中國作協黨組書記和秘書長,在一次全國詩歌討論會上說聞捷的愛情詩缺少時代精神,我在文章最后反駁了他的話,說愛情詩也是時代精神的體現。沒想到1956年暑假開始時,武漢作協副主席李蕤打電話到學校找我,讓我去一下。到了那兒,看到一個中年人,李蕤介紹說是郭小川。郭小川主動走過來跟我握手,說沒想到我這么年輕。坐下來后,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對我的批評是對的。他跟我談了很久,也談了很多,還問我畢業后的意向。我說,可能會去《人民文學》做編輯。他說,年輕人不要急于坐辦公室,把自己固化,接下來《文藝報》要改版,從16開版改成8開版,我可以去做記者,多經歷多積累,豐富自己的人生與創作。他就送我出來,一路談一路走,一直把我送到碼頭。哪知道,這一別竟成永恒,1976年10月,我在高郵看到消息,說他抽煙時把煙蒂落到被子上引起火災,窒息而死,心里難受極了。像郭小川這樣謙遜有禮、循循善誘、為人敦厚的師長,是我一生的榜樣和導師。

曹利民:

“葉櫓”這個筆名是什么時候取的?可有什么含義?

葉櫓:

我上大學后就用的這個筆名,取這個名字,是受魯迅的影響。我母親姓葉,用櫓字本意是想做社會主義航船的一支櫓,沒想到后來經歷了那么多曲折,成了一支搖不動的櫓。

生活的苦酒里,人性的不同側面給了我許多

曹利民:

您是寫詩評的,怎么會跟“胡風案”扯上關系呢?

葉櫓:

1957年搞“鳴放”時,我滿腦子想的是讀書和寫作,以及畢業后的去向。因為我是班長,有低年級的同學來找我:你們是老大哥,怎么不帶頭做呢?我說那就做兩場辯論會吧。那時真是年輕沖動,根本就沒有想到后果。我是主持人,不斷有人上來發言,雙方來回辯論,非常熱烈。

曹利民 :

您一點兒沒感覺到當時的形勢嗎?

葉櫓:

6月8號,距離辯論會過去六天后,我看到《人民日報》的社論《這是為什么》,這篇文章的論調讓我極為反感,因此說了句“定時炸彈爆炸了”,后來因此受到了嚴厲批判。我要是早幾天看到這篇社論,就不會搞那兩場辯論會。當時,我們即將畢業分配,開始放假了,我與韋其鱗一起離校,先去杭州玩,然后去廣西,他回了他的老家,我接了我的母親到南京。我母親一直想回南京,她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姨娘住在南京,幫我們在南京租了房。剛剛安頓下來,就接到學校電報,要我立即返校,我也沒敢耽擱,買了飛機票。那天天氣不太好,下著雨,飛機上只有我一個人。那時候的飛機是小飛機,坐在上面能感到機身直抖,還能清楚地看到地面上的人,我的心也在七上八下地顫動。下午到了學校,別人看我的眼光不一樣了,很多人要么看我一眼就掉過頭去,要么就是遠遠地避開,我心里更忐忑了。當晚,學校召開了對我的批斗會。有個老家在景德鎮的同學,以前經常跟在我身邊,別人都說他是我的跟屁蟲,算是我的崇拜者,用現在的話叫粉絲。這個人還專門找他老家的瓷器師傅燒了一只茶杯送我,上面刻著普希金的詩句:我的朋友,讓我們把心靈的美麗的激情都獻給我們的祖邦!開會時,他第一個發言,說我毒害并誘導他走白專道路。我萬萬沒想到他會這樣,感覺自己一下子就跌到了谷底。一回到宿舍,我就把那只杯子還給了他。

曹利民:

這是您人生的至暗時期吧?

葉櫓:

那是當然。接下來畢業分配時,其他人都被分配了工作,我被宣布留校察看,我感覺從云端跌入了地獄,第一次感受到絕望。那陣子,武漢長江大橋剛修好不久,我在上面來來回回多少趟,好幾次想要跳下去一了百了。但是,看著滔滔的流水,想到母親含辛茹苦把我養大,好不容易有了盼頭。再想想,我并沒有反什么呀,這么跳下去倒真是說不清了。我不能死,要活下去!我堅信總有一天會還我清白。

曹利民:

全校就您一個人是這樣的遭遇?

葉櫓:

還有兩個同學,一個曾君儒,老家廣東,是從香港來的華僑,另一個姓丁,物理系的。三個人吃住在一起,到了1958年,也一起被下放到蘄春縣八里湖農場勞動。那個時候,我們不懂得人性的陰暗與可怕,沒想到私下開的玩笑后來都成了罪證。1959年年初,上面要求互相檢舉,還要樹典型。那個姓丁的檢舉曾和我,我不承認,曾卻受不了批斗打罵而回嘴,經常被打得鼻青臉腫的。他很郁悶,一天晚上跑了,但是農場四周全是荒地,沒跑多遠就被抓回來了。他們把他送到公安局,直接逮捕了。4月29號,我也被捕了,判了三年。只有姓丁的因為舉報有功,被免于處分。要不是你問,我不想提起這個人。

曹利民:

聽說那“三年”您吃了不少苦,究竟是怎樣一個狀況?

葉櫓:

開始的伙食還不錯,比一般人還吃得好點,后來就不行了。1959年下半年,我被轉移到湖北陽新縣的硫鐵礦礦廠。那地方幾乎寸草不生,一眼看過去光禿禿的,我再一次感到絕望。但是命運對我還是有點眷顧的,去報到時,勞改隊隊長見我是大學生,安排我做保管,活兒比較輕松。一年多后,又讓我敲石頭,用大鐵錘把采下來的大塊礦石敲成小塊,既累又苦,但是跟那些開山開石頭和煉礦的活兒相比,還是要稍微輕巧一點。這活兒一直干到刑滿釋放。

曹利民 :

那之后,您的生活恢復正常了嗎?

葉櫓:

1962年4月29號,他們跟我說,你刑滿了,但還不能讓你回家,要留場就業。我終于有了點自由,可以到街上走走了。那天,我拿了一塊錢,到街上的小菜館買了一碗肉片湯,端過來一看全是菜葉,根本看不到肉片,我還是覺得開心。第二天,我接到通知,收拾行李到黃岡縣農場,還在湖北。那里從前叫黃州,蘇東坡的被貶地,一個月二十四塊錢。1965年,我被調到黃石市新生石料廠拖板車,計件工資,一般可以拿到三四十塊錢,比農場高點,干勁還是蠻大的。一天中午,天氣突然變得特別熱,我拖著空板車,感覺渾身沒勁,喘不上氣來,就停在路邊休息。這時,在我前方不遠處的半邊山塌陷了,一些正在拖板車的人埋進石頭堆里。我心里一陣后怕,呆站了半天,腦子里面一片空白,雖說早已看透了生死,還是沒想到災難離我這么近,死亡離我這么近。

曹利民:

什么時候回南京的呢?

葉櫓:

1966年5月,我接到遣返回南京的通知,收拾了簡單的衣物,一路從鐵礦廠跑到黃石市,買了當天回南京的船票。那時,我母親在南京林業大學一戶人家做保姆,住在那家。我到南京時,找到她租住的房子,在門外蹲了一夜。盡管這樣,我還是感到心里踏實。這樣,我先到派出所報到,等待分配工作,但我這樣的身份,很多單位不敢接收。錢很快用完了,工作也不見著落,無奈之下,我到鼓樓醫院賣了五百毫升血,拿到三十六塊錢,在當時夠兩個月的生活費,總算緩解了燃眉之急。后來,有人介紹我去牛首山推石頭,再后來又跟街道辦大媽們一起做手工,還到街道小廠做過車床工。1969年下半年,接到了下放的通知,要我到淮陰市灌南縣陳集公社揚圩大隊,那個地方現在劃歸連云港了。我又一次絕望了,我又不會種田,到農村去能干什么呢?我母親的年紀大了,扔下她不行,帶她走又得讓她吃苦了。

曹利民:

真是一波三折,在灌南時境況怎樣?

葉櫓:

那里的農民住草房,大門是用葵花稈子編的,多數人家進門就是一床蘆葦席子,沒有人家鎖門,也沒有小偷,因為根本沒有東西可偷。我們剛去時有煤炭供應,當地人很羨慕,還跑到我們這里烤火。他們的衣服上大多有虱子,手上抓到虱子就朝炭火上丟,“啪啪”直響。我勞動一天能掙七工分,當時十工分才折算八分錢,一年下來拿了八百工分,不夠買糧草,好在這年年底到了高郵漢留。我有個南京的親戚,老家在高郵漢留,找到生產隊長,請他收下我,答應送生產隊兩臺電動機,隊長很痛快地答應了。到了漢留后,隊長跟我發牢騷,說我那個親戚騙了他,連個電機的影子都沒有。盡管這樣,隊長還是讓我到田地里摘菜吃,第二年的中秋節,他還送來一盆燒餅,就農村人自制的那種餅,我很感動。后來,隊里幾個人聽說我母親燒菜手藝好,弄來糧草送到我這里,又弄來老鵝,讓我母親燒,大家一起吃。那個冬天,我真正感覺到人間有溫暖。從1972年到1973年,漢留鎮的糧站搞菌肥試驗,把我調過去了。1973年清理隊伍時,我又回到生產隊,隊長安排我到醫務室找找草藥,活兒挺輕松。

這里要說到一個南京朋友,他跟我一起下放到灌南,我到高郵漢留后,他到了安徽蕪湖。我們以前在南京“學習班”相識,他說他在安徽蕪湖開廠,讓我過去。他的廠開在蕪湖郊區,那里有湖,湖里有魚。他又特別會燒菜,大隊書記常來檢查工作,吃吃喝喝。到了1976年,下放城鎮居民落實政策的文件出臺了,我又回到了高郵。

曹利民:

大家都說您老愛酒,酒量就是從那個時候練出來的嗎?

葉櫓:

我在漢留糧站時喝過二兩五的白酒,喝得很少,沒喝出滋味。到安徽蕪湖時,生產隊長的兒子想進那個廠,讓我那個朋友燒了一大桌子菜,請大家一起喝酒。酒就是山芋干子釀的酒,又苦又辣,我們七個人居然喝了九斤。我站起來直晃悠,還把皮鞋倒過來穿,那種暈乎乎晃悠悠的感覺特別好,讓我忘了許多煩惱。后來到高郵師范后,酒量才變大了。

曹利民:

生活總算是好起來了,您哪年結婚的?

葉櫓:

1976年某一天,生產隊的老代表跟我說,你都四十二歲了,不能總這么下去。他給我介紹了親戚家的姑娘。在鄉親們的幫助下,我們辦了簡單的婚禮,婚后,下放人員落實政策了,我被安排到高郵搬運公司。

曹利民:

是高郵三中隊嗎?

葉櫓:

是的,三中隊是高郵交通局下屬港務處的搬運公司,所在地是和坤當鋪的舊址。前幾年,我跟子川去高郵,看到那里又恢復成當鋪了。我到那兒先是做了個把月的文字工作,有人說,我這樣的人做文字工作不合適,就把我調到了工會,混了一年多的日子。

右起:葉櫓、邵燕祥、劉祖慈、唐曉渡

與新朋舊友一起閱讀天空與大地,從不認為自己是哪一派

曹利民:

再后來您就去了高郵師范是嗎?

葉櫓:

老師們有的退休了,還有的沒有落實政策,各大中專院校都缺少師資。政策放寬后,先是武大想調我去,有人跟我聯系了,我考慮到家屬和小孩的問題就有些遲疑。當時,高郵師范的教導主任朱延慶到揚州開會,恰逢武大的人問起我,說這個人有點學問,現在就在高郵,他們在想辦法調我。朱延慶回高郵后,向校長朱超做了匯報。朱校長就派人找我,但是武大的人說的是“葉櫓”。高郵這邊,我下放的生產隊、蹲過的糧站,所有人只知道我叫“莫紹裘”。朱校長再次向交通局的人打聽,交通局的人又問搬運公司,這邊的人說沒有“葉櫓”這個人,倒是有個姓莫的蠻像的。交通局的人就打電話問我,我說“葉櫓”是我的筆名。就這樣,朱校長與我見了面,當場表態,調我到去高郵師范做老師,還承諾給我愛人安排臨時工作。我當時很猶豫,我這么多年沒有看過書,也沒有教過書,心里沒底。朱校長說,這樣吧,一年之內不要求你上課。我就說,先讓我去聽聽課。我是1980年3月到的高郵師范,兩三堂課聽下來,很意外,沒想到老師們幾乎都是照本宣科。這下我心里有數了,跟朱校長說,我可以上課了。就這樣,我站到了講臺上。

曹利民:

但您不是照本宣科,高郵師范的文友很推崇您的課,您是怎么講課的呢?

葉櫓:

高郵師范是所小中專,學生基本是初中畢業考進來的,還有些是代培的基層民辦教師。他們很少讀到經典之作,要是照著課本講會很無趣。我就從一本語文書選幾課來講,多數時間用來講經典文學作品,將新發表的和出版的作家作品介紹給他們,幾堂課下來,效果非常好。當時,我能拋開課本講課,要感謝朱校長給了我講課的自由,學校也沒有升學考核的壓力,教學環境比較寬松。前幾天,還有學生來玩,說起當年的情形。他們在課堂上給我錄音,課后反復聽,不少人因此愛上寫作,在地方上小有名氣,有的還成了報社主編。

曹利民:

您到高郵師范后重新寫作了嗎?

葉櫓:

說起來,要感謝高郵師范的學生。1981年,外語班的學生姜長榮拿來一篇小說,就是禮平的《晚霞消失的時候》,說是看不懂。我給他做了分析,他走了以后,我覺得不過癮,寫下《談〈晚霞消失的時候〉創作得失》,投給了《文藝報》,很快就發表了,《參考消息》還登了摘要。自那以后,我想明白了,還得要多寫點東西。這樣又寫起散文隨筆,后來整理成兩本書,一本叫《季節感受》,一本叫《詩弦斷續》。

曹利民:

《詩弦斷續》前面寫序的是費振鐘和王干,他倆是您的后輩,為什么請他們寫呢?

葉櫓:

我到高郵師范時,費振鐘才二十一歲,是高郵師范畢業留校的教師,王干在高郵黨史辦,他倆成名后,有人說他們是我的學生,這話是不對的。我要更正一下,我跟他們兩個是忘年交。還有宣傳部的陸建華,我們幾個有時會小聚,次數不多,但是我們互相支持鼓勵,氣氛非常好,王干和費振鐘還聯名發表過很多文章。我到揚州大學后,發了一次心臟病,當時兩個孩子還小,還寫了遺囑,提到費振鐘和王干,請他倆以后關照孩子,后來出版《詩弦斷續》時,就請他倆寫了序。

曹利民:

這兩本書的出版,是您重返文壇的標志吧?

葉櫓:

我還沒有到高郵師范,在搬運公司看報紙時,看到報紙上討論“寫真實”的問題,就寫了篇稿子投給《紅旗》。沒多久,編輯寄來了打印稿準備發表,但是后來政審沒有過關,這篇稿子也就擱那兒了。1980年,《廣西文藝》的主編跟我約稿。我把那篇稿子擴充了一下寄過去,很快就發表了。這篇稿子被邵燕祥看到了,他當時是《詩刊》副主編,讓唐曉渡來找我約稿。那時,我剛給河南一個叫趙青勃的詩人寫了評論,手稿已經寄了出去。幾經輾轉,那稿子到了《詩刊》,在1981年的《詩刊》上發表出來,高郵文友們都祝賀我。1984年,《詩刊》組織了五六個評論家到北京學習,邵燕祥回來后,劉湛秋要他請客,邵燕祥很爽氣地自掏腰包請我們到北京飯店吃飯,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邵燕祥,也是第一次吃包間宴席。因為我們住在上園飯店,因此被稱為“上園派”“中間派”,從此我成了詩評界“上園派”的一個,既不融于“保守派”,也不被“激進派”接納。事實上,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什么派。

曹利民:

您跟邵燕祥私交多嗎?

葉櫓:

他比我大兩三歲,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我曾經評論過他的詩,彼此知道有這么個人。1991年,我去北京參加艾青詩歌研討會時,他打電話請我和上海詩人黎煥頤去他家玩,在他家吃了午飯。后來,四川作協組織五糧液筆會時,又遇到了他。2017年,唐曉渡請他和劉祖慈、車前子等人來參加憶明珠九十歲壽辰,我約他們到揚州陳園來玩。沒想到,三年后,他和劉祖慈相繼辭世了。我曾寫過 《我心目中的邵燕祥》,這位風清氣正、人品厚重的人,是我重返文壇的貴人。他跟我亦師亦友,是我的幸運。

曹利民:

回頭說說揚州大學。當時您是名人,應該有更好的選擇,怎么選了揚大呢?

葉櫓:

揚州大學當時還是揚州師范學院,中文系主任曾華鵬1955年從復旦畢業時,與范伯群合作在1957年的《人民文學》發表了《郁達夫論》,他倆合作發表好多文章,堪稱文壇奇跡。那時,以學生身份上《人民文學》的人很少,他們知道之前還有個葉櫓。我在《文藝報》發稿后,曾華鵬知道后積極聯系調動事宜,但是遇到了問題。我家屬是農村戶口,沒有上過學,高郵師范安排她在學校印刷廠做臨時工,直到1984年落實政策才轉的戶口,沒有正式工作關系。就這樣,直到1986年3月,我才調到揚大,直到2000年退休。我在揚大十四年,加上在高郵師范的六年,總共教書二十年,比當右派的時間還少三年。退休以后,揚大想返聘我,我謝絕了。我總算有了自由選擇的權利,自由生活自由寫作多好啊。

曹利民:

據說在揚州師范學院您教過的學生中出了不少名人,像畢飛宇他們辦的“詩人角”很有名氣,能說說嗎?

葉櫓:

我到揚州師院以后,一幫愛好詩歌的學生經常來請教,有些外系的學生也來,他們在煙雨樓弄了個“詩人角”,把詩歌用夾子夾在樹枝上,一起討論交流。畢飛宇那時候寫詩,還主編校園詩刊《流瑩》。我教了他一年多,他畢業分配到南京后改寫小說了,成了著名小說家。這里我要說明一下,他的成功是他自己努力的結果,與我沒有關系,你可不要拿他來吹噓我。吳義勤的本科和研究生都在揚州師院讀的,到蘇大讀博后,又回到揚大做教師,后來去了山東大學。我的學生里,還有葛紅兵和席云舒等人,還有的我這兒一下子報不出名字,都很有才華,他們至今仍與我保持聯系。

曹利民 :

您家中有艾青的書法“春華秋實”,你們交往多嗎?

葉櫓 :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我寫過對艾青、牛漢和曾卓等人詩歌的賞析。1986年,我到北京開會,去他家里拜訪了一次,他的身體與精神狀態都還好。1991年,我應邀去北京參加艾青國際詩歌研討會,他是坐著輪椅來的。回來后,我寫了《艾青作品賞析》,書出來后,他還在住院。等他出院后,他夫人給我寄來了這幅字。

曹利民:

您和謝老(謝冕)都為揚州美食寫了隨筆,你倆交往了很多年嗎?

葉櫓: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后期,我去北京開會,才認識謝冕。我在高郵師范時,曾同他通過一次信,其他人看我的眼光很是淡漠,我確實感覺到了差距,那以后,我努力寫稿,后來再見面,大家也就漸漸熟悉了。這些年,我與謝老成了好朋友,兩個人見面就談美食。他喜歡江都人民飯店的獅子頭,我認為高郵隨園的獅子頭才是第一,兩個人各寫各的文章,樂樂呵呵,和而不同。吳思敬也是對我十分關心的人,我最早認識的北京詩評家就是吳思敬,是陳良運帶我去的,后來因為投稿交往多起來。

曹利民:

揚州有不少人寫詩,有的人寫得不算好,都找您寫序,您也都不拒絕,樂呵呵地給他們寫了,不擔心影響自己的聲名嗎?

葉櫓:

揚州是座詩歌的城市,大家喜歡詩歌是好事。我要是回絕他們會打擊他們的積極性,我對他們的詩不拔高,也不貶低,給他們寫序是為了鼓勵他們,希望他們能夠多用心,多努力。退休以后,我與莊曉明、張作梗、蔡明勇、朱燕、孫德喜等人成了忘年交,幾年前,推薦了80后詩評家羅小鳳到揚大任教。我經常參加他們的聚會,給他們寫評論、寫序。2008年,莊曉明創辦民間詩刊《揚州詩歌》,請我做顧問,我給了他一些建議,還寫了序。蔡明勇后來創辦了虹橋書院,請我做了院長,他請來洛夫、謝冕、吳思敬、林莽、吉狄馬加、唐曉渡、羅振亞、張清華、歐陽江河等詩人和詩評家來揚州做研討活動。這些年,虹橋書院協助《揚子江》詩刊舉辦了百年新詩研討會、新星座詩歌改稿會、女性詩歌征文活動,承辦了首都師范大學百年新詩論壇學術研討會,為揚州詩人打開了一扇窗,拓寬了他們的眼界。與此同時,揚州詩人們也鼓舞了我的寫作熱情,我的老年生活也因此獲益蠻多。他們都喊我老師,但我并沒有真正教過他們,也沒有具體指導過他們這句怎么寫,或那句怎么改。我一直認為,一個做老師的對學生的影響,不在于具體教他們哪一句哪一段怎么寫,更重要的是教他們為人的態度與為文的意義。

以心會心,做個合格的詩歌解讀者足矣

曹利民:

您是最早發現與推介昌耀的詩評家,能具體說說嗎?

葉櫓:

昌耀在1980年發表作品時,沒有多少人讀懂,也沒有引起關注。我在《詩刊》讀到他的一組詩,感覺詩里有種獨特的氣質,就寫了《杜鵑啼血與精衛填海——論昌耀的詩》,發表在1988年的《詩刊》上。在1987年的第三屆全國詩集評獎中,我推薦了兩個人,一個是昌耀,一個是吉狄馬加。后來,昌耀被刷下來了,原因是一些老前輩讀不懂他,我有些氣憤,回來把他的長詩《慈航》找來重讀。這首詩1985年就發表了,但是沒有多少人關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詩人叢書”打算收入昌耀詩集,但是被以讀不懂為由退稿。他在《詩刊》和《文學報》上發出了《廣告與前言》,以向讀者“眾籌”印刷費用。我的那篇評論《〈慈航〉解讀》發表在1991年的《名作欣賞》上,確實引起了一些關注。1998年,我在張家港參加活動時,跟他在電梯里遇到,他一聽說我的名字,主動跟我握手,但是沒有更多接觸,他那時很紅,走到哪兒都有一大群人跟著。2009年,我又寫了《寂寞的輝煌──昌耀論》,發在《詩探索》上。中國類型性的詩人為數不少,但是昌耀式的詩人只有一個,能夠發現與推介這樣的詩人,也是我的幸運。

曹利民:

很多人都提到您為《詩歌報》主筆的導讀,那算您詩評生涯的重要一段嗎?

葉櫓: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期,我讀到北島和舒婷等朦朧詩人的作品,發現這些詩歌已經不同于從前的詩歌了,那是中國詩歌蓬勃生長的階段,引起很多爭議和討論。1989年4月,《詩歌報》主編蔣維揚到揚州開會,說要開設“導讀”專欄,請我每期解讀一首詩,一千多字。我覺得不難,就答應了。哪知道,他寄來的第一首詩是車前子的《新騎手與馬》,詩句先鋒得很,我讀了兩遍都沒有讀懂,心想壞了,第一首就要寫砸了嗎?只能硬著頭皮再讀,又讀了幾遍,才發現這首詩的形式和內容雖然有些奇怪,看似非常隨意突兀,卻有種深意。寫完車前子的導讀后,我寫信給蔣維揚,叫他寄一些比較好懂的詩過來。沒想到,他后來寄過來的詩,一首比一首難懂。我發現,詩人們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簡單地抒情和歌頌,而是將詩意和詩思糅合在一起。寫完兩三首解讀后,我也適應了這種解讀方式,這種寫作對我來說,也是對自身知識結構的一種重塑和構建。

曹利民:

因為您的緣故,洛夫先生來揚州多達十一次,您曾系統評論他的長詩《漂木》,能聊聊你們交往的細節或片段嗎?

葉櫓:

洛夫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在臺北與張默、痖弦三人創辦《創世紀》,在臺灣有很大的影響。而內地從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是詩歌的斷層期,以洛夫為首的臺灣詩歌起到了銜接作用,為八十年代中后期朦朧詩的崛起奠定了基礎。2003年,我收到《漂木》,這部長詩2001年就出版了,但沒有引起關注。我通讀了一遍,有些地方也沒有看懂,但是句法與意韻都很獨特,又仔細讀了十多遍,才發現了它的可貴之處,就寫了《漂木論》。后來,洛夫因為這部長詩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提名。之后,他的禪詩和“唐詩解構”也不太被人理解,我又寫了《詩禪互動的審美效應──論洛夫的禪詩》《回眸中的審視與超越──從〈唐詩解構〉談起》。來來回回之間,我與洛夫夫婦成了知交。他們旅居加拿大,每年都要來內地交流,每到內地都會跟我聯系。他們喜歡揚州的美景與美食,也喜歡揚州的詩友,如今他去世已經三年了,想來令人嘆惜。

曹利民:

記得您2011年寫了特朗斯特羅姆的評論,稿子剛發給《揚子江》詩刊,他就得了諾貝爾文學獎,是不是有預見?

葉櫓 :

這倒沒有。有人跟我推薦了他的詩,大概有十幾首,看了以后感覺挺好。這位詩人住在瑞典一個小鎮上,幾乎與世隔絕,讓人敬重,我就寫了一篇,希望大家能夠關注他,沒有想到他會得諾獎。這種評論是發自內心的感受,與應約稿、人情稿之類完全不同,就像當年寫聞捷那種。

曹利民 :

您認為一個詩評家如何才算“合格”?

葉櫓:

一個詩評家應該對同時代的詩人有所發現、有所評論,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我評論過聞捷、公劉、邵燕祥等人的詩,八九十年代評論過昌耀、車前子、李亞偉等人的詩,時間證明,我的評論是站得住腳的。這幾年,我還評論過胡弦、陳先發、黃梵等人的詩,但也有遺憾,一個是余怒,還有一個是韓東,這兩位是應該評論而沒有評論的。

曹利民:

您評判詩歌的標準是什么,什么樣的詩才算好詩?

葉櫓:

第一,要能給人心靈的觸動,當年如果石方禹的詩沒有打動我,我就不會關注詩歌,沒有聞捷的詩歌帶來的震撼,我也不可能寫詩評。第二,好詩要能引起諸多聯想,比如卞之琳的《斷章》,有人說是哲理詩,有人說是愛情詩,還有人說是諷刺詩,這樣的詩能讓人聯想到很多東西,還會引起爭鳴。《斷章》發表之初,李健吾批評了這首詩,這才引起大家注意,結果發現是首好詩。相反,那些一眼就看到底的詩歌,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曹利民:

很多詩歌質量不高,但您說要寬容現代詩,是要審美向世俗讓步嗎?

葉櫓:

不少人說新詩不如古詩,但是我們今天看到的唐詩宋詞,其實是經歷了幾千年的時間淘洗流傳下來的經典。而新詩到現在只有一百年的歷史,我們所看到的新詩肯定是良莠不齊的,但是一定會有好詩流傳下去的。我說過對新詩應該“寬容精神,倡導多元”,我所說的寬容并不是無原則地和稀泥,而是對他人權利的尊重,這是現代社會的文明準則,更是自由的前提。

曹利民:

您去年出版了《百年百篇新詩解讀》,其解讀方式是什么?

葉櫓:

簡單來說,就是以心會心。這個觀念不是我的獨創,是姜夔在《白石道人詩說》中提出的。前陣子,羅小鳳跟我談過這個話題。所謂以心會心,就是以自己之心體會詩人之心,讀者和作者之間要有心靈的共鳴與精神的會通。有些學院派詩評家動不動就套用什么存在主義、結構主義、解構主義等名詞和理論,看似高大上,實則把好好的文本肢解得面目全非,作者不滿意,讀者也被弄得云里霧里。我反感那樣的解讀,我們搞詩評的,不能被理論綁架,不能簡單套用,硬貼標簽。在我看來,詩人要有赤子之心,詩評家也要有赤子之心,赤手空拳地進入文本,就像李健吾說的“傾全靈魂以赴之”,傾聽文本深處的靈魂聲音。去年出的那本解讀,選了新詩誕生以來的一百首詩,比如痖弦的《紅玉米》,“紅玉米”這個意象的出現有點“突兀”,但也是一個切入點,你可以仔細看看,這個“紅玉米”實際上是饑餓的象征。這么多年,我就是用這樣的方式,通過文本與作者進行心靈與精神的對話,探尋他們創作的心理因素和情緒淵源,讓讀者從體驗式的分析中感悟詩歌之美,領略其中深意。

曹利民:

有人說您是大師,也有人不以為然,您怎么看待這兩種說法?

葉櫓:

我一貫反對濫用大師、泰斗之類的提法。我有自知之明,更知道量力而行,我二十一歲之前活得簡單而透明,此后的二十三年里除了勞改就是被監視勞動,幾乎都沒有摸過書,是一生難以彌補的斷層。六十歲時,我給自己寫了副對聯: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吃容易消化的東西。一個人一輩子能做好一件事就已經足矣,對我來說,能做一個合格的詩歌解讀者就心滿意足了,更何況還距此(大師)甚遠呢。

曹利民:

您對當下詩壇怎么看?

葉櫓:

有人問過我,對詩壇是悲觀還是樂觀?我說,人性是復雜的,詩性是豐富的,我既不悲觀也不樂觀,我是達觀論者。這是一種自我平衡,凡事不能過于理想主義,不必苛求極致,達到一種平衡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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