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童年

蔡詩媛

又是一年花開時。

我信步走在桃園小徑上，入目盡是那灼灼桃花。春意盎然，在人們的臉上飛揚。我路過時，家人們各自合影，笑鬧。有的走下小徑，在花下拍照，與花合影留念。

“小朋友們，你們干嗎去？別走太遠！”焦急的聲音從我耳邊傳來。

循著聲音，我遠遠望見四五個孩子在鮮花叢中玩耍。那里鮮有游客，因為與小徑有一定的距離。游人們，往往是在小徑的開始就被妖冶桃花吸住腳步，便不再往前走，畢竟桃花們大同小異。而這群孩子，卻不顧父母叫喊，擅自進入深園中。

我獨自一人，心想幫幫這群可憐家長也未嘗不可。我只消沿著桃花小徑，往前走，便離他們越來越近。我走下小徑，迎面優哉游哉踱來一只鴨子，顯然也在品嘗這春色呢。我腳踩青草和泥土，發出些微青澀的聲響。然而他們竟無視我，仿佛不知我的存在。離他們還有兩三步，我停住了，聽得他們正緊張又激動地計劃著，有人近前也不管。

“這鴨子不錯。”

“摸著應該蠻舒服。”

“要不抓來摸摸？”

我頓時不想阻攔他們了。他們平日里在城里讀書，難得來一次野外，就讓他們捉鴨子來摸摸，滿足他們的心愿。而且，于誰都沒有什么損失。

在我思索的當兒，他們早追過去了。抱著旁觀者的心態，我跟了過去，發現他們停住了。可能是沒捉住吧，我兀自揣摩著。走近了，我聽到他們的聲音，比先前更為緊張和激動：

“我看到那里有個糞坑。”

“我們能不能……”

“干嗎，你說。”

“……把鴨子抓過來，扔到里面去。”

“好！好主意！”

“但是……誰來呢？”

他們沉默了。正義感在我胸腔中沸騰。阻止他們嗎？算了吧，反正他們也捉不住那只鴨子。既然捉不住，也就不會干出那傻事了。

他們的眼神游離不定，然而，最終都匯集到一個小女孩的身上。那小女孩看起來有一絲緊張，但還是鼓起勇氣說：“那我來吧。”

我很疑惑，這樣的傻事，那小女孩竟一人挑起那擔子。黑黑的，瘦瘦的，看似弱不禁風，可誰會想到會是她來做這種事情！我連忙沖她大喊：“不行！你不能這么干！”她不理會我，我沖過去想拉住她，但我抓在手中的，只有空氣。

那一瞬，回憶全涌入我腦海。我很清楚下一幕會是什么，可我沒有能力制止她。倘若我能夠進入他們的世界，我或許就能改寫歷史，改寫我的童年。可是，我做不到。

我在心里默默祈禱，希望小女孩抓不住那只鴨子。她好幾次失手了，眼看著就要放棄。然而，然而，鴨子最后還是敗給了她。這和我的記憶如出一轍。

興高采烈地，她像獲得了戰利品似的，毫不猶豫把那只可憐的鴨子扔入糞坑。我眼睜睜地目睹這一切，不能制止她，真的是一個十足的旁觀者了。

他們笑著，蹦著，跳著，唯有我心情沉重。

他們找到大人們，然后一起在桃園的主人家吃飯。沒過多久，那主人便找到他們，問是不是他們的小孩子搗亂，把他養的鴨子扔入了糞坑。大人們的目光向孩子們投來;我的目光聚焦在小女孩身上。她緊張兮兮，眨巴著眼，顫抖著說：“是我扔的。”

于是，我的父親，年輕的他站起身來，讓小女孩帶他到糞坑所在地。我依然跟著，而且看到，父親毫不猶豫地把鴨子從糞坑中救出，放在地上。

鴨子甩了甩身子，就搖擺著踱步走了。

……

我嘆息著從夢中醒來。看來，我終究逃不過這一劫。過去的事，倘若平平淡淡，也就會隨歲月流失而褪色;而這一件，因為是我的責任，總是在不經意間再次出現在我的印象里，也就再次戳傷自己。

玩，是孩子的本性。而玩一旦到了那種地步，便為人所不提倡。現在的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做出那種事。因為我明白，鴨子生長在水里、地上，把它置于糞坑之中，無疑是以強凌弱，它被禁錮在臭水、臭氣里，如果沒有人發現，它不可能憑借一己之力，掙脫這糞坑，那就相當于置它于死地。

但是，歷史無法篡改。為什么當初的我如此義無反顧？因為她還不懂，她不曉得這種做法極為不妥，又怎么會曉得它帶來的后果。在她的世界里，她只知道，要玩、要闖、要探險、要找尋刺激。她要幫助自己的伙伴完成這一心愿，這樣大家在回家的路上，才不至于后悔而留有遺憾。就是這么單純的童年啊。

那個勇敢而大膽的我，在世故的我的心靈里，可能，永遠，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