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朱軒瑤

靜坐，倒茶。

噓——

我們都別打破這場沉默。

這里是我的島嶼，她應邀而來，臉上還掛著不情不愿和不可一世。

她可笑，又珍貴。

我凝望著她的眼睛，那里除了我深深懷念的光，什么都沒有。沒有迷茫，沒有疲憊，沒有絕望，沒有軟弱，我記得從不曾讓她苦惱;她是富有的，她的皮膚黑得有些發亮，她甚至還為擁有這樣一個極具辨識度的特點而感到揚揚得意;她梳得整整齊齊的整齊到死死扒住頭皮的馬尾，會在幾年之后被拋棄;此時的她除了能用嘴巴吃飯之外，還能用它大聲表達自己的觀點。這幾年里，她會因為“不會做人”而被校園暴力;會在三角感情中扮演那個被割舍的倒霉蛋;會面對爸爸媽媽圍繞“誰愧對家庭”這個問題無休無盡的爭吵;會無力挽救成績的下滑，進而感受到自己無力拯救一切;最后會陷入一種喚作雙向情感障礙的病癥。之后，她會換一個城市生活，但依然擺脫不了和家人撕心裂肺的爭吵。

起風了。風指揮草，將我們包圍起來，風永遠這樣招搖。我看到她身后的那些草張牙舞爪，像綠色的海浪一樣沖她襲來。往后的生活，會讓她很失望吧?？晌沂裁匆沧霾涣?。我意識到自己正在審視她。那她呢？

我讓她滿意嗎？

這樣思考著，卻怎么也想不起來她所期待的我是什么樣子了。小時候似乎說過，要追求幸福的生活狀態——不不不，那是青春期的時候講的。是說過要寫小說或者拍電影來著？總之，這些宏大的幻想，我是一條也沒實現。我僅僅是一個在自己的道路上不斷地跌倒又爬起，踉踉蹌蹌行走著的普通人。

沉浸在沉默里胡思亂想時，我知道自己又向情緒低頭。人似乎只有在成長后，才能體會何為情緒的牢籠——兒時只要得不到什么東西，就要撒潑打滾的勁兒，對比起來已成為一份勇敢。把一切隱藏在沉默里，裝作不在意，反而不是灑脫。我甚至不敢問她最近學習怎么樣，生怕她的眉飛色舞會灼傷現在這個失去光彩的我。我的沉默，我的不敢問候，是我失去勇氣的憑證。

我努起嘴苦笑起來，想要再次打量她，不想這一次和她的視線撞了個正著。我做賊心虛，急急忙忙扭著頭要躲開，卻察覺到她還是那樣直勾勾地看著我。那份炙熱似乎撲到了我的面孔上，讓我無地自容。在這樣的炙烤下，我鬼使神差地又把頭扭了過去，迎上她的目光。

1、2、3——她突然大笑了起來。

我的淚水奪眶而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脫。

“謝謝你?！?/p>

這里是她的島嶼。她竟然有這么一座奇妙的島嶼！切，看來長大后的我還是挺給力的嘛！就是這擺在湖邊的豪華沙發也太夸張了點兒，實在有點兒愛顯擺的意思。還有，我剛剛離她比較近的時候，竟然聞到她身上有煙味！她明明知道我最討厭煙味了——難道后來鼻炎治愈了，她就抽起那玩意兒？算了算了，原諒她了。

她修長的雙腿交叉著，搭在柔軟的草地上。我很滿意，她還是長得挺高的?；厝ヒ欢ㄒ嬖V爸爸媽媽，他們也一定會很開心！

湖邊的微風適時地吹了起來，吹在臉上有種被撫摸的感覺，很舒服;而她的頭發被吹得飛舞起來，很有雜志封面的感覺。她的氣質是我喜歡的那種呢，我猜她還是喜歡讀書，真不錯！她看上去有點兒累，也許扛起了很多壓力，一定是個很有責任感的人。我相信她不會像我厭煩的大人那樣油嘴滑舌，還不把別人的煩惱當回事兒，覺得我只是小孩子，沒有任何煩惱——她應該也有很多煩惱吧，不然怎么會抽煙呢？

我看向她，想要搞清楚她的煩惱，卻看見她下意識地躲開我的目光。太可愛啦！她經歷過那些我尚未接觸但必將發生的困難后，卻依然擁有書中所稱贊的，最可貴的質樸和細膩。她是個閃閃發光的人。

“謝謝你?！?/p>

“我們還會再見面嗎？”不知道是誰的聲音響起。

她沒有停下腳步。

她也笑了笑。

沒有追問，也不必再追問。

沉默是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