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旗袍

“沒有沒有，是囡囡給我買的……”電話里媽媽高興地和老同學“炫耀”她的新旗袍，我在一旁聽得臉上火辣辣的。媽媽上個月退休，忙碌操勞了大半輩子，突然閑下來，一時竟不知該做什么，總是一副意興闌珊的樣子。重新點亮媽媽生活的，是一件旗袍，一個謊言。

有次逛街時，我看中了一件黑色的旗袍，在燈光下，櫥窗里的它顯得那么低調優雅，我立刻買下了它。然而離開了商店的氛圍，我站在家里的落地鏡前打量著里面那個略顯老氣的女孩時，只覺得自己不適合它。

剛脫下，媽媽便從外面回來了，我靈機一動，便讓媽媽試試。

“唉，花這個錢干什么……”媽媽嘴上埋怨著，抬起頭的一剎那，卻笑了。

鏡子里的媽媽年過半百，眼神溫和，身材的缺點在剪裁得當的旗袍包裹下被隱藏起來，顯得端莊優雅，就連鬢角的白發和眼角的皺紋都似乎被染上了風華，只叫人覺得那是歲月在她身上的妙筆，不經意間流露出成熟的韻味。

“真好看！”我興奮地夸獎著，看著媽媽有些羞澀卻又明顯開心的神情，覺得自己的錢沒有白花，“媽，你該多打扮打扮的！”

媽媽對著鏡子照來照去，扭頭看著我，語氣里透著埋怨和關心：“花了不少錢吧？你啊，有點兒錢就花，不知道給自己攢著，你說我又不缺衣服……”

聽見媽媽這么說，我突然意識到她誤會了什么，剛想解釋，話到嘴邊改了口，“我想讓你高興嘛！”

“胳膊這里還是有些緊了……”媽媽有點兒不好意思地活動了一下肩膀，隨即又說，“看來我以后吃完晚飯要去跳舞了，正好減減肥！”

媽媽說到做到，那天之后，她每晚都去小區里跳舞，也因此認識了一群聊得來的朋友，周末還會約著一起爬山摘野菜。正巧媽媽的幾個老同學也退了休，我便鼓動著媽媽組織同學會。媽媽還專門買了塊布，自己繡花做了披肩，搭配她的新旗袍。

同學會那天，看著被阿姨們圍住夸獎的媽媽，我感慨萬千。一直都是媽媽在為我的人生鼓掌加油，現在，當初在我眼中那么能干的媽媽卻像個孩子，需要我的鼓勵才能勇敢地邁出向外的步伐。而我發現這一切，源于一個謊言——這件衣服根本不是為了媽媽而買的。

想到這里，我覺得內疚。“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以前讀到這句話，總覺得離自己還太遠，又或許年少的我們總是下意識地逃避著離別，逃避著死亡。可時光的殘忍在于它不會因為任何人的逃避而手下留情，曾經“呼風喚雨”的父母白了發，駝了腰，而彼時稚嫩懵懂的孩子卻意識不到這一切。或許某一天，某一刻，當父親搬東西閃了腰，當媽媽的白發連成了片，不懂事的孩子才會心頭一驚：原來他們已經老了啊！而那時會不會已經晚了呢？所以，不要等待，愛永遠不會嫌早。

閆明君：華中師范大學漢語言文學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