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按語]近十余年來,漢語哲學崛起為一股強有力的學術潮流,沖決國內既有哲學分支學科的藩籬,造就了漢語世界哲學的統一趨勢。作為一種新的范式,就宏觀而論,它讓人們在全新的視野中理解和認識漢語對作為人類理性共同事業的哲學的根本意義;而從微觀來說,它又讓人們深刻體會到,人類在追求共同認識、普遍意義以及真理的途徑和方法上所面臨的具體問題的復雜和困難。漢語哲學同時也是一個新的命名,將兩千多年來的漢語哲學運思和現象納入自己的領域,為重新闡釋和把握古典漢語哲學開辟了新的途徑和方法。漢語哲學自然也引起了許多基礎性的爭論,不同哲學背景的學者對漢語哲學持有頗為不同的見解。這里發表的正是其中對漢語哲學具有深入思考的代表性專家的文章,為讀者提供觀點各異的獨到見解。(韓水法)
漢語哲學以及其他漢語人文社會科學的自覺和興起表明,在漢語學術領域,整體的學術創新和突破已經萌動,正破土而出。當今世界人類所面臨的各種挑戰和問題,幾乎沒有哪種既有的理論可以現成地應對,人類所有族類都有責任以各種語言來面對、闡釋和回應這種挑戰。漢語哲學在迅速開疆拓土的同時也面臨反省自身的日益迫切的要求。根據迄今為止的認識,漢語哲學可以區分為廣義漢語哲學和狹義漢語哲學。但從總體上來說,只有一種統一的漢語哲學,狹義漢語哲學處理某些因漢語而特有的問題,但在根本上從屬于廣義漢語哲學。
一、廣義漢語哲學
所謂廣義漢語哲學,是指一切以漢語為語言載具的哲學活動,包括思維和表達。廣義漢語哲學可以從領域和歷史兩個層面來理解。
從領域來說,漢語與任何其他語言一樣,能夠從事從形而上學、知識論、心靈哲學、語言哲學、科學哲學、政治哲學、美學直至宗教哲學等所有領域的思維、研究和表達,而無障礙。這樣一個基本事實一直以來遭到各種質疑,而質疑者不僅來自印歐語系西方諸語言的學者,也來自漢語學者。
從歷史來看,這種系統的學術質疑始自漢語、漢語文獻和漢語思想成為現代學術研究對象,并形成了3個密切相關的基本爭論點。(1)漢語是不是一種與印歐語系諸語言,尤其是與現代英語、德語、法語等同等發達并具有同等能力的語言?(2)漢語能否從事哲學活動?(3)是否存在漢語哲學?最后一個問題可以分解為至少兩個更為具體的爭執:第一,是否出現過古典中國哲學?第二,當今中國在哲學名義下以漢語為語言載具從事的各種思想活動和學術研究,是否屬于哲學,即便是特殊類型的哲學?
面對上述3個基礎性的爭論,漢語哲學揭示和證明了如下3個基本事實。
(1)漢語勝任一切科學、思想、技術、哲學和藝術等活動,因語言結構的特殊性而受限制的部分和領域除外。
(2)漢語向來就是哲學思維和表達的載具,因此,漢語哲學向來就存在。如果實證的哲學史從文字出現開始,那么自有漢字以來,哲學活動就貫穿在漢語思想中。
(3)漢語哲學的發達與否,不在漢語,而在操漢語的人。在科學、人文和社會科學、藝術以及其他領域,情況亦復如此。
在漢語哲學的視野中,漢語哲學活動和現象已經進行和存在了兩千多年,這是一個思想史的事實。在這個意義上,今天的漢語哲學不僅是古典漢語哲學的繼續和發揚光大,而在范式變換之后,通過重構還能更有成效地發掘和利用古典漢語哲學文獻中有價值的豐富思想。
在歷史上,漢語哲學曾經擁有廣闊的領地:漢語書面語在18世紀之前曾經充任東亞諸國的共同哲學語言,因此,這些以漢語思維和表達的哲學活動和理論都包括在漢語哲學的范圍之內。而對當前中國的哲學事業而言,漢語哲學擁有一個實際的優勢:它能夠打破因為學科分類而造成的哲學各分支學科之間的隔閡和封閉,從而使得漢語哲學成為內在貫通的整體的哲學事業。
在世界上,所謂德國哲學、英國哲學和法國哲學,從其原文的本義來說,都首先與語言有關,比如,deutsche Philosophie首先是指講德語的人的哲學運思和形態,而與某個政治共同體無關;在康德和黑格爾時代,并沒有一個名為德國的國家,但那個時代誕生了其影響遍及世界并一直持續到今天的deutscherIdealismus(所謂的德國唯心主義)。因此,deutsche Philosophie理所當然地可以被理解為德語哲學。事實上,在以德語為語言載具的哲學活動中,各種哲學領域、方向、思考都得到了充分的發展。維也納小組雖然不被稱為德國哲學,但確確實實是德語哲學活動。
二、狹義漢語哲學
狹義漢語哲學是相對于廣義漢語哲學而言的,它指因漢語的獨特性而生發的一些特殊哲學問題。這些問題正是當代漢語哲學崛起的引子,而先前它們甚至被歸結為漢語思想的缺陷或不足。
人們很早就注意到,在研究一般而基礎的諸如形而上學、知識論、語言哲學等問題時,不同語言的哲學會在視角、方法、問題和表達等方面形成明顯的歧異,造就視域、風格等皆有差異的哲學形態。漢語獨特的語言特征、表達方式和相關的思想資源,以及在外來哲學的沖擊和激發下,漢語哲學在深度、廣度和維度方面的迅速拓展,都為漢語哲學提供了許多獨特的問題和方向。從方向看,它們首先出現在形而上學和知識論等基礎研究中,從中國現行學科上來看,幾乎分布在所有8個二級學科。
有關存在的思考和表達,除了揭示漢語哲學的獨特表達之外,也從另一側面說明,印歐語系有關形而上學的哲學同樣也是一種特殊形態。由此產生的進一步的問題不是何者是理想的哲學形態,而是某種理想的哲學思想和表達是如何可能的。
循著這樣的思路,狹義漢語哲學的問題紛紛涌現于傳統的學科。比如,最近的進展表明,漢語分析哲學已經深入了若干具體問題,如古典漢語哲學的知與行關系所體現的認知的能動性和實踐性;又比如,在分析哲學與邏輯領域,在“知道如是”與“知道如何”的問題下探討漢語表達的獨特性,以探討理智結構的多維性。這不僅推進了古典漢語哲學的形式化和邏輯化,也豐富了當代知識論的維度。
心性現象學是漢語哲學發展的另一個方向。與漢語分析哲學的視角不同,這項綜合研究旨在以現象學方法重新反思古典漢語意識哲學,包括心性之學和佛教意識理論,以重構的方式發展有關意識的新理論。在意識研究受到高度重視的今天,這個方向具有與其他學科交叉和融合的巨大潛力。
在更為綜合的層面,漢語-思想以及漢語-社會秩序構成了狹義漢語哲學的重要課題。它可以從多個維度揭示漢語思想和社會某些獨特性的奧秘,而這也會反襯出其語言思想和表達的獨特性。在這個意義上,它就成為尋求獨特現象的共同知識的普遍研究。
當我們以漢語哲學視角來回顧和考察現代以來的漢語哲學史,就會發現漢語哲學的諸多問題早已受到人們的關注和研究,許多新的觀點、觀念也已從中形成,只是它們并沒有被命名為漢語哲學,其獨特性沒有得到必要的反思和理論總結,于是,被置于其他學科之下,甚至淪于游牧的狀態。漢語哲學的興起造就了一門自主的學科,其初步勾勒的核心問題和領域,展示了廣闊的視野和多維的層面,在方法論上呈現出強大的統一力量。漢語哲學的興起也標明一個新的轉向,從委質于經典文獻而返回事情本身,開辟了一個新的時代。
從更宏觀的層面來看,人類所面臨的問題是如此之多,而可行的解決方案又是如此之少,或者退一步說,有效的解釋理論如此缺乏,不同語言所承擔的職責不均衡是一個重要的原因。漢語哲學恰恰就切入到這個原因。再換一個角度,世界如此豐富多彩,而人們的觀念和理論卻如此匱乏和片面,正需要人類多樣的認識手段和語言載具充分地發揮潛能和作用,以改變這樣的局面。漢語哲學因此確實為人類的理論和實踐開辟了一個新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