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紅《一生所愛》里的苦海愛恨，他的愛情卻超甜

許曉迪

很多年后，當一代老去的人回憶起1994年，常感嘆于它的精彩。

這一年，崔健推出了《紅旗下的蛋》，鄭鈞發表了《赤裸裸》，汪峰帶著剛組建的鮑家街43號承包了話劇《浮士德》的音樂創作，“魔巖三杰”在香港紅磡“震爆香江”;這一年，張藝謀的《活著》在戛納大放異彩;這一年，劉鎮偉導演的《大話西游》上映，票房慘淡、惡評如潮。直到兩年后，北京電影學院放映了影片拷貝，才扭轉乾坤。從無厘頭到后現代，從神話的解構到反抗的宿命，互聯網的初代網民們在各大BBS討論得熱火朝天，《大話西游》從“文化垃圾”搖身變為學術寶藏。主題曲《一生所愛》也流行開來，翻唱版本眾多。五條人樂隊的仁科說，“只要酒喝得差不多，無論誰唱它，都會很好聽。”但似乎只有原唱盧冠廷，能唱出它的味道。

2022年5月15日，港樂綜藝節目《聲生不息》最新一期播出，盧冠廷與妻子唐書琛特別露面發聲。他說：“一生所愛對于我來說，第一就是我太太，第二就是我的音樂。”

72歲的盧冠廷再次唱起《一生所愛》。“苦海，翻起愛恨”響起，彈幕里一片“淚目”，“少時不識曲中意，老大已成曲中人”。

沖破藩籬的天鳥

1950年的一天，粵劇名伶盧海天抱回4個幼小的孩子，讓未能生育的妻子譚秀珍挑一個留在身邊。

他說，這些孩子的母親不是舞女便是賊，是沒人要的孤兒;實際上，這4個孩子都是他在外所生。

譚秀珍挑了沒哭的那一個，就是盧冠廷。

此后，盧海天和譚秀珍去了國外，將盧冠廷留在香港，由外婆照料。

大約16歲時，盧冠廷移民到美國。他自小有閱讀障礙癥，看書時，讀到句尾就找不到句首在哪里，考試常不及格。

一次英語課，老師要求朗誦一首詩。盧冠廷覺得肉麻，就用音樂的形式唱了出來。老師震驚了，帶著他去其他班“巡回表演”。

這是盧冠廷寫的第一首歌。后來，他刷了無數的盤子，賺得1500美元，買了人生中第一把專業的吉他：L5?Gibson。

1972年，盧冠廷開始在酒吧唱歌。白人多的地方唱鄉村音樂，黑人多的地方就唱R&B。唱了5年，他去參加美國業余歌唱比賽，得了金獎。他以為等到出頭之日，帶著寫的歌敲各大唱片公司的門，可全都石沉大海。

同一年，盧冠廷回到香港，參加歌唱比賽。他以兩分之差惜敗陳百強，屈居第四。內心不甘，第二年再戰，成績更差，第十六名。

正準備回美國時，一個電話打來，唱片公司找他簽約。但那時流行羅文《小李飛刀》式的樂風，盧冠廷格格不入，唱片發行一推再推。

為了謀生，他在一家高級酒店駐唱。酒店的公關經理叫唐書琛，云南軍閥唐繼堯的孫女，姐姐是香港最早的“新浪潮”女導演唐書璇。

兩人在酒店喝咖啡，被大老板看到，炒了盧冠廷的魷魚——按照規定，低級別員工和高級別員工，不可以一起聚餐。

盧冠廷和老板大吵一架。老板氣極，聯合所有高級酒店封殺他。不得已，他再次回到酒吧。

酒吧里魚龍混雜，每個禮拜都要打幾次架，桌椅橫飛。他們一邊打一邊對盧冠廷說：“LoLo，唱大聲一點。”唐書琛每晚陪著他，混亂壓抑，刀光血影，體驗了這一切。

如此5年，1983年，盧冠廷寫下第一首歌。曲子出來后，本想找鄭國江填詞。對方收費800元，他們給不起。唐書琛寫過詩，看了一本英文的作詞書后，提筆寫下人生中第一首歌詞。

這就是沖破藩籬的《天鳥》：我要飛往天上/像那天鳥翱翔那里充滿希望/找那溫暖太陽

憑借這首歌，盧冠廷真正進入音樂圈。他那時還叫“盧國富”，唐書琛幫他改為現在的名字。從此，他作曲、她寫詞，一起完成他們獨特的情書。

這一年，盧冠廷33歲。

漫長的等待中，他從未動搖。“對我來說，堅持音樂是很容易的。因為我有學習障礙，做什么都不行，不會有人請我做事，我與這個社會格格不入。但音樂活在我的細胞當中，是我唯一可以做得比其他人好的事情。”

配角與配樂

20世紀80年代，香港很多歌手都做翻唱，盧冠廷則堅持自己作曲。

首張專輯《小鎮》加入了墨西哥元素，反戰主題是向偶像Peter，Paul&Mary和Bob·Dylan致敬。第二張專輯中有首《十四噸空虛》，盧冠廷認為，這是香港真正的第一支藍調。

有一次，盧冠廷創作好了旋律，當晚和唐書琛吵起來。早上醒來，發現妻子已寫好了詞：誰說時間片刻變陳舊/全為我分秒亦停留/因我身邊有你緊握我的手……

這首《陪著你走》，后來成了許多香港人結婚時的必播曲。

80年代，香港電影工業迅猛發展，盧冠廷也從幕后走到臺前，演過地鐵司機、教書先生、保安部主任，大多是詼諧的配角。

《雞同鴨講》里，他為偷學烤鴨手藝，與老板許冠文斗智斗勇;《一世好命》里，他與吳君如演一對濫賭夫妻;《富貴再逼人》里，他演的“毛毛”，讓很多人至今難忘。

1985年，盧冠廷在電影《半段情》中第一次擔任主角。導演喜歡他的歌，要他把電影音樂一起做了。此后，他所作的歌曲，在那幾年的熱門電影中頻頻出現。

尤其是1989年，堪稱盧冠廷在電影配樂上的“豐收年”。這一年，他為洪金寶的《群龍戲鳳》寫了主題曲《憑著愛》。國語版《再回首》后來經姜育恒翻唱，風靡一時。

他為吳宇森的《喋血雙雄》寫了主題曲《淺醉一生》。30年后，葉倩文的歌聲回響在賈樟柯的《江湖兒女》中，掀起一陣懷舊風潮。

這一年，王晶的《賭神》上映。梳著油頭的周潤發拈出撲克，抬頭一笑，盧冠廷的《賭神》凜然響起，沒人能在這個BGM里贏了發哥。

粵語歌不死

1994年夏天，盧冠廷從香港飛到西安，聽導演劉鎮偉講了一個500年都沒有結果的愛情故事。

他聽得雞皮疙瘩直起，返回香港的飛機上，腦中隱約有了旋律。到了家，他抱著吉他邊彈邊想，兩個小時后，《一生所愛》的旋律出來了。兩天后，唐書琛完成了歌詞。

“苦海翻起愛恨/在世間/難逃避命運。相親/竟不可/接近，或我應該/相信/是緣分。”

無厘頭的電影，因這首歌添上復雜的色彩。盧冠廷蒼涼的聲音穿越時空，訴盡人生的哀傷無奈。至尊寶扛著金箍棒離去，樣子好像“一條狗”，一生所愛隱在白云外。

1997年，當《大話西游》和“星爺”的名號正式打響，香港正被裹挾進亞洲金融風暴，娛樂行業大受沖擊。這一年，盧冠廷離開了音樂圈。

退休期間，他過著半隱居生活，每天用8小時潛心研究和音，在香港西貢經營一家“綠色生活專門店”。

2010年，盧冠廷出山，為羅啟銳的《歲月神偷》做電影配樂。“水一般的少年，風一般的歌，夢一般的遐想，從前的你和我。”主題曲《歲月輕狂》浪漫輕柔，緩緩道來一段香港60年代的草根生活史。

這幾年，盧冠廷仍在陸續推出專輯，有一些是對過往老歌的重新編排。妻子仍是他的最佳拍檔。在《你今天快樂嗎》中，她寫道：一生匆匆/光陰似箭/跟你同步驟已數十年/讓平凡軼事烙下印記/一分一秒串起成一世/珍惜眼前這一切/每日和你淺淺笑。

電影里，至尊寶和紫霞仙子的愛情500年沒能開花結果;現實中，盧冠廷和唐書琛的生活卻抵擋住了時間的沖刷。

今年春節檔，文牧野導演的《奇跡·笨小孩》里，有一首插曲是盧冠廷的《人間天堂》——《歲月輕狂》的粵語版。歌里有他對眼下這個世界的觀察和祈愿：如果世上多一點愛/容許一切也同在無恨怨/無成見/噩夢也不來如果世上多一點愛/仙境已存在紅日照/月兒俏/開的心/真的笑就是世內桃源

時移世易，港樂式微。但盧冠廷不認同粵語歌已死：“我覺得好的音樂是永遠不會死的。我們中國有13億人，為什么唱來唱去《一生所愛》都是粵語版？因為國語版不夠好，感覺不夠強烈。所以不是語言的問題，如果真的是好作品，會永遠流傳下去。”

1993年，盧冠廷和李宗盛共同發行了一張專輯《我（們）就是這樣》，其中有一首《如風往事》，兩個中年男人有一段對話：

盧：Hi！Jonathan，回看從前你有沒有后悔過？李：一點都不會，雖然累，可是很值得也很安慰。盧：希望我們一生對生命都無悔。李：OK。

“徘徊在歲月里，愿有未老未冷的情懷，天天躺在新感覺里，讓我一生悲喜里漫游經過。”這段唐書琛寫的歌詞，也是盧冠廷一生的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