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燕飛
(中共重慶市委黨校 重慶經濟社會發展研究所, 重慶 400041)
2008年金融危機后,尤其2018年中美經貿摩擦升級以來,中國產業升級的核心技術“卡脖子”問題日漸突出,致使沿全球價值鏈(Global Value Chain)“工藝升級→產品升級→功能升級→鏈條升級”的產業升級路徑遭遇阻礙,中國的產業升級多屬于低端的工藝、產品類,而建立在技術突破之上、真正意味著價值鏈攀升的功能和鏈條升級卻難以推進。并且,在生產鏈條全球分割的背景下,中國以勞動密集型生產環節嵌入全球價值鏈,使產業間結構升級與產業內價值鏈升級背離[1],成為產業發展新的“二元”現象。一方面,產業結構升級明顯,高新技術產業占比日漸提高,出口產品中高科技產品占比由1985年的2%左右增長到2018年的30.3%(1)數據來源:邊紀紅.高新技術產品出口從無到有 現在占多少出口比重?新華網.http://www.xinhuanet.com//fortune/2018-10/06/c_129950677.htm;另一方面,產業低端化現象突出,尤其是高技術產業低端化趨勢明顯。在世界投入產出數據庫(WIOD)44個經濟體中,中國產業增加值率(32.8%)排名倒數第二位(2)作者根據WIOD發布的最新年份2014年的數據計算。,其中電子制造等高技術產業增加值率(17.7%)僅為總體增加值率的一半左右。
這一現象產生的重要原因是中國依據比較優勢戰略,遵循產業結構升級優先于價值鏈升級的順序,借助技術后發優勢引進成熟的勞動密集型產業,以規模擴張首先實現了結構升級;在全球價值鏈形成后又以勞動密集型產業的大發展延長并強化了勞動優先配置的產業發展路徑,其結果是抑制了企業的技術創新[2]。因此,中國高新技術產業的繁榮或許是建立在高新技術產業低端生產環節大發展的基礎上的,以產業類型代表的結構升級與產業增值能力代表的價值鏈升級表現各異,而且靠近終端的生產環節越是發達越是受制于他國技術?;诖耍瑒⒅颈氲萚3-5]提出國家價值鏈(National Value Chain)產業升級思路,即建立基于國內本土市場需求,由本土企業掌握產品價值鏈核心環節,在本土市場獲得品牌和銷售終端渠道,以及自主研發創新能力的產品鏈高端競爭力,然后進入區域或全球市場的價值鏈分工生產體系。這一產業升級路徑以提升競爭力為基礎,若只限于本土市場,就不能涵蓋諸如大疆創新等許多自國際市場發育起來的產業升級案例。區別于部分研究將國家價值鏈等同于國內價值鏈[6-8],王燕飛[9]將產業價值鏈的研究拓展至國內外統一大市場,并從產業增值能力、產業一體化程度、產業影響力三方面綜合評價一國產業價值鏈升級能力。
針對技術“卡脖子”和中國產業升級受阻的現實,越來越多的研究傾向于“趕超技術論”,認為中國應該在特定產業領域采取技術趕超戰略,以資本深化推進技術進步[10-12]。但是,技術進步是否一定由資本深化推動,資本深化的結果是否一定是技術進步偏向資本,產業升級是否一定要求技術進步偏向資本?為了回答這些問題,本研究從要素組合變化出發認識技術進步的要素偏向性。為了更加清晰地反映技術進步對產業升級的作用路徑,產業升級的分析從結構升級與價值鏈升級兩方面展開,其中價值鏈升級重點從國家價值鏈視角進行,以探討技術進步引發要素配置調整的產業結構優化與生產率增進的產業高級化效應,以及與產業競爭力相關的產業一體化和影響力變化間的關系。
技術進步偏向性研究起源于Hicks[13]提出的技術創新是為了節約更貴生產要素的“誘導性創新”思想,即在資本和勞動投入比例不變的條件下,技術進步使某一要素邊際產出提高程度更高,技術進步方向就偏向該要素。在這個意義上,技術進步被劃分為中性、勞動節約型、資本節約型[13-15]。Acemoglu等[16-19]關于技術進步偏向性的系列研究將技術進步偏向性拓展至任意投入要素之間,將技術進步偏向與要素邊際替代率相聯系。王林輝等[20]提出在利潤最大化條件下,要素的邊際替代率體現為要素相對價格變動,要素相對價格以要素稟賦結構為基礎,是要素組合變動的依據,因而技術進步與要素組合變動呈現出相互影響和相互制約的內在共生特性。一則要素組合變動對技術進步產生影響,王國斌等[21]觀察到要素組合變動通過兩種作用機制轉變為現實的技術進步:一是“干中學”機制,在一個資本密集型的制造業門類中,企業會千方百計提高資本的利用效率,而勞動力的利用效率則相對次要;二是“目的明確的技術變遷”機制,在資本價格低于勞動價格時,企業會投資研發代替人力的新機器。為此,相對于中國的技術革新,歐洲的技術革新更加注重對資本的深化利用。二則技術進步對要素組合產生影響。陸菁等[22]發現產業間技術進步方向的異質性會改變要素相對有效價格,推動生產要素由低利潤的產業或企業轉移至高利潤的產業或企業,進而改變產業要素投入結構。
關于技術進步偏向與資本深化的一致性,陳勇等[23]的研究表明技術進步并不一定為資本深化所推動,孔憲麗等[24]認為要素組合的選擇與技術進步應該與現有技術水平和要素稟賦結構一致,持這一觀點的還有林毅夫等[25-26]、余泳澤等[27]、高煜[28]等。確實,我國在改革開放初期大量引進國外機器設備的資本深化行動并沒有帶來相應的技術進步,而20世紀90年代后勞動利用的增長卻可能引發自主創新等偏向資本的技術進步。但是,經濟體的最優技術進步路徑會隨其要素稟賦發展而變動,發展水平并非僅有“發展中”與“發達”兩種簡單的離散狀態,經濟發展是從低收入農業經濟到高收入工業化經濟的一條連續頻譜[26]。當要素稟賦結構隨產業升級提升,技術在產業價值鏈升級和產業高級化發展中有著越來越重要的影響,資本深化在產業升級中更加突顯其重要的作用。雷小清[11]認為隨著信息技術的廣泛應用,資本深化與技術進步具有很強的正相關性;余東華等[12]發現與基期相比,中國制造業資本深化程度呈現上升趨勢且技術進步偏向資本,資本深化程度和技術進步偏向性相匹配;毛豐付等[10]研究表明資本深化對中國城市勞動生產率提高有較大作用。
技術進步總效應全要素生產率(TFP)的測度主要有參數法和非參數法兩大類。一些研究對技術進步偏向的測度采用了參數法中CES生產函數基礎上的標準化系統方法[29-31]。該方法能夠較為清晰地從邊際產出變動展示技術進步偏向,但是避免不了參數法生產函數設定的主觀影響。非參數法采用線性規劃技術確定前沿面,無需設定生產函數,也無需進行特定行為假設,其中的數據包絡法(Data Envelope Approach,DEA)在技術進步偏向性測算中應用普遍。數據包絡法由Farrel[32]提出,此后逐步完善并形成了規模報酬不變(Constant Return to Scale)條件下的DEA模型,CCR模型[33];規模報酬可變(Variable Return to Scale)條件下的DEA模型,BCC模型[34]。Barros等[35]根據CCR模型定義了不同投入偏向技術改變下的投入偏向和不同產出偏向技術改變下的要素產出偏向。由于從Malmquist指數分解出投入偏向技術變化指數,再結合跨期要素組合變化識別技術進步偏向性的方法能夠較好地將要素組合變動和技術進步偏向聯系,因此研究中已有較多應用[36-37]。本文充分借鑒上述研究成果,在考慮要素組合變化與技術進步要素偏向互動聯系的基礎上,選取要素投入導向的Malmquist生產率指數模型來分析中國產業技術進步的要素投入偏向性特征,并對其產業升級效應進行實證,以為中國產業技術發展方向與升級策略提供參考。

(1)
在變動規模報酬假定下,技術效率變化指數EC又可分解為純技術效率變化PE(Pure Technological Efficiency)指數和規模效率變化SE(Scale Efficiency)指數的乘積:
(2)
式(2)中,右邊第一項就是純技術效率變化指數,第二項是規模效率變化指數,上標C和V分別表示不變規模和可變規模。為了刻畫技術進步要素偏向,F?re等[41]將技術變化指數TP進一步拆分:
(3)
其中,STP(Technological Progress in Scale)為技術變化規模指數,表示不同時期生產前沿面的平移,度量的是中性技術進步,而技術進步偏向性的測度是在技術選擇代表的投入組合發生變動時,生產前沿面在中性技術進步基礎上發生的額外變化,即生產前沿面的“旋轉”;OBT(Biased Technological Progress in Output)為產出有偏技術變化指數,代表的是技術進步的產出偏向,即技術進步發生時對不同產出份額的影響,在單一產出時,OBT的值為1;IBT(Biased Technological Progress in Input)為投入有偏技術變化指數,是度量技術進步偏向的關鍵指數。在F?re等[41]的研究中,IBT指數是有偏技術進步對生產率的增進或降低,并不能直接判斷技術進步的要素偏向。Weber等[39]以IBT指數為基礎,提出了一種結合不同時期的要素組合變化來判斷技術進步的要素偏向的方法,具體如表1,其中要素組合的跨期變動TCI(Technology Choice Index)指數,刻畫了相對于上期產業技術選擇即資本深化的變動情況,可見產業發展無論是資本深化還是資本淺化,技術進步都有偏向資本(K)、勞動力(L)或者中性的可能。

表1 技術進步偏向性的識別方法(3)根據Weber和Domazlicky[39]、Barros 等[46]、王班班和齊紹洲[36]整理。
具體測算中,我們采用以投入導向的DEA法測算獲得各省區市的全要素生產率TFP,并分解得到技術效率變化指數EC和技術變化指數TP。技術變化指數TP的分解參考Ray等[42]、王班班[43]的研究,采用線性規劃求解工具和VBA循環程序求解方向距離函數,經驗證該方法計算得到的Malmquist指數與軟件DEAP 2.1輸出的結果一致。投入變量納入了物質資本存量和有效勞動兩個指標,物質資本存量的估算采用張軍等[44]、李梅等[45]的做法,重慶市2000年的物質資本存量以當年資本形成比重為依據從四川分離出來,得到以2000年不變價衡量的各地區物質資本存量;有效勞動,以地區從業人員數乘上人均受教育年限來近似代理(4)各地區人均受教育年限以6歲以上人口人均受教育年限來表示。在推算該項指標時2000—2014年設定小學受教育6年,初中和高中均是3年,大專及以上為4年;2015年及以后國家統計局對大專及以上人口進行了細分,大專設定為3年,本科為4年,研究生為3年。2010年由于未公布6歲以上人口受教育水平,以每10萬人口受教育水平替代,并通過2000年與以6歲以上人口受教育水平核算的人均受教育年限的差率對2010年數據進行了調整。。產出變量為2000年不變價衡量的地區真實GDP。由于國家統計局自2011年不再發布分地區的從業人員總數數據,2011年及以后地區從業人數以各省市區年鑒數據補充,其余基礎數據均摘自相應年份的《中國統計年鑒》。
1.總體表現及特征
圖1顯示了2001—2016年間全國30個省區市(西藏、港澳臺除外)產業技術進步均值變動的總體情況,可以看出在報告期內衡量整體技術進步的全要素生產率指數TFP與技術變化指數TP和技術變化規模指數STP走勢基本一致,并且多數年份偏低;投入有偏技術變化指數IBT基本維持在1左右,更為細致的分析可發現在2001年達到1.007高點后,便持續小幅波動下滑,2016年降至1.001,表明這一時期中國產業總體表現為中性技術進步,但對生產率的增進有小幅下降趨勢。技術變化指數TP的變動主要是由技術變化規模指數STP變動引起,在經歷了2009年的大幅下跌之后有所提升,但在2013年再度下降之后出現上升,到2016年與規模效率指數EC的差異已經不大,即最優生產前沿的移動到2009年總體上是退化的,2013年以后大幅提升,從而全要素生產率整個期間也是先經歷退化,再逐步提升,經歷了2009年和2014年兩個低谷,也主要是由于技術變化指數中規模指數下降引起。從技術效率變化來看,技術效率指數EC、純技術效率指數PE和技術規模效率指數SE大部分年份都處于較高水平,2013年后技術效率指數EC、純技術效率指數PE出現下降,但規模效率指數SE仍然表現為上升,表明規模擴張和效率提升在較長時期內對中國產業技術進步有突出貢獻,肖仁橋等[47]的研究證實了企業規模壯大有利于科技研發效率提升。但是技術變化指數TP和衡量整體技術進步的全要素生產率指數TFP長期偏低,并且投入有偏的技術變化指數基本未發生變化,全要素生產率難以提升的重要原因之一或是產業資本深化不足,技術創新能力提升滯后,使得表征技術前沿水平的技術變化指數停滯甚至退化。但在2009年以后受總體經濟創新驅動的影響,技術變化指數下降勢頭扭轉,全要素生產率指數也開始逐步提高,兩項指數均有較大提升,也意味著中國創新能力和產業價值鏈有提升的可能。

圖1 各地區產業技術進步指數均值(2001—2016)
2.地區表現及特征
根據獲得的2001—2016年全國30個省區市(西藏、港澳臺除外)的IBT指數和TCI指數(5)文中報告結果為數值保留到小數點后6位的情況。,聯合兩項指數可以得到此期間全國30個省區市(西藏、港澳臺除外)的技術進步偏向指數(BTP),圖2報告了TCI指數和BTP指數分布的散點圖??梢郧宄乜吹?,報告期內資本深化是絕大部分地區產業發展的一大特征,但技術進步要素偏向主要表現為中性和資本偏向,少部分樣本點為勞動偏向。技術進步資本偏向與資本深化并非完全對稱,資本深化程度較高的樣本點對應的有偏向資本的技術進步,但更多的是中性技術進步;資本深化程度偏低的樣本點較多地集中在資本偏向技術進步,而并沒有完全表現為勞動偏向的技術進步,表明資本深化與技術進步資本偏向沒有必然聯系。
從IBT指數和TCI的變動來看,2001—2016年在多數年份大部分地區IBT指數值都等于1或略大于1;TCI指數除9個樣本點出現下降外,全部大于1,包括貴州(2001)、黑龍江(2003)、廣西(2005、2013)、河北(2007)、山西(2008)、廣東(2014)、青海(2014)、天津(2015)、陜西(2015)。以上數據表明報告期內與上年相比大部分地區產業發展有資本深化跡象,但多數地區產業技術進步表現為中性和偏向資本,投入有偏技術進步促進了絕大部分地區生產率維持在當前水平或者略有提高,例如2016年除上海和遼寧IBT指數大于1外,其余28個省區市(西藏、港澳臺除外)的IBT指數均為1。從變動幅度來看,多數地區的IBT指數以及30個省區市(西藏、港澳臺除外)的均值均有下降趨勢,結合TCI指數變動,可以得出大部分地區技術進步的資本偏向是下降的,并且對生產率的增進呈現下降態勢。分區域來看,中西部地區IBT指數下降較為明顯,2001年IBT指數較高地區基本在中西部,而中西部地區的山西、內蒙古、湖北、重慶等省區市IBT指數在2005年和2010年均出現較大幅度下降。結合TCI指數變動,表明上述地區技術進步從資本偏向轉向中性或者勞動偏向,投入有偏的技術進步對生產率提升的作用是下降的。上海市IBT指數則一直維持在較高水平,結合TCI指數變動,其技術進步的資本偏向性是較為明顯的,偏向資本的技術進步對生產率的增進作用也是最為突出的。

圖2 各地區TCI指數和BTP指數變動散點圖(2001—2016)(6)注:-1、0、1分別代表勞動偏向、中性、資本偏向技術進步。
考慮到地區產業升級和技術進步偏向的動態演進特征,我們將基準的計量模型設定為如下動態回歸的形式:
PSit=c+αPSi,t-1+λLSit+βXit+ΠZit+vit+ξit
(4)
LSit=c+αLSi,t-1+λPSit+βXit+ΠZit+vit+ξit
(5)
其中,被解釋變量PS和LS為產值結構和就業結構的衡量指標,分別為第二三產業增加值、從業人員占比。核心解釋變量X為包含投入有偏技術進步指數和技術進步相關分項指標??刂谱兞縕包括:一是PGDP,各地區實際人均GDP,是地區經濟增長水平的衡量指標,是2000年不變價真實GDP與地區年末人口數的比,實證中為去除量綱,對該數據進行了取對數處理,因此其系數表示人均GDP變動百分比對應的產業升級變動單位數;二是非公經濟(Non-Public Economy,NPEC)發展程度,主要用來衡量地區經濟市場化程度和經濟活躍度,用當年私營工業、外資和港澳臺工業資產占當年GDP 的比重來表示,由于2005年以前未發布私營工業資產,2001—2004年以國有及規模以上非國有工業資產與國有及國有控股工業的差值替代;三是經濟開放度OPEN,用外貿依存度衡量。數據全部來自歷年《中國統計年鑒》和各省區市統計年鑒,表2是對相關變量的基本描述。此外,產值結構方程中加入了就業結構變動指標,以衡量勞動要素配置對產出結構的影響;就業結構方程中加入了產值結構指標,以衡量產出結構轉換對就業變動的影響。

表2 主要變量的統計描述
為避免式(4)和式(5)中被解釋變量滯后項作為解釋變量引起內生性問題,以及誤差項可能存在移動平均過程,采用固定效應或隨機效應估計或造成估計系數有偏(Biased)問題,我們采用系統廣義矩估計法(System GMM)對模型進行估計。為了更為深入地反映技術進步對產業結構升級的影響,研究還分別以技術變化、技術效率指數,全要素生產率指數作為解釋變量進行了估計,表3報告了估計的結果。
值得注意的是,就業結構方程中,投入有偏的技術進步對就業結構變動有顯著的負向影響,投入有偏的技術進步指數每提升1個單位,就業結構比將平均降低24.14個單位;產值結構方程中,僅規模效率變動對產值結構變動有顯著的正向效應,規模效率每提升1個單位,帶來的產值結構比將平均提升3.014個單位。同時,全要素生產率TFP表現的技術進步總體、技術變化TP和技術效率變化EC對產值結構和就業結構變動的影響均不顯著。經濟增長、市場化改革和對外開放在推動產業結構升級上均作用顯著,經濟增長帶來了就業結構改善,但對產值結構升級顯現出逆向作用;市場化程度的提高不僅促進了產值結構提升,對就業結構改善也有積極的作用;而對外開放在推動就業結構變動上表現為積極的推動作用,但對產值結構升級影響并不理想;產值結構與就業結構變動間都表現為顯著的正向聯系。

表3 實證估計結果(Two-Step)
可見,2001—2016年技術進步對產業結構變動的作用總體效果并不理想,但投入有偏技術進步顯著地影響了就業結構變動,技術規模效率顯著影響了產值結構變動。投入有偏技術進步對就業結構升級顯著的負向作用,反映出要素投入變動中的技術進步在推動勞動要素配置結構改善上已是不利影響,這或許是中國產業延續低端廉價勞動優勢關注短期收益而在技術進步上付出的代價,投入有偏技術進步對生產率提升作用已然退化,資本淺化或深化速率下降如果沒有帶來生產率的增進,帶動就業結構升級目標便難以實現。技術規模效率變動在促進產值結構升級上體現為正向作用,表明報告期內中國產業規模擴張帶來的效率改善在促進要素充分利用的基礎上,對于產出結構高級化也起到了積極的帶動作用。同時,整體全要素生產率的變動和技術變化、效率變動對產業結構升級均沒有顯著影響,這樣的結果反映了我國產業發展選擇了以更多利用廉價勞動要素的技術發展路徑,推動技術進步趨向中性或資本偏向減弱,如此我國產業升級并不是從技術創新前沿上起步,而是表現為一種“趨同”類型的新古典經濟增長。技術變化(向最優生產前沿的移動)本應在產業結構升級中有積極作用,但其作用并未有效發揮,這也是我國產業發展在技術創新上不足,產業價值鏈水平難以提升的原因之一。
我們應用獲得的2001—2014年技術進步和產業價值鏈升級時間序列數據,對二者關系展開研究,產業價值鏈升級從國家價值鏈視角下產業競爭力評價的產業增加值率(V)、產業一體化指數(IPP)、產業影響力指數(IUs)進行分析[9]??紤]到數據時期較短而影響變量較多的問題,本文采用逐步回歸法(Stepwise Least Squares,STEPLS)進行分析,目的不是確認二者之間的因果關系,而是主要揭示其回歸關系基礎變動的相關性。如兩個變量關系顯著為正(負),則意味著較高(低)的投入有偏技術進步伴隨著較快的產業價值鏈升級,或者產業價值鏈升級傾向于較高(低)的投入有偏技術進步。
STEPLS分析中加入的控制變量包括:① 用以衡量經濟增長和國民財富水平變化的真實人均GDP(PGDP),為2000年不變價的人均GDP,實證分析中進行了取對數處理;② 代表市場化水平和經濟活躍度的非公經濟發展(Non-Public Economy,NPEC)程度,用工業企業中非公有制企業數占工業企業總數占比衡量,非公有制企業數2001—2008年《新中國六十年統計資料匯編》提供的工業企業總數減去國有和集體企業的差,2009年及以后采用歷年《中國統計年鑒》提供的按登記注冊類型分的規模以上工業企業中的其他聯營、其他有限責任公司、股份有限公司、私營、其他企業、港澳臺及外資企業數量的加總;③ 衡量經濟開放水平的外貿依存度(OPEN)。除上述3項控制變量外,增加值率方程中還加入了產業一體化指數和產業影響力指數,表4報告了估計結果。

表4 STEPLS實證估計結果

續表(表4)
回歸分析結果顯示,投入偏向技術進步指數與增加值率指數有顯著的回歸關系,并且較高的增加值率是伴隨較高的投入偏向技術進步指數;產業一體化程度僅與技術進步總體即全要素生產率變動存在顯著的回歸關系,并且較高的產業一體化程度傾向于較高的全要素生產率;產業影響力不僅與投入偏向技術進步有顯著的回歸關系,還與全要素生產率,技術進步和技術效率都表現為顯著的回歸關系,并且較高的上述技術進步指標均傾向于與較低的產業影響力相伴隨。可見,與技術進步對產業結構的影響分析結果一致,投入有偏的技術進步與中國產業價值鏈升級有顯著的聯系,較高的投入偏向技術進步傾向于較高的增加值率和較低的產業影響力,也就是說技術進步體現在要素投入的偏向越高則可能傾向于較高的產業價值增值能力,但產業影響力可能傾向降低。但是,全要素生產率與產業價值增值能力回歸關系并不顯著,而與產業一體化程度和產業影響力存在一正一負的顯著回歸關系,說明技術進步與一個完整的產業體系間是存在一定同向聯系的,但是規模擴張所帶來的產業影響力提升或與技術進步互為制約,規模效率與產業增加值率有負向關系。此外,生產一體化程度、產業影響力與增加值率變動有顯著的負向關系,說明產業價值鏈升級目標間可能并不一致,生產一體化程度和產業影響力的提升可能是以犧牲更高的增加值率為代價;人均GDP變動與技術進步指數均表現為顯著正向關系,說明產業價值鏈升級的過程中伴隨著人均財富水平的增長;經濟市場化程度與增加值率和產業影響力變動有顯著的負向關系,意味著經濟市場化改革推動的優勢要素充分利用與產業價值增值和影響力提升方向不一致。
綜合上述分析,技術進步資本偏向逐漸降低、趨向中性是中國產業技術進步偏向的主要表現,技術進步的主要貢獻來源于規模效率改善,其產業升級效應就是以投入有偏技術進步和規模效率變動為主要作用因素。研究表明技術進步并不一定由資本深化推動,資本深化與資本偏向技術進步非對稱關系,但是各地區產業要素組合變動反映出資本深化與資本偏向技術進步間有著越加緊密的聯系,對產業升級的作用也顯得更加重要,具體而言:
第一,技術進步的產業結構升級效應受限,應持續提升產業資本深化程度。投入有偏技術進步主要通過作用于就業結構影響產業結構升級,并且技術進步逐漸轉向中性,對就業結構升級形成了制約,而產業價值增值將會伴隨較高的投入有偏技術進步指數而變化,這一結果提示我們助推產業資本深化很有必要;同時優先發展成熟的勞動密集型產業或生產環節引致的技術進步對于產業高級化的推動是以產業規模擴張帶來規模效率改善實現的,然而規模效率的就業結構調整效應已不再顯著,其推動產業結構高級化的動力恐不能持續。
第二,技術進步的產業價值鏈升級效應主要體現在生產一體化程度和產業影響力上,對產業價值增值的作用或聯系有限。技術規模效率與增加值率變動呈負向關系,結合產業結構的分析結果,規模效率改善或許帶來了產值結構升級,但從微觀上看,企業生產規模擴大對簡單勞動需求增長可能在總體上帶來對勞動報酬整體提升的沖擊,而在宏觀上即體現為產業價值增值能力下降,產值結構改善同時伴隨著價值增值能力降低和就業結構改善受限。為此,產業價值鏈的提升仍然需要通過持續的資本深化推動技術進步從勞動利用到技能提升的轉變。
第三,全要素生產率和技術變化、效率變動對產業結構升級和價值增值能力提升均沒有顯著影響。中國產業以更多利用廉價勞動的技術路徑獲取技術進步,其結果是以要素偏向趨向中性和規模效率改善為主要表現,而代表更高技術進步質量的總體技術進步和全要素生產率提升表現不理想,使得技術進步對我國產業升級的影響也主要是規模擴張增量發展帶來的產業價值鏈完善和影響力增強,以及低水平的產值結構升級和有限的就業結構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