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雛菊

簡兒

雨夜，草抱著一束野雛菊來我家。

早上，草發給我一幀照片：一束野雛菊，插在闊口玻璃瓶里。那野雛菊錯落有致，有一種桀驁的美。墻上一幅水墨，山河遠闊，亦有更古的遠意。

草說，野雛菊是自家院子里種的。淘寶上買的小苗，栽在青磚花壇里，很快鬧哄哄長成一片，絢爛恣意。粉紅，紫紅，鵝黃……把一個明媚的夏天送給你。

還種了藍雪。爬在青磚墻上，藍色的花之瀑布。說不出的清新淡雅。

一個愛花之人，必定熱愛生活和藝術。草讀書，寫字，亦極認真勤勉。如同她的名字，草身上有植物的貞靜。她佇立在那里，亦猶如一朵藍雪花，清新淡雅。

真好啊，我愛極了那一束野雛菊。

傍晚送女兒上課，順路給你剪一把帶過來啊。草給我留言。

她冒著雨過來。抱著兩束野雛菊。一束淺粉，一束淡紫。我找了兩個花瓶，一個甜橘色，一個香檳色。插這兩束野雛菊。

屋子里插了鮮花，滿室皆是馨香。我泡了一壺洛神花，拆了一罐小核桃，兩個人飲茶，剝小核桃、聊天。

草是相交了十幾年的老朋友，從二十幾歲到四十歲，最鮮艷濃烈的青春，我們曾一起度過。每次見面，兩個人仍似小女孩嘰嘰喳喳，永遠有說不完的話。

聊家常、孩子、家人、彼此的近況，也聊文學、藝術、花花草草、星河宇宙。兩個人經常搶著說話，一個話題接著一個。一壺茶飲得寡淡，只剩下白開水味兒了。想說的話還沒有說完。

中年的友誼，比少年時更篤厚。因更珍惜和懂得，只愿意與氣息契合的人在一起，不再妥協與將就。虛偽、客套，大可不必了吧，只愿敞開一顆天真、赤誠的心。

中年的情意，亦是落到了塵埃里，也更接地氣，一蔬一食，日常煙火，多么迷人。縱使聊一樣吃食也可以聊半天，從熬一鍋小米紅薯粥到如何與青春期少女斗智斗勇。

平淡瑣碎的日常，亦有驚濤駭浪。然而一顆心卻淡泊了，安靜了，不再像年輕時那般偏執，知進退，沉穩了平和了。時光到底可以淬煉一個人。去掉了咋咋呼呼、毛里毛躁的毛病，性子變得柔和恬靜豁達平易了。

多年不見的老友，有一天忽然遇見，仍那般親切——下午在秀湖門口的咖啡館遇見一個老友，十幾年不見了，遇見了仍沒有陌生感。

我坐在咖啡館的落地玻璃窗前，他佇立在窗外，大聲沖我說話，可是聽不太真切。連猜帶想，知曉他說的是少年事。臉上含著笑，只覺青春歲月，無比美好曼妙。這一份故人之誼，彼此的親切和熟悉，過去了多少年仍舊在。

窗里窗外，兩個絮絮說話的人，仍在亙古悠久的時光中。后來，終于打開了玻璃窗，少年忽而近在眼前，變得更加真切了。我笑著說，你一點兒也沒變呀。他也笑著道，你也是。

怎么沒變，眼角都長出皺紋來了。他搖搖頭，指了指桌上的咖啡和攤開的小說，真的沒變啊，至少精神和內心，仍像過去一樣自由而豐富。

友人來參加一個區里的朗誦活動。他的聲音低沉雄渾，念書時曾是學校主持人。前兩年區里成立了朗誦團，找到他。他便加入了朗誦團。穿上白襯衣牛仔褲登臺，仿佛又回到少年時。活動多半在雙休日，搭上了很多休息時間，可他不覺辛苦，樂在其中。一個人做喜歡的事，真是一件快樂的事。

聊了一會兒，友人起身告辭，去參加朗誦彩排了。我仍一個人靜靜坐在窗前。窗外的芳草地，一叢野雛菊鬧哄哄開著，似鋪開一張綠底白花的油氈子。

一生中最好的時光，仍是現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