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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業擴容提質促進共同富裕

2022-07-13 20:13:45張彬斌
產業經濟評論 2022年2期

張彬斌

關鍵詞:就業擴容提質;結構性就業矛盾;供需錯配;重點群體就業;宏觀經濟治理

就業是最大的民生。通過就業獲得的工資或經營收入在我國居民收入構成中占比最高,是絕大多人最主要的收入來源。就業擴容,是為社會提供充足的就業機會,實現比較充分就業,讓更多的人可以通過就業獲得收入,較好滿足生活和發展等方面的開支需要;就業提質,是向勞動者提供更富效率的就業機會,勞動者獲得更高報酬的同時,獲得更大的職業榮譽、更受尊重、閑暇增加,體面勞動感知明顯提升。就業擴容有助于低收入群體邁入中等收入群體,就業提質有助于中等收入群體形成更多的積累和進一步拓寬收入來源,就業擴容提質是壯大中等收入群體規模最有效的支點。習近平總書記2021 年8 月17 日在中央財經委員會第十次會議上講話指出:“現在,已經到了扎實推動共同富裕的歷史階段。”并且把“鼓勵勤勞創新致富”作為促進共同富裕的第一條基本原則,強調“幸福生活都是奮斗出來的,共同富裕要靠勤勞智慧來創造。要堅持在發展中保障和改善民生……”(習近平,2021)。就業擴容提質是“鼓勵勤勞創新致富”的具體行動。完善收入分配制度對于促進共同富裕具有毋庸置疑的重要作用,但扎實推進共同富裕并不是采取簡單再分配手段,需要在權利、機會等方面平等的基礎上,人人參與共建共享發展,在此發展的過程中實現共同富裕(李實,2021)。無論是保民生的需要,還是為扎實推進共同富裕打下牢固的基礎,都應始終將就業置于突出重要的位置。

在勞動年齡人口數量減少、勞動力需求總體旺盛的背景下,失業和就業困難等現象也在增加,結構性就業矛盾比較突出(辜勝阻等;2013;梁達,2014;蔡昉,2015;孫兆陽,2018;張鵬等,2019)。有必要在系統梳理結構性就業矛盾的特征化表現、剖析其形成機理的基礎上,針對性地提出治理方案。加快破除體制機制障礙,促進勞動力市場更順暢運行,更好發揮要素優化配置功能和惠民生功能,以就業擴容提質勾繪共同富裕的基礎底色。

一、就業為什么特別重要

整體平穩的就業態勢之下,結構性矛盾正在侵蝕就業質量。中國經濟進入發展新常態以來,由于勞動年齡人口逐年減少,勞動力市場整體處于供不應求態勢,崗位空缺數量多于求職者人數。但是,無論是正式的社會調查,還是公眾的主觀感知,就業難卻是近年來突出反映的一個問題,保居民就業、穩就業等術語反復出現在公眾視野之中,并持續構成經濟工作的重點任務。根據要素供求關系原理,當勞動力要素趨于短缺時,勞動者討價還價的機會增加,更有利于實現就業,并且均衡工資率上漲,就業質量也會提高。然而,當前中國經濟在勞動力整體短缺的情況下,卻需要以“穩”“保”的姿態來對待就業,說明勞動力市場運行受阻,體現為較為復雜的結構性矛盾。

強民生性是配置勞動力資源與其他生產要素的根本區別。在存在結構性矛盾的勞動力市場中,基于生產要素同質化假定的供求分析邏輯不再奏效,僅從總量關系上難以形成有效的治理之道。需要透過結構性矛盾的特征化表現,結合中國經濟發展的階段性特征和勞動力供給特征來剖析矛盾的深層成因,面向矛盾根源施策,促進就業擴容提質。在中國現階段,勞動力資源的配置與其他生產資料的配置既具有相似性,又具有明顯區別:相似之處在于都是以追求配置效率的極大化為目標,重視并力求最大程度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作用;相異之處在于,勞動力資源的配置背后承載有更大的民生依托,就業一向被強調為最大的民生。既要追求效率,又要保障民生。

就業是居民獲得收入的最主要途徑。從就業所承載的民生寄托來看,可以將不斷擴大就業和提高就業質量作為扎實推進共同富裕的第一抓手,因為不存在無就業的富裕。共同富裕要以充足的財富和收入來保障各種形式的消費,我國居民財富積累和收入增長的一個重要來源便是參與社會勞動:就業。2020 年我國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為32 188.8 元,其中與就業直接相關的收入為22 433.5 元①,約占整個人均可支配收入的72.15%,表明通過勞動獲得的報酬是我國居民最為重要的收入來源。我國現有勞動力7.84 億人,促進充分就業和更高質量就業符合絕大多數人的利益訴求。促進充分就業,就是創造充足的就業機會,讓有就業意愿的勞動者能夠就業,獲得勞動報酬;提高就業質量,就是提高勞動生產率、改善就業待遇,增進體面勞動。

二、結構性就業矛盾的典型事實

我國勞動力市場上的結構性矛盾核心體現在供求錯配,形成勞動者就業困難、企業招工困難的雙重困難的局面:有的事無人做、有的人無事做。在勞動力資源總供給發生明顯縮減的背景下,根據生產要素供求關系原理,容易理解的是企業用工成本整體趨于上揚,“招工難”對于不能提高工資水平的企業來說將成為常態,同時將有利于勞動者就業的發生,這是勞動力市場均衡的一般邏輯。最近十年來,在勞動力數量減少的同時,勞動力的整體質量也有了明顯的提升,加之宏觀經濟運行在總體上仍然比較平穩,這些都是就業的有利條件。但是,勞動力市場的實際運行情況與經濟學的邏輯預示相異較遠,并且無論是宏觀政策層面還是微觀居民個人,均對“穩就業”問題表現出較大的擔憂。

在經濟增長模型中,勞動和資本是最核心的兩大生產要素,它們的相對價格依據相對稀缺程度決定。20 世紀80 年代以來至本世紀初期,由于勞動力豐富而資本稀缺,資本要素的所有者具有更強的討價還價能力,經濟運行以低工資多就業為普遍特征。勞動密集型經濟的繁榮盡管在整體上改進了絕大多數人的福利,但在資本與勞動的對比關系中,資本由于其顯著的稀缺性優勢而獲得更加豐厚的回報,加之地方政府采取大量優惠政策招商引資,資本要素所有者容易獲得超額利潤(張車偉和趙文,2015)。當勞動力要素趨于短缺時,根據稀缺者珍貴的邏輯,勞動力要素擁有者的討價還價能力會提高,市場壓力會更多傳導至勞動力資源的使用部門(企業部門),資本會不斷向勞動讓渡利益。但近年來的現實情況卻是,勞動力的需求方和供給方均承受著較大的壓力:企業承受著勞動力成本上漲壓力的同時,勞動者并未明顯獲得工資上漲和就業機會增加的好處。現實與理論邏輯的這種沖突表明,當前我國勞動力市場運行中的結構性矛盾相當突出,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的特征性事實。

(一)勞動力供給的數量和質量均于就業有利,但就業憂慮較為普遍

根據最近兩次人口普查、歷年人口變動抽樣調查、統計公報等數據,我國16~59 歲勞動年齡人口數量及其在總人口中所占比重在2011 年達到峰值后逐年下降。圖1a 的信息顯示,2020 年我國16~59 歲勞動年齡人口數量減少至8.8 億人以下,相比2010 年減少3 600 余萬人;勞動年齡人口在總人口中的比重下降至62.30%,相對2010 年下降逾6 個百分點,表明勞動力總量已經有了明顯減少,在數量上更有潛力實現充分就業。同期,勞動力資源的整體質量有了明顯提升,圖1a 中的連線顯示的是我國勞動年齡人口的平均受教育年限,這是代表勞動力整體素質的一個優良指標,過去10 年中提高了1.1 年左右,這種進步是舉世矚目的。勞動者平均受教育年限的提高,有助于提高勞動力市場匹配效率,提高就業質量。

與整體上有利于就業的勞動力供給態勢相伴隨的是,社會對就業的關注或擔憂也在增加。考慮到就業是政府所關心的重要民生事項,我們閱讀了最近10 年來的國務院政府工作報告并記錄“就業”一詞出現的頻次,并與“經濟”一詞出現的頻次做對比,結果呈現為圖1b 中的連線。整體上看,“就業-經濟”詞頻比在2019 年及之前呈現穩步上升的趨勢,并在2020 年被顯著拉高,盡管2021 年有所降低但仍然高于2019 年及之前的情形①。按三年期平均來看,2011~2013 年國務院政府工作報告“就業-經濟”詞頻比為27:100,而2019~2021 年間上升至60:100,這說明政府更加重視就業②。圖1b 中的條形則可以說明公眾對于失業問題的擔憂:條形的高度代表在一個季度的時間范圍內,公眾利用百度搜索引擎對關鍵詞“失業保險金領取條件”的日均搜索強度指數,強度指數越高說明網民對關鍵詞的搜索次數越多。數據涉及2011 年第3 季度到2021 年第3 季度,來自于我們對百度搜索指數產品以前述關鍵詞按季度進行的調用。從條形高度隨時間演進的趨勢來看,2011~2018 年間,網民對于“失業保險金領取條件”的搜索強度持續增加,2019~2021 年間在整體上也呈現出增加的趨勢①,其中第1 季度和第3 季度的同比趨勢更加明顯。網絡用戶對“失業保險金領取條件”的關心,實際上體現了用戶對失業這一事件本身的擔憂。

(二)市場主體快速增長,但就業創造能力趨弱

市場主體是經濟的力量載體,就業提質擴容離不開市場主體的成長。習近平總書記2020 年7 月在企業家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指出:“市場主體是我國經濟活動的主要參與者、就業機會的主要提供者、技術進步的主要推動者,在國家發展中發揮著十分重要的作用。”(習近平,2020)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市場主體登記管理條例》,市場主體指的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以營利為目的從事經營活動的有關自然人、法人及非法人組織,包括六種具體形式。為了統計上的便利,通常又將市場主體分類為企業、個體工商戶、農民專業合作社三個大的類別,其中企業和個體工商戶所占比重達98%以上。隨著我國市場體系不斷發展,市場主體規模不斷壯大。尤其是2013 年以來,市場主體成長速度明顯加快,市場主體總戶數從2013 年初的5 500 萬戶擴大到2021 年10 月末的1.5 億余戶②,不斷壯大的市場主體隊伍有力支撐了超過7 億人的就業。各時期市場主體的新登記設立及其存續情況,構成了期末的保有數量,圖2 中的“淺色條形”展示了近年來我國新登記設立市場主體的情況,可以看出,年度新設立市場主體數量于2018 年突破2 000 萬戶門檻,進入了暴發式增長階段。不過,從新增市場主體與新增就業的對應關系來看,新增市場主體對就業的帶動能力呈現弱化趨勢。圖2 中的“深色條形”代表的是對應年度城鎮新增就業數量規模,連線表示的是各年城鎮新增就業數量與新登記設立市場主體(不含農民專業合作社)數量之比,各點的含義是平均每新增1 戶市場主體對應的城鎮新增就業數量。盡管數量上的對應關系并非完整的因果關系,但由于市場主體是承載就業最核心的載體,數量對應關系的變化能夠較大程度體現新增市場主體對城鎮新增就業的支撐能力。可以看出,近十年來平均每新增1 戶市場主體所對應的城鎮新增就業呈現快速下降的態勢:2011~2014 年間,平均新登記設立1 戶市場主體對應著新增1 個以上的城鎮就業機會,而到2020 年時,需要新設立2 戶以上市場主體才可能對應1 個新增就業機會。

(三)就業“有機會”與“就業穩”背離,新增就業對就業凈增加的拉動力不足

將歷年城鎮凈增就業的數量(當年年末城鎮就業人數減去上一年年末城鎮就業人數)添加并入圖2 中(亮色條形框),可以清晰地看出近年來城鎮新增就業與城鎮凈增就業的關系:新增就業對凈增就業的支撐力下降。自從城鎮就業人員變動數據測算制度建立以來,各年度城鎮新增就業與凈增就業的數量規模在2011 年之前大致相當,其中個別年份的凈增就業規模甚至略高于新增就業規模。例如,2011 年城鎮新增就業1 221 萬人,城鎮凈增就業1 227 萬人,新增就業規模有力支撐了城鎮就業的凈增加。從2012 年開始,城鎮新增就業與凈增就業之間的缺口拉大,凈增就業數量與新增就業數量之比明顯減小。2020 年全國城鎮新增就業1 186 萬人,而凈增就業僅為1 022 萬人,凈增就業規模僅為新增就業規模的86%左右。近三年(2018~2020 年)平均來看,城鎮凈增就業規模僅為新增就業的78.6%,新增就業對就業凈增加的支撐能力發生了較為明顯的弱化。兩個數字缺口拉大的背后,存在三種現象:一是部分新增就業群體就業一段時間之后,通過失業或者退出勞動力市場等方式在統計期末已經脫離了就業狀態;二是部分新增就業來自于對當期失業的消納;三是一部分人新進入到就業狀態的同期,另一部分人以非自然減員的原因退出了就業。這些現象表明,勞動者對崗位的不適應性較為突出,就業的整體穩定性減弱。

(四)需求“缺口”更大的群體失業率更高,存在結構性失業

城鎮調查失業率表示在城鎮勞動力市場中,通過隨機抽樣調查的方式獲取的失業人數占勞動力人數的百分比,能夠比較客觀地反映失業的真實情況。國家統計局自2018 年開始正式公布月度城鎮調查失業率數據,但通過各類新聞報道能夠實際獲取到的城鎮調查失業率數據可以追溯到2013 年6 月份。整體上看,我國城鎮調查失業率保持在比較合理的低位。尤其是2013 年6 月~2019 年6 月期間,31 個大城市調查失業率保持在5.2%以下(且多數月份低于5.0%),說明就業比較充分;2019 年下半年以來失業率抬升幅度較大,尤其是受到中美貿易摩擦和新冠肺炎病毒流行等沖擊,直至2020 年底,31 個大城市調查失業率在多數月份高于5.2%(其中2020 年2~8 月達5.7~5.9%),但在多重穩就業政策措施覆蓋之下,失業情況仍然總體可控。但是,如果將整體情況拆開來進行分析則可以發現,不同群體之間的失業率差異較為明顯:一是年輕勞動者群體失業率明顯高于其他年齡群體;二是勞動力需求旺盛的行業失業率普遍較高。圖3 為分組呈現的不同群體的失業率情況。

年輕群體失業率的變化趨勢異于整體情形。國家統計局月度公布的城鎮調查失業率顯示,16~24 歲年齡群體的調查失業率在讀數以來的各期均明顯高于整體平均水平,失業率是平均水平的兩倍以上。例如:2018 年1 月~2019 年6 月期間,全國平均口徑的城鎮調查失業率處于4.8%~5.3%區間,而16~24 歲年齡群體的城鎮調查失業率處于9.8%~11.6%區間;在新冠疫情沖擊嚴重的2020年2~8 月,全國平均口徑的城鎮調查失業率從6.2%逐月下行至5.6%,而同期16~24 歲年齡群體的調查失業率卻從13%的高位繼續逐月上行至16%。有關分年齡組別的失業率統計情況,國家統計局月度數據僅公開發布兩個組別的數據:16~24 歲組和25~59 歲組。為了更清晰地體現分年齡組別的失業率差異情況,我們借助年度統計數據進行了更細分年齡組的推算,結果表明:隨著勞動者群體年齡增大,失業率呈現明顯的翹尾L 型特征。分別利用2018 和2019 年的年度數據,按5 歲年齡分組①推算的城鎮失業率呈現在圖3a 中。可以看出,無論是在2018 年還是2019 年,最年輕兩個組別的失業率都是最高的,16~19 歲年齡組的失業率約為25~59 歲組的3 倍,20~24 歲組失業率是25~59 歲組失業率的2 倍以上。25~59 歲群體內部各組別的失業率盡管所有差距,例如25~29 歲組和55~59 歲組的失業率要比其他組別高一些,但整體上比較平坦。類似地,我們依據2018 年和2019 年“全國月度勞動力調查”中有關城鎮就業的行業構成數據、失業前的行業構成數據以及全年城鎮就業的整體情況等信息,對最近兩個年度按行業區分的失業率做了推算,結果顯示為圖3b。由于勞動力本身可以在行業之間較為自由地進出而影響各個行業的勞動力總數②,按行業分組的推算要比按年齡分組的推算略微粗略一些,但結果不失代表性,尤其是有利于在比較失業的行業構成時剔除行業本身的從業人員規模的影響。可以看出,在城鎮勞動力市場中,失業率較高的前五個行業分別是:①住宿和餐飲業;②居民服務、修理和其他服務業;③制造業;④批發和零售業;⑤文化、體育和娛樂業。這些行業的失業率遠遠超過國民經濟的平均水平,然而,社會需求缺口最大的用工崗位卻也出自于這些行業。如果不存在結構性矛盾,按行業分組計算的失業率應趨于相當。

(五)部分深層矛盾較為隱蔽,甚至被可觀的統計數據所掩蓋

首先,近年來勞動參與率有所下滑,會在統計上下拉真實的失業率,一定程度上掩蓋就業態勢可能的嚴峻性。對于勞動力市場運行情況的觀察,除了調查失業率之外,還應當關心適齡人口的勞動力市場參與情況。如果一個國家或地區的失業率較低,且勞動力參與率較高,則足夠說明勞動力市場運轉良好;但是,如果勞動力參與率不高或者很低,即便失業率處于很低的水平,也不能為勞動力市場運轉良好提供充分的證據,甚至可能是疲弱的勞動力市場(例如,疫情之后的美國失業率下降幅度很大,但勞動力參與率下降明顯)。失業率來自于失業人口數與經濟活動人口數之比,由于勞動參與率下降主要是因為一部分失業人口從經濟活動人口群體中退出,不再具有就業要求,隨著這部分人口向非勞動力轉移,失業率同時發生下降,但其積極意義僅僅更多表現在統計意義上,而并非就業的實際改善。依據國家統計局歷年《中國統計年鑒》公開數據計算發現,最近二十年來我國15 歲以上年齡人口的勞動參與率在整體上呈現下降趨勢,從2000 年的75.71%下降至2010 年70.1%,進而下降至2020 年67.62%。勞動參與率的下降是多重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包括受教育增加以及人口年齡結構變化等因素的作用,尤其是女性勞動參與率持續下降(詹鵬等,2021),但同時也包括一部分就業難的群體永久性離開勞動力市場。勞動參與率下降之后會隨之改變調查失業率的宏觀經濟含義。其次,農民工群體回撤并不通過失業統計數據表現出來,但其中的一部分實為隱蔽性失業。外出農民工規模從增速減緩到凈減少是近年來城鎮勞動力市場的一大新特征,新冠疫情暴發以來直到2021 年下半年,部分農民工已經永久性地從務工城市回到原籍,表明這一返鄉群體再也不會構成統計城鎮調查失業率的樣本來源,即使其“實際失業”也不再被“計入失業”,從而會導致較低的城鎮調查失業率掩蓋勞動力市場的真實情況。隨著城鎮化的推進和農村生產條件的改善,返鄉農民工在戶籍地就近就業創業的機會也在增加,但從勞動生產率的角度來看,參與城鎮勞動力市場的工作量飽和度更高,返鄉就業存在一定程度的隱性失業。并且,其中的一部分回流農民工屬于被迫回流,這種情形下的流動構成了就業質量的凈損失。再次,部分高校將畢業生達成就業協議作為畢業離校的前置條件,使得就業率數據失真。應屆高校畢業生的就業問題持續被重點關注,尤其是近年來畢業生規模不斷增加(2021 年超過900 萬人,預計2022 年達到1 076 萬人)與就業機會的結構性收縮相疊加,高等院校的畢業生就業服務的任務更顯艱巨。部分高校為了創造出可觀的就業率統計數據,將畢業生簽訂就業協議作為領取畢業證書的前置條件,一方面有利于激發應屆生參與求職的主動性,另一方面也導致了虛假就業意向和延遲畢業,在數字上推高了畢業生群體的就業率。此外,共享經濟、平臺經濟的興起和擴張,促進了靈活就業等新就業形態就業,擴大了就業統計范圍,但實際上也就壓縮了對失業的統計范圍,使得真實的失業更具有隱蔽性。因為靈活就業可以不受最低工資線的約束,導致勞動者參與就業的質量可能更低。對于一個待就業勞動者,如果沒有靈活就業機會,他一旦實現單位就業就至少會獲得最低工資標準的工資收入,待業(或失業)的機會損失也至少是最低工資標準的收入;但是,如果他未能實現單位就業,而是尋求到靈活就業,即便工作量非常不飽和(如一周工作僅1~2 小時),收入僅為單位就業最低工資標準的很小比例,則他仍然會被統計為就業,然而,這種情況下的就業和單位就業相比較而言,在效率上與失業并無實質性差別。

三、結構性就業矛盾的形成機理

結構性就業矛盾的生成邏輯在于,勞動力市場的調整速度滯后于產品市場調整速度,勞動力供給結構不能及時響應產品市場派生的內在需求。中國經濟從高速增長階段進入到結構快速調整階段,對勞動力市場的靈活性要求提升,尤其是當產品的技術構成發生變化時,需要勞動力的技能發生對應的配合,但是勞動者技能結構難以在較短的時間完成轉變,從而導致勞動力市場上人力資本供求錯位,崗位空缺和待業者同時大量存在。

(一)成本驅動、技術進步促進節約勞動,導致勞動力“既稀缺又過剩”

勞動年齡人口規模收縮,城鎮勞動力市場平均工資加快上漲,提高了廠商使用勞動力的成本,必然會促進資本對勞動的替代。在勞動和資本組成的二維等產量曲線上,生產要素的組合點向資本一方移動。技術進步持續改變著生產物品和服務的方式,帶來了新的機器和新的生產方法,并對職業進行創造性毀滅,既帶來新的職業又破壞舊的工種。新技術頻繁地導致某些人力資本不再適用,同時對人力資本類型發出新的需求信號(Ahituv and Zeira,2011)。例如:人工智能可以提高生產活動的智能化和自動化程度從而減少生產活動所需的勞動力(陳彥斌等,2019),或者不可避免地對就業造成結構性沖擊以及導致部分群體就業機會受損(蔡躍洲和陳楠,2019);工業機器人的推廣也會導致一些就業崗位的損失(閆雪凌等,2020;李磊等,2021;Acemoglu & Restrepo, 2020)。技術進步來自于研究開發活動(Romer, 1990;Aghion and Howitt, 1992;鄭世林和張美晨,2019),圖4 顯示了近20 年來,我國研發投入的逐年累計增長水平和實現特定產出所使用的勞動力數量。可以看出,與研發投入的快速增長形成鮮明對比,一定產出水平所需的勞動力發生了劇烈下降。即便剔除價格因素,仍然可以清晰地發現,研發活動投入的加大明顯改善了勞動生產率,生產過程中明顯發生了對使用勞動力的節約。

經濟增長的過程中,伴隨產品和服務市場的擴大,必然會增加對勞動的需求,不斷創造新就業機會,加之勞動年齡人口減少,也會增強勞動力的稀缺性。但在技術進步浪潮下,如果將勞動力的“質量”納入考慮,勞動力市場稀缺的是具有較高質量的勞動力,而能夠輕易被機器替代的簡單勞動崗位上的勞動力顯得越來越過剩。一項關于考慮勞動質量和數量投入增長的測算表明,新世紀以來總量勞動投入的增長當中,年均將近80%的貢獻來自于勞動質量的提升(陳夢根和侯園園,2021)。

(二)三大原因導致新登記市場主體未對新增就業形成有力支撐

其一,部分新登記市場主體并非實質上的新設,而是從未登記狀態轉變為登記狀態,其市場活動原本就存在,登記設立只是正規化的過程,盡管在統計上增加了市場主體數量,但不會帶來新的就業機會。不可避免的是,一些新設市場主體的注冊登記屬于純粹的策略性行為,主要是出于規避納稅等方面的考慮,并無實際的新增市場活動發生,因此也就不創造就業。其二,市場主體呈小型化趨勢,邊際就業承載力減弱。市場主體的規模越小,承載就業的空間越有限。隨著商事制度改革的推進,企業登記注冊更加便利化,加之各級政府對“雙創”活動的激勵,促進了小微企業(登記注冊數量)的暴發式增長。個體工商戶數量的更快擴張也在整體上拉低了市場主體的平均規模,2016~2020 年間年均新設立個體工商戶的數量是新設企業的2 倍左右,而個體工商戶戶均從業人數比企業更小、戶均就業吸納能力更弱。因此,近年來市場主體的增長,主要是以小微企業和個體工商戶為代表的小型市場主體的增長。小微企業和個體工商戶整體上吸納了大量的就業,但單個市場主體的崗位提供能力與大中型企業相比,幾乎可以忽略,并且由于組織結構不清晰、職業晉升通道狹窄,對求職者的吸引力有限。其三,市場主體“死亡率”高,新設立市場主體數量未能轉化為市場主體的增量,導致就業崗位的消亡風險。代表性表現是,以部分小微企業為代表的小型市場主體缺乏活力,市場壽命較短,尚未將就業創造的能力發揮出來。根據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歷年的統計數據,將歷年年末市場主體實有數量相對于上一年年末的增量、當年新登記設立的市場主體數量同時繪入一張圖中,可以清晰地看出二者的對比關系(如圖5 所示):“十三五”期間,歷年市場主體數量的凈增量僅為當年登記注冊數量的56%~60%。數量上的懸殊表明:在新登記設立市場主體的同期,一部分存量主體正在注銷;或者,新登記設立的市場主體存續期未超過一個年度。市場經濟條件下,“有進有出”的動態過程本身可能是效率提高的過程,但過高的淘汰率不僅增加了行政成本,也不利于就業崗位的穩定存續。

(三)新增就業與凈增就業缺乏協同的根源在于勞動力供需結構失衡

新增就業難以支撐就業增長、經濟存在結構性失業的根源在于勞動力供需結構失衡。城鎮新增就業規模(就業機會)與就業凈增量之間的懸殊,除了人口老齡化速度加快這一趨勢性因素之外,勞動力市場供需雙方缺乏匹配效率是更為重要的原因。與前述對于新登記設立市場主體的情形類似,在產生新就業的同時可能有一部分存量就業消失(既可能是就業所依托的市場主體消亡,也可能是市場主體減少或變更就業崗位),以及一部分新增就業存續的時間較短,從而使得就業凈增加規模遠小于新增就業規模。對于就業所依托的市場主體發生消亡的情形,在造成就業損失的過程中也會促使產生新的就業,溢出的勞動者是否被勞動力市場所需要,是能否產生新的就業的關鍵。對于因市場主體變更或減少勞動崗位的情形,說明一些特征的勞動者不再被勞動力市場所需要,騰挪的新崗位被新增就業部分取代。此外,一部分新增就業在經歷了較短的時期之后便離開,重新進入搜尋職位的隊伍,盡管可能會被記入新增就業,但這部分群體不會帶來就業的凈增加,背后的驅動因素在于,勞動者在進入新的崗位一段時間之后,并不能適應崗位的要求(或者不能滿意于這個崗位),匹配效率不高。勞動力配置的流動性增強,對于宏觀配置效率來說并非壞事,即經過多次反復的搜尋、篩選和匹配可能實現“勞動者—崗位”的最佳匹配,但對于穩定就業大局來說具有不可忽視的社會成本,尤其是會進一步加劇就業困難群體實現就業的難度。

(四)多重因素導致以新成長勞動力為代表的青年群體失業率高企

新成長勞動力指的是初次進入勞動力市場擇業的勞動者,主要是十六歲及以上各級各類教育系統不再升學的應屆畢業生,是最年輕的勞動者群體。年輕勞動者群體失業率較高,是世界范圍內的普遍現象。根據國際勞工組織的估算,2011~2020 年間世界范圍內15~24 歲年齡組勞動力的失業率位于13.3%~13.8%的區間(International Labour Organization,2020),如果調整為年齡組群體大致可比的口徑,我國16~24 歲年輕群體失業率略微低于世界平均水平①,但也明顯高于其他年輕組別勞動力。導致年輕勞動力失業率高企的因素是多重的,其中特征更為明顯的有以下幾個方面。第一,初次進入勞動力市場的群體,存在角色轉換摩擦,自愿失業的比重較高。16~24 歲年齡段的勞動力,多數是初次進入勞動力市場,尚未形成對職業生涯的認知,沒有完成從學生到勞動者的角色轉換,并且在經濟上也尚未完全獨立,掙取勞動報酬的需求不強烈,因此這個群體固有的流動性意愿要高于其他群體。流動性高則意味著存在崗位更換期間的接續風險,進而產生失業。除了自身的流動意愿更強烈之外,年輕群體在職業或行業的選擇上,也更傾向于選擇更具靈活性、更“自由”的崗位。我們前期的調研發現,年輕群體更樂意到批發零售、餐飲住宿、居民服務、互聯網服務、金融等服務業部門就業(中國社會科學院宏觀經濟研究智庫課題組,2021),這些行業領域的人員流動性較高。第二,過早進入勞動力市場者人力資本儲備不足,非自愿型失業與自愿失業相疊加。受教育程度低者失業率更高,這個規律對于所有年齡段的勞動者都適用,在年輕群體中更加突出。對于新成長勞動力,16~19 歲群體意味著只具有初中畢業受教育程度或部分受過高中階段的教育,這已經難以達到我國勞動力市場的基本要求了。2020 年,我國勞動年齡人口平均受教育年限為10.8 年,新增勞動力平均受教育年限達到13.8 年,并且新增勞動力群體中有53.5%的人受過高等教育①,這說明對于初次進入勞動力市場的年輕群體而言,至少需要具有“二年制”大專學歷才能到達平均水平。在不再接受教育而初次進入勞動力市場的群體中,16~19 歲群體的受教育水平要低于20~24 歲群體,因此,16~19 歲群體的失業率要明顯高于20~24 歲群體。在就業服務方面,高校應屆畢業生除了可以獲得全體勞動者普遍能夠享有的公共就業服務之外,還能獲得院校就業指導或服務部門的服務,而初中或高中階段的學校通常沒有就業服務部門,不再升學的年輕人能夠得到的就業服務要少于高校畢業生。由于接受的教育相對較少,運用互聯網、學緣人脈網等獲得職位的可能性也更低。第三,大中專院校應用型專業設置不能及時響應勞動力市場需求。二十余年來的高等教育擴招,讓更多年輕人有機會接受更多的教育,但是教育結構對經濟轉型升級的人才供給、需求嚴重不相適應,職業技術教育的質量對應用型高級人才供給的瓶頸約束近年來更加突出。于是,應屆畢業生就業等待期延長,人崗適應的搜尋和匹配次數增加。

(五)行業間失業率分化是市場化程度、行業內競爭差異和外來沖擊共同作用的結果

首先,在前面的圖3(b)中,失業率較高的行業具有幾個明顯特征:市場化程度相對更高、行業內競爭很充分、對從業者的技能或學歷水平整體要求不高。如,失業率最高的“住宿和餐飲業”,市場主體數量巨大、平均規模較小,并且“國資”的比重非常小,對從業者(尤其是一線員工)的受教育水平要求不高,勞動者進入此行業的約束可以忽略。相比之下,失業率處于最低位的“衛生和社會工作業”,絕大多數大中型市場主體具有公立性質,小微型市場主體亦需具備較嚴格的設立條件,對從業人員具有相對較高的專業技能要求,其中相當一部分從業人員的職業較為穩定(事業單位人員)。市場競爭激烈、人員進入壁壘低的行業失業率較高,主要是由于人員流動性高所致。于是,出現越缺工的行業失業率越高的局面。其次,制造業內部各類企業之間的生產率和利潤分化,缺乏勞動力的企業不被求職者青睞,報酬給付高的企業對勞動者要求高。由于技術進步、機器換人等生產過程的變化,對技能要求不高的操作性崗位大幅壓縮,減少勞動力使用。部分勞動力密集的制造業企業,勞動生產率不高,過去的贏利模式主要是靠龐大的產品數量堆積,單位產品的利潤非常低,能夠承擔的勞動力成本天花板較低,本身對勞動者缺乏吸引力。如果要求這些企業提高工資,為了維持企業的存續,只能通過延長加班時間、實行更苛責的考核等方式增加勞動者的工作強度,使得崗位的吸引力進一步下降。不過,機器并沒有完全替代技術密集度低的制造業崗位,在自動化智能化的生產流程中仍然存在著大量需要一定程度使用人眼、人腦和手工的崗位(這是當前勞動密集型崗位的特征),但這些崗位上的工作內容枯燥、干中學的空間有限、勞動者之間沒有交流,即便能夠提供比較可觀的工資,這些崗位上人員的流動性也很高。然而,制造業內部生產效率高的子行業或企業,尤其是高技術制造業,對勞動者的篩選標準高,求職者難以滿足企業的招聘要求。再次,外部需求收縮、供應鏈不暢等因素導致制造業就業崗位大幅調整。在我國的制造業中,面向出口的部門吸納了大量的就業,而2018 年以來不斷升級的中美貿易摩擦導致出口受限,進而使得對勞動力的派生需求不足。而最近一段時期,全球疫情蔓延使得我國部分行業領域的外貿訂單大幅下降,出口企業經營步履維艱,就業形勢不樂觀(楊瑞龍,2020)。在供應鏈方面,經貿摩擦以來美國對中國的技術封鎖加劇,制造業企業的關鍵技術被斷供的現象普遍,企業開工率不足,造成就業損失。此外,受到制造技術進步的驅趕或者主動離開,一部分勞動者從制造業溢出之后,試圖進入其他行業就業,但尚處于職位搜索期或者職業轉換銜接周期較長,使得制造業失業率高企。可見,對于人力資本水平相對較低的普通工人而言,制造業與居民服務業的失業率成因具有邏輯上的差異:制造業失業率高,是因為勞動力從制造業流出,試圖進入其他行業但尚未成功,勞動者處于行業或職業變換的空檔期;居民服務等非高技術服務業的失業率高,主要是因為行業內的勞動力流動性高。

(六)發展動能切換、產業結構調整升級,促進勞動力供需結構失衡的加劇

結構性失業是產業結構調整的結果,而產業結構調整的過程本身是經濟發展質量和就業質量改善的過程。但是原有的就業系統不能直接適應動能切換和產業結構的變化,會帶來失業、裁員、離職等沖擊(張鵬等,2019)。只要勞動者的人力資本更新速度滯后于產業結構調整所要求的速度,就可能會因為技能的不適應而產生結構性失業或摩擦性失業。例如,經濟綠色化、低碳化轉型,穩步推進“雙碳”戰略等舉措,不可避免地會壓縮高耗高排行業的市場空間,大幅減少這些行業的就業,如果這些行業的市場主體不能實現生產方式轉型或者溢出勞動力不能實現職業轉換,必然會導致一部分失業;順利實現增長動能切換的市場主體,更加具有國際競爭能力,能夠提供更高質量的就業機會。在就業損失和就業創造的動態過程中,持續對勞動力市場中的供需結構提出新要求。

四、促進就業擴容提質的宏觀經濟治理邏輯

就業擴容提質包含增強經濟的就業吸納能力和增進就業質量兩個方面的含義,分別對應于宏觀經濟運行平穩(穩增長)和形成高質量發展的新發展格局(促改革)。從擴容的角度,要保持就業大局穩定、不斷創造就業機會,確保經濟運行在合理的區間,把充分就業對應的經濟增長率作為增長目標區間的下限,形成有利于促進就業的政策導向,強化各類經濟社會政策協同。從提質的角度,要形成就業質量目標導向,堅持市場在配置生產要素的過程中發揮決定性作用。就業領域的結構性矛盾,在于體制機制障礙和勞動力供給側短板約束了勞動力市場更好發揮作用,因此要加快破除這些約束和障礙。綜合來看,要統籌推進擴容和提質,把握好二者的平衡,既不能過分強調穩即期就業而實施過度保護,也不能對各項改革急于求成,忽視穩就業背后的民生寄托。結合我國勞動力市場結構性矛盾的成因,兼顧就業擴容提質、優化結構,有必要把優化人力資本投資作為重中之重,把提高勞動力供給質量作為提高就業質量的根本著力點,不僅增強勞動者適應勞動力市場變化的能力,并且不斷填補國家在創新型人才、高級應用型人才等方面的短板,打開提高就業質量的動力之源。同時,要注重增強市場主體的內生發展動力,促進就業政策向微觀末端瞄準,增進面向青年等重點群體的針對性,并且持之以恒推進創新型國家建設,不斷拓展更高質量就業的國民經濟載體。

(一)減緩就業憂慮、增強勞動力市場適應性的根本出路在于強化人力資本投資,提高教育質量

重點要運用好三大抓手:普通高等教育、職業技術教育、社會化的培訓體系。基本前提是繼續推進高等教育的普及,鼓勵更多青年在完成高中階段學業之后進入普通高等院校或高等職業院校繼續學習,提高自身人力資本儲備,順應未來勞動力市場技術變化。更重要的是,要著力提升各類人才培養質量。對于普通高等教育,更加注重輸出創新型人才,應強化基礎理論訓練,培育理論創新能力和借助理論進行實踐創新的能力,要優化課程設置和嚴格培養過程,提高普通高等教育畢業生的整體水平,尤其是理論素養。在進入研究生學習階段之前,應突出“厚基礎、寬口徑”的知識訓練(厲以寧,2013),研究生階段以后則進一步細化研究領域,增強高級人才的專門性。課程教學訓練環節與就業環節之間應當具有合理的分工,知識和理論的教學環節應克服面向就業的短視性,從嚴把握學生培養質量。中國經濟將越來越注重內涵和質量,對科技創新具有更高的要求,對高質量教育體系建設和人才培養體系提出了更多新挑戰,因此,高等教育又要具有適度的引領性(吳曉剛、李曉光,2021)。就業服務環節則要加大提供服務的針對性,提供更高質量的就業輔導,擔當好高校課堂與勞動力市場對接的橋梁。被教育部否定但被社會廣泛感知的“第一學歷”歧視,成因在于高等教育的供給側,消除這種歧視的根本途徑在于提升培養質量。

對于職業技術教育,應當加快填補教育回報較低的短板,優化辦學格局、改善辦學條件、提高技能人才培養質量,不斷提升職業教育的社會認可度和吸引力。當前,職業教育過于強調應用型技能的傳授,相當于將工廠實習環節前移至學校,經過實踐課程教學或實際操作,學生能夠在畢業之前掌握本專業對應的技術,甚至達到熟練操作的程度。但是,職業技術教育畢業生對于技術運用背后所依據的基本原理或底層邏輯知之甚少,一旦技術發生調整,就會產生不適應。尤其是在中等職業教育層次,文化素養類課程投入力度和被重視程度不足,中職院校或職業高中的畢業生與同期普通高中畢業生相比,文化類和科學類課程的掌握程度要明顯更低。這樣一來,盡管中職畢業生在進入勞動力市場的初期具有技能上的優勢,但優勢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消退,職業教育過于強調應用技能的訓練,對培養學生學習能力的重視程度不夠,導致中職畢業生缺乏職業發展后勁(王奕俊等,2019)。因此,職業技術教育提質發展不僅需要重視技術傳授本身,并且要注重培養學生的學習能力。在專業設置上要緊密對接產業升級、技術變革趨勢和市場需求變化,并且在培養過程中要提高通識教育的權重,讓更多的學生知所以然,成為掌握并能引領行業技術變革趨勢的工匠、應用技術人才。

社會化培訓重在發揮市場力量的作用,健全私人付費參與培訓的激勵機制,兼顧公共培訓的民生性。借助良好的制度安排,促進以大型企業為代表的勞動力需求主體與勞動者之間的協調配合和參與積極性,鼓勵企業根據發展愿景自主制定培訓計劃和課程體系,鼓勵勞動者根據職業生涯規劃自主選擇培訓項目,鼓勵高等院校在不占用公共資源的前提下,參與提供優質適用的職業技能培訓項目。以提高在職勞動者生產率為目的的企業培訓以及勞動者為提高職場競爭力的提升培訓,屬于專用型人力資本投資,應當主要由受益者自身承擔培訓成本,但公共政策可通過稅收減免或抵扣等方式提高企業或個人參與的積極性。在職培訓應當遵循的基本原則是:政府只進行利益引導,微觀的具體決策交給企業和員工(丁守海等,2018)。針對需要再就業的失業人群的培訓、針對農民工轉移就業的培訓以及面向其他就業困難群體就業的培訓,應注重公共性和推廣基本就業技能,盡管這類培訓的受益者也主要是受訓者個人,但由于群體龐大且在勞動力市場上處于相對弱勢地位,出于保民生促就業的考慮,應由公共資金承擔培訓成本。公共培訓在強調基礎性和廣適用性的同時,應盡可能兼顧受眾的多元化需求,如增加培訓批次和擴大內容的范圍等。

比較充分的就業和更高質量的就業,依賴于宏觀經濟運行在合理區間和更高質量的經濟發展。優化和強化人力資本投資、完善教育培訓體系不僅對于勞動者個人增強就業能力有利,并且在中長期有利于持續激發經濟增長潛能、縮短我國成為發達經濟體或領先經濟體的進程(劉偉和張立元,2020),促進產業結構升級和質量提升,不斷為就業擴容提質創造宏觀經濟環境保障。因此,無論從微觀個體的具體福利考慮,還是從國家發展戰略考慮,人力資本因素都應當被置于最重要的位置。

(二)保市場主體注重增強內生發展動力,促進人員穩與經營活之間的更好平衡

市場主體是就業最主要的載體,保就業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保市場主體。因此有必要適當強化新登記市場主體對于支撐市場主體凈增長的能力,提高市場主體凈增量與新登記設立數量之間的比值。保市場主體的重點又在于保中小微企業,在外部需求不穩、疫情散發沖擊、各類生產成本明顯抬升加劇中小微企業生存脆弱性的背景下,要以更大力度的紓困資金投入、進一步減稅降費、精準金融支持、打擊惡意拖欠款項等方式助企援企,實質性減輕企業負擔。針對中小微市場主體更大力度的助企紓困投入,應不斷提高對象識別的準確性,確保受援主體確系因外生沖擊而產生突發性經營困難但本身“產品有市場、項目有前景、技術有競爭力”。杜絕大水漫灌式紓困,防范持續向落后產能“輸血”而導致市場競爭機制不能發揮篩選機制。勞動力市場政策必須在保護就業崗位和增強勞動力市場靈活性之間尋求更有效的平衡,如果對現有崗位保護過度,則可能導致勞動力市場僵化:低效率的崗位或勞動者不能退出,更具有效率的崗位設置或勞動者無法進入。例如,青年就業困難在很大程度上與勞動力市場僵化有關,對現有崗位的過度保護降低了流動性,新進入勞動力市場的年輕勞動者獲得崗位的難度增大,青年失業率上升(都陽,2021)。因此,保市場主體的要義在于,既能確保存量崗位大體穩定,又能實現就業機會更迭升級。一方面要營造公平良好的環境,著力解決好中小微市場主體普遍面臨的融資難融資貴等難題,對于受到沖擊而出現暫時困難但有市場前景的企業給予必要的幫扶,并且要扶上馬送一程;另一方面在于確保新的、更富生命力的市場主體能夠及時出現,促進新舊主體形成良性的代際交疊,不再具有市場競爭力的市場主體能夠順利退出,下一代市場主體能夠健康發育成長壯大,通過交疊實現產業升級、擴大就業和就業質量的提高。保市場主體的措施應注重增強其內生發展動力,給予扶持的目的是無需給予扶持,確保必要的“創造性毀滅”過程不被干預或扭曲,在幫助主體戰勝困難的同時,增進市場主體的活力。

(三)微觀就業政策更加注重錨向勞動者個人

將就業政策向微觀個人延伸,從鼓勵企業為勞動者保留就業崗位到更加注重支持勞動者主動尋求就業。促進就業的政策措施瞄準對象向勞動者一端前移,將鼓勵就業、夯實職業技能、提供失業保障等各類扶助或獎勵措施直接運用至勞動者群體,盡可能避免借助企業等中間環節造成穩就業政策效果的損失。對企業的紓困類政策和對勞動者的穩就業政策,要在相互配合中突出各自的側重點。企業紓困穩崗的邏輯是增強企業的經營能力進而達到穩就業的效果,而非鼓勵企業保留本應被市場淘汰的崗位或者保留無法適應生產的勞動者,如果紓困類政策扭曲了企業對崗位設置的優化或者扭曲了企業對勞動者的篩選行為,將導致穩崗政策淪為政府借助企業之手轉移發放給(本應失業)勞動者的“補貼”,紓困穩崗政策措施反而不能起到擴大就業和崗位持續穩定的效果,人為阻止解聘或裁員甚至可能拖累整個企業其他人的就業質量。例如,出于穩就業動機而對僵尸企業實施保護,反而可能通過多種渠道傷害了就業(肖興志等,2019)。因此,在創造性破壞不可避免的背景下,應當將保護就業崗位的政策逐步調整為重在保護勞動者(蔡昉,2015)。對勞動者的穩就業政策發生作用的基本邏輯在于,與失業保障政策共同構成空間較大的緩沖帶,能夠承接由于產業結構調整、企業經營轉變等過程溢出的勞動力,促進勞動者自身參與勞動力市場活動的積極性和提高相應的技能,增進就業。當前,對勞動者的穩就業政策,應將相應的資金更多地直接用到勞動者身上,資助困難家庭的應屆畢業生求職、資助失業人員和就業困難群體更新技能再就業、資助返鄉農民工創業、強化公共就業服務機構的服務能力。對企業的紓困,注重減負擔和增活力,對勞動者注重激勵強化勞動力市場搜尋和提升人力資本。鼓勵企業提供高質量的職業技能培訓,同時要更加鼓勵勞動者參與職業技能培訓,不斷提高應對勞動力市場變化的能力。

(四)增進對青年等重點群體就業服務的針對性,構建就業流動大格局

青年失業率高具有世界普遍性,青年就業的流動性高本身伴隨著效率的改進,但由于青年失業又伴隨著重要的社會問題,不同的失業類型具有迥然不同的社會影響,因此必須高度重視青年的就業問題。首先要對青年的失業原因進行甄別,重點關注不能實現就業的群體并給予必要的政策干預,增進其就業創業能力;對于競爭能力較強但處于職業轉換期的勞動者,優化提供服務的方式;促進新成長的年輕勞動者形成正確的擇業觀和就業觀,鼓勵業已畢業但不再有升學意愿的青年盡早自食其力,減少就業等待時期。消除應屆生就業的“非重點院校”歧視,保障不同院校的畢業生享有公平的職場入口。長遠來看,消除青年就業困境和歧視的根本途徑在提升教育質量,但就業指導和服務部門在每一個時期需要承擔好就業促進職能,減少人崗匹配過程中的摩擦和效率損失。并且,要加快掃清阻礙就業擴容提質的制度性障礙。加快構建生育友好型的勞動力市場,健全育幼公共服務體系,將吸納育齡女性就業和吸納已育中青年婦女就業作為企事業單位履行社會責任的參考指標,著力消除“母職懲罰”。打破行業壟斷,著力消減行業間工資差距,暢通勞動者在不同行業之間、地區之間的流動。擴大農民工城鎮就業和提高其就業質量的首要任務是推進市民化,尤其在城鎮住房、醫療、失業、子女入學等方面給予充足的保障,確保農民工能夠在城市留得下。

(五)把強化基礎研究和原始創新作為提高就業質量的內核,打通產業鏈供應鏈堵點

基礎研究和原始創新是長遠利益和當前利益的連接點,應當持之以恒地堅持。由于基礎研究和原始創新需要長周期的投入,其收益大多不能同步傳遞給勞動力市場,當期的科技創新投入對改善當期就業的作用可能并不明顯,但科技力量是就業質量的引領者,如果忽視科技進步,不僅就業質量長期得不到提升并且既有就業的穩定性也難以得到保障。一是要加大產業共性基礎技術研發投入,確保合理產能不受技術性制約。產業鏈供應鏈運轉順暢、企業開工正常、符合產業發展要求的產能被充分利用,是穩就業的基礎,需要加快解決企業關鍵技術和零部件被“卡脖子”的問題。二是面向消費升級和居民對美好生活的需要,以技術創新推動產品質量升級,通過產品市場的不斷擴大來帶動就業的進一步增加。產品升級換代仍然具有龐大的市場,不僅國際貿易的相對優勢仍然存在,并且當國產品牌性能不斷提升之后,還會自然形成一定規模的進口替代,從而引致新的就業。三是健全和優化對各類創新活動的激勵機制。在基礎研究和共性技術攻關方面,由于獲得回報的機制和周期差異巨大,應當強化對基礎研究的公共投入,確保科學家能夠獲得與市場化活動大致相當的回報,能夠心無旁騖地從事基礎研究(尤其是那些在短期看來可能沒有市場應用場景的基礎研究),保證始終有一批最優秀的人才活躍在科學研究的最前端和理論的最底層,這是應用性技術產生的源泉。在應用技術創新方面,一方面要鼓勵以大型企業為代表的市場主體加大研發投入力度,強化與高等學校、科研院所等機構的合作,促進科學研究成果向現實生產力的轉化;另一方面要注重知識產權保護,確保創新投入者能夠通過市場獲得應有的回報。在協調推動基礎研究和應用技術創新的過程中,會創造性地催生一些當前無法預見的新產品、新服務模式,會通過擴展職業類別清單的方式,來進一步促進就業。在加大創新投入促進技術進步的過程中,讓多個有潛力的產業告別“量大利微”的經營模式,通過提高勞動生產率來增加從業者收入,進而讓勞動者獲得更多的閑暇或精神消費,全面提高就業質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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