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武將素描四幀（組詩）

曾志輝

伍子胥：以牙還牙，以血還血，管他天王老子

“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

孟子一言，石破天驚，振聾發聵

嗟乎！悠悠兩千余年，踐行者有幾

反倒是多如過江之鯽者

奉行“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臨死還要三呼萬歲，叩謝龍恩

遙想亞圣誕生之前兩百來年

血性男兒伍子胥橫空出世

為報父兄被殺之讎

敢行離經叛道之路

敢做大逆不道之事

叛國投敵，逃到吳國尋求庇護

引狼入室，率領吳軍進攻楚國

掘墳鞭尸，當眾污辱國君遺骸

沒有忠君思維的約束

沒有愛國情感的羈絆

率性而為，快意恩仇

春秋戰國時期，國人的血性爆棚

有冤必伸

哪怕制造冤案的是神圣的國家

有仇必報

哪怕殺死父兄的是至尊的君主

或者受人所托，就義無反顧

哪怕“風蕭蕭兮易水寒”

或者共謀大事，就慷慨奉獻

哪怕奉獻的是自己的頭顱

可惜秦漢以降，國人血性一路下滑

追根尋源，儒學難辭其咎

中庸，平和，溫良恭儉讓

多少迷魂湯的澆灌浸潤

棱角不再分明，血氣不再方剛

華夏民族未老先衰，未亡先敗

神州大地差點被列強瓜分

血性，血性，血性

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星球

中華民族需要血性的支撐

項羽：冷兵器時代，單憑蠻力也無奈

項羽覆滅前的悲吟《垓下歌》

尚在自我吹噓“力拔山兮氣蓋世”

而劉邦衣錦還鄉的《大風歌》

則高唱“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楚漢相爭，霸王慘敗

人云“君子斗不過小人”

此言何其謬哉

劉邦雖有小人陋習

但絕非小人

而是手腕高超的開國明君

項羽雖有君子風范

但絕非君子

而是莽撞愚昧的一介武夫

沛公從諫如流，知錯就改

且明白一個好漢三個幫的道理

大膽放手，重用人才

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悉聽張良

管理國事，籌措軍糧，全仗蕭何

統兵作戰，攻城略地，托付韓信

而項王狂妄自大，剛愎自用

聽不進絲毫反對意見

擁有智囊范增卻徒生猜忌

以為單憑一己之蠻力

即可掃平天下，奪取江山

知子莫若父，知夫莫若妻

虞姬舉劍自刎，香消玉殞

不是霸王別姬，而是姬別霸王

是她深知自己所托非人

從失望到絕望的抗爭

可惜命運不給她第二次選擇的機會

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

如果項羽渡過烏江

忽悠江東子弟跟他東山再起

誰會傻乎乎的重蹈虞姬的悲劇

岳飛：悲劇就在知道與不知道之間

“撼山易，撼岳家軍難”

他只知道凜凜軍威令敵人心驚

不知道更令自己人膽顫

朝廷的焦慮轉化為驛使的馬蹄

得得直響，晝夜接力傳遞御制金牌

踏破了晨曦又踩碎了暮靄

連發十一道都召不回的隊伍

讓金鑾殿里幾多人寢食難安

“收復失土，迎回徽、欽二宗”

皇上的金口玉言

曾使他熱淚盈眶，血脈噴張

他只知道公開宣傳的政治正確

不知道冠冕堂皇的背后

隱藏著多少卑劣的私心雜念

他胸有韜略用兵如神

巧破金國的大殺器“拐子馬”

他身先士卒殊死奮戰

殺得敵人尸橫遍野

金主兀術的乘龍快婿

也淪為他的刀下之鬼

他攻無不克戰無不勝

兵鋒直指敵酋新巢開封

更誓言直搗敵酋老巢黃龍

他只知道成功越近敵人越崩潰

不知道自己人更崩潰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何況他還桀驁不馴

多少雙嫉賢的紅眼睛閃爍著邪念

多少根妒能的毒舌頭撥弄著是非

他是敵國的眼中釘

更是主和派的肉中刺

為了顧全南宋“議和”大局

他必須成為犧牲的代價

風波亭里無風，無波，無懸念

可嘆！看看他背上的“精忠報國”

四個字體，字字見血

可悲！讀讀他筆下的《滿江紅》

二十二個長短句，句句泣血

四加二十二等于二十六

竟敵不過“莫須有”三個字的誣陷

惜乎，翼王大纛被大渡河波濤吞噬

曾幾何時，這方大纛八面威風

輕輕揮動，大清江山就坍塌了一半

用古隸書寫的“翼王”二字筆墨濃重

幾乎壓斷一代王朝的背脊與肋骨

歷盡波折，將軍終于飲馬大渡河畔

死神屏住呼吸，躡手躡足

尾隨戎馬的蹄痕而至

暮色蒼茫，殘照如血

染紅水中漩渦與岸邊礁石

夏季的河風竟然帶著秋風的冰涼

將軍打量著周遭沉默不語

久經沙場的犀利眼神漸次暗淡

凝眸處，群山環峙恰似銅墻鐵壁

一河洶涌遠勝護城壕塹

前有藏兵憑萬夫莫開之關拒守

后有彝兵趁月黑風高之夜襲擾

對岸的清軍更是嚴陣以待，劍戟如林

將軍瞬間衰老，佝僂下去半截身子

習慣緊握劍柄的右手無力松弛

憶往昔，金戈鐵馬，馳騁疆場無敵手

看今日，四處逃竄，慌不擇路入險境

此一時也，彼一時也

英雄末路，仰天長嘆，自知氣數已盡

唯求以一己之死，保數千部下之生

惜乎，翼王大纛被大渡河波濤吞噬

也許將軍負氣分兵出走天京

并非壓垮駱駝的最后那根稻草

但他遭受凌遲酷刑

千刀萬剮，每一次割下的

皆是駱駝身上的血肉啊

從此天朝踉踉蹌蹌，步履蹣跚

最終一蹶不振，轟然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