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曬

摘要:發展迅速并日益普遍的人類增強技術對分配領域造成巨大的影響。根據在增強技術下人們對其身體擁有所有權和支配權以及人類增強技術與人存在著高密度的關系可知,人類增強技術屬于人們的“自我所有”。因此,不管是人類增強技術對持有主體的某些方面的功能產生增強效應從而提高持有主體的勞動效率或工作能力從而導致分配不平等,還是人類增強技術對持有主體的身體帶來某些方面的風險或隱患從而降低持有主體的勞動效率或工作能力從而導致分配不平等,都不能被認為是分配不正義。不過,由于人類是一個共同體,生于其中的人們既存在隱形合作的事實,也存在化解風險的需要,更存在美美與共的理想,這就意味著仍然有必要對人類增強技術下的分配不平等進行共情調適。
關鍵詞:人類增強技術;自我所有權;分配正義;不平等;共情調適
中圖分類號:C93-0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5099(2022)04-0075-11
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尤其是隨著納米科學與技術—生物技術與生物醫學(包括基因工程)—信息技術—認知科學(包括認知神經科學)的協同組合形成的“匯聚技術”的飛速發展,生物學家朱利安·赫胥黎(Julian Huxley)曾經描繪的一個“人類增強技術”(human enhancement technology,HET)的烏托邦圖景正在變為現實。所謂“人類增強技術”,是指在任何旨在改善或增強人類能力、身體、心靈和健康的干預活動及其過程中所運用到的一切現有的、新興的或有遠見的技術手段。比如,用藥物來改變大腦神經狀態以提高認知能力,通過移入所需“理想”性狀的基因或剪切“不滿意”性狀的基因來改變遺傳方式,通過植入體內芯片來增強人的精神或身體功能,等等 。
社會的分配結構主要是由分配主體(人)、分配客體(善)以及分配原則或標準構成的。顯而易見,人類增強技術的廣泛應用會對作為人類增強技術持有者的分配主體(人)產生不可避免的影響,從而會在不同程度上改變分配結構中不同分配主體的相對序位,進而重塑著社會的分配結構以及相應的分配領域。比如,用藥物改變大腦神經狀態提高認知能力,移入所需“理想”性狀的基因或剪切“不滿意”性狀的基因改變遺傳方式,植入體內芯片增強人的精神或身體功能等,就會在不同程度上改變著分配主體的相對序位從而改變著具體的分配結構。而分配正義又主要取決于社會的分配結構。那么,人類增強技術對分配結構的改變是否會影響分配正義呢?換言之,面向人類增強技術的分配是否或何以正義呢?
一、文獻綜述
自從人類增強技術成為一種現實以來,人類增強技術帶來的包括對分配正義(公正)造成沖擊在內的倫理風險與倫理挑戰就引起了學者們的廣泛關注和研究。就人類增強技術對分配正義的影響的研究來說,學術界存在著針鋒相對的兩派——悲觀派和樂觀派。在此,我們循著兩派的研究成果做一個簡要的綜述。
面對著人類增強技術帶來的不利影響,研究者們給出了各自的擔憂。桑德爾(Michael J.Sandel)、邱仁宗、楊瓊和李帥、葉岸滔等人認為,在人類的資源和機會有限的境況下使用增強技術會破壞公平的考試或競技制度,從而會對人際間的公平性造成重大影響。桑德爾等人的研究所選擇的是一個相對容易做出正義判定的案例——在考試或競技比賽中使用人類增強技術與考試或競技比賽的初衷——即檢驗人的本源性的身心能力或潛能背道而馳,其具有不正義性是顯而易見的。那么,對于在考試或競技比賽中使用人類增強技術所做出的不正義判定也就不能推廣到使用人類增強技術的其他分配場景中。進言之,桑德爾等人的研究沒有回答前面所提出的問題。哈貝馬斯(Juergen Habermas)、福山(Francis Fukuyama)、張春美、胡海明和翟曉梅、程國斌等人認為,作為人類增強技術的基因編輯會打破先天自然的代際間的平等性,甚至會讓權貴復制自己成功的生理基礎,從而導致階級固化,加劇社會不平等。麥吉本(McKibben Bill)、道格拉斯(Thomas Douglas)、徐向東等人指出,人類增強技術的應用可能更傾向于能力更加突出的增強者,從而進一步拉大增強者與未增強者之間的社會地位、資源差距。余厚宏進一步指出,基因編輯技術將改變人類初始狀態的能力所造成的“生而不同”的局面,很可能會動搖人類社會千百年來所形成的平等觀的基礎。哈貝馬斯等人的研究雖然抓住了人類增強技術會帶來分配不平等這一關鍵點,但卻沒有對這種不平等是否正義給出明確的論證,因而使得人們對面向人類增強技術的分配是否正義還存在疑問;而且,在沒有對人類增強技術帶來的分配不平等做出是否正義的判定的情況下就對這種不平等予以否定,是難以獲得支持的——因為不平等本身并不是否定不平等的理由,不正義才是。
與哈貝馬斯等人不同,另一些研究者關注到了人類增強技術帶來的分配不平等問題背后的本質與根源,并為解決其中的不平等問題提出一些應對之策。布坎南(Allen Buchanan)、丹尼爾斯(Norman Daniels)、法瑞林(Collin Farrelly)、福克斯(Dov Fox)、陳萬球、丁予聆、賽子豪等人認為,人類增強技術帶來的“分配不平等”的問題事實上并非是增強技術的問題,甚至也并非增強行為本身的問題,而是一個社會問題在技術應用層面的反映:有些人在本就不公正的社會條件下有能力增強自己。為此,他們分別主張人類增強技術(如基因的應用)應當遵循適當基因最小化原則(genetic decent minimum)、寬松的基因差異原則(lax genetic difference principle)、充足與優先混合原則(mixed sufficiency /priority)、“不仁”(即普遍平等)原則、弱者優先原則,以實現大家的機會均等。布坎南等人的研究看到了人類增強技術帶來的分配不平等背后的本質與根源是值得肯定的,但籠統地將人類增強技術帶來的分配不平等歸因于技術背后的社會不公正是不能令人信服的,因為社會(分配)不平等并非都是由社會(分配)不公正造成的,社會(分配)不平等也會帶來增強技術下的分配不平等。如果籠統地認為增強技術帶來的分配不平等是由社會(分配)不公正造成的,那要么是忽視了造成增強技術下的分配不平等的社會不平等,要么是混淆了社會不公正與社會不平等。而且,主張在基因應用中遵循適當最小化原則、差異原則、充足與優先混合原則、“不仁”原則、弱者優先原則等也并不意味著就一定是正義的,其本身甚至有可能傷害分配正義。換言之,人類增強技術帶來的分配不平等是否正義以及如何解決仍然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
當然,也有研究者認為,人類增強技術并沒有破壞社會的分配正義,或者并沒有給分配正義造成不利影響。羅爾斯(John B.Rawls)從一種普遍受惠的角度表達了對人類增強技術對于促進分配正義的看法,他認為,通過技術得到增強的自然天賦可以作為公共資源,創造出更多公共善,這符合所有人的利益。德沃金(Ronald M.Dworkin)從一種克服不公平的角度對人類增強技術對分配正義的影響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指出,義務教育因能夠廣泛地提高人的智力水平和技能水平而具有道德合理性,同樣地,人類增強技術(如基因改造)也能夠成為同時容納改進智力水平并避免社會整體不公平的做法。諾齊克(Robert Nozick)從差異化平等的角度表達了其對人類增強技術對分配正義影響的觀點,他指出,“基因超市”可以讓人自由選擇自己或后代的先天條件,使得人類多元化地發展。博斯特羅姆(Nick Bostrom)、阿加爾(Nicholas Agar)、張燦等則從一種“扶弱”即縮小不平等的角度研究了人類增強技術對分配正義的影響,他們認為,基因增強技術可能更多的是“雪中送炭”而非“錦上添花”,它特別有助于那些遺傳條件較差的人,進言之,人類增強技術會彌補甚至消融人的生物能力帶來的先天不公平問題,為實現真正意義上的機會平等創造條件。相對于哈貝馬斯等人而言,羅爾斯等人的研究對人類增強技術帶來的分配不平等是否正義這一問題上從不同的角度給出了論證,具有一定的啟發性與合理性。
不過,需要指出的是,羅爾斯等人從“普遍受惠”“克服不公平”“差異化平等”“縮小不平等”等角度出發而將人類增強技術對分配帶來的影響判定為正義的仍然是一種“平等即正義”的論證邏輯,不具有說服力——因為平等也不必然意味著正義。而且,他們的研究還留下了很多具體的疑問,比如,就羅爾斯的研究來說,人類增強技術既可能會創造公共善,也有可能會帶來不平等的善,這其中的正義性該如何判斷?就德沃金的研究來說,通過增強技術克服不公平是一個理想的狀態,在達到這一理想狀態的過程中還存在著長期的不平等,對于這種不平等是否正義該如何判定,又該如何解決?就諾齊克的研究來說,客觀存在的不平等的自由選擇和自由選擇所造成的不平等是否是正義的呢?而對于這種無論正義與否的不平等該如何解決?就博斯特羅姆等人的研究來說,天賦上處于弱勢地位的人們該如何才能獲得人類增強技術?而對于天賦上處于弱勢地位而自己又不能獲得人類增強技術的人們應不應該給予外界的支持?給予支持是否是不正義的?等等。對于這些問題,羅爾斯等人并沒有給出令人信服的回答。
此外,還有個別研究者既不贊同悲觀派的看法,也不支持樂觀派的主張,比如,甘紹平就是其中的一位代表,他提出,人類增強技術如果存在著一種平均狀態的話,則會有一部分人低于平均狀態,一部分人高于平均狀態。低于平均狀態者就受到了不公正對待,國家有義務為其提供支援使其盡量接近平均值,這體現了得所應得的公正原則;而高于平均狀態者由于是天然隨機造成的,故而也屬于一種得所應得的正義狀態。如果國家出資支援大多數人的增強,以達到超出常者的水平,從而導致天然差異的均等,這是對天然優異者的不公平。甘紹平試圖調和悲觀派和樂觀派,但也讓自己陷入自相矛盾之中——如果高于平均狀態者屬于天然隨機造成的應得,那為什么低于平均狀態者就不是天然隨機應得呢?兩者都是自然造成的,不能認為一方受到了不公正對待,而另一方就是正常的。而且,既然認為國家支持低于平均狀態者達到平均狀態是屬于應得的正義狀態,那為什么又認為國家支持大多數人增強而達到天然差異的均等就不屬于應該的正義狀態?兩個行動都是國家在拔高一部分人的邏輯,不應該出現兩種判斷標準。所以,甘紹平對人類增強技術對分配正義造成的影響的觀點是缺乏說服力的。
綜上所述,既有研究從不同的角度對面向人類增強技術的分配正義問題進行了廣泛而深入的研究,提出了一些富有啟發性的觀點,為人們解決面向人類增強技術的分配問題提供了一些理論上的支持,但與此同時,既有研究也存在三個方面的不足:第一,不管是認為人類增強技術會帶來分配不平等從而將這種分配不平等直接判定為分配不正義的悲觀派的研究,還是認為人類增強技術并非會帶來分配不平等而是會帶來分配平等的樂觀派的研究,都是一種“平等即正義、不平等即不正義”論調,不同程度地混淆了平等與正義之間的差異性;第二,無論是將人類增強技術帶來的分配不平等判定為分配不正義,還是將人類增強技術帶來的平等判定為分配正義,都缺乏令人信服的論證,即沒有基于特定的視角而對人類增強技術帶來的不平等或平等給出是否正義的判定;第三,不管是悲觀派所正視的人類增強技術帶來的整體不平等現象,還是樂觀派所忽視的人類增強技術帶來的局部不平等問題,既有研究中缺乏合理的予以調適的對策建議。基于此,本文將在吸收既有研究成果的基礎上,選取合適的理論視角對面向人類增強技術的分配正義進行再研究,并在此基礎上提出解決其中的不平等問題的合理建議。
二、分析框架與研究思路
在(分配)正義的思想譜系當中,理論家們對于分配正義的認(判)定主要形成了三條路徑:第一條路徑,以柏拉圖(Plato)為代表,強調從天定或圣定的某種秩序來認定正義;第二條路徑,以洛克(John Locke)、諾齊克等為代表,強調從人及其對自身與物的持有權來認定正義;第三條路徑,以亞里士多德(Aristotle)、馬克思(Kale H.Marx)、羅爾斯、德沃金等為代表,強調從某種意義的平等來認定正義。隨著現代社會的開放與祛魅,以天定或神定的秩序來判定正義的路徑已經不再被人們信服。那么,在現代社會中,從人及其對自身與物的持有權和從某種意義的平等來認定正義成為主流。
相對于從某種意義的平等來認定正義來說,從人及其對自身與物的持有權來認定正義具有兩個方面的優勢:第一個優勢,從人及其對自身與物的持有權認定正義具有客觀性和準確性。在有限的時空范圍內,人及其對自身與物的持有是相對確定的,通過一定的手段能夠對其進行較為精確的識別,尤其是人對自身的持有權是很難否定的,那么據此來判定的正義也就具有事實基礎;而某種意義的平等是抽象的和復雜的,造成不平等的原因也難以找出,據此所進行的正義判定也就不具有客觀和準確的事實基礎。第二個優勢,從人及其對自身與物的持有權認定正義具有原始性和根基性。一切社會活動的展開都是以人及其對自身與物的持有為起點的,人及其對自身與物的持有決定了社會的形態和樣貌,也決定了人們的分布格局,那么據此來判定正義也就具有道義基礎;而某種意義的平等是持有的衍生品和承繼物,據此所進行的正義判定也就不具有原始和根源的道義基礎。
因此,在本文中我們將從第二條路徑——即從人及其對物的持有權來認定正義。而關于從人及其對物的持有權來認定正義的最重要的就是自我所有權,所以,本文將選取自我所有權理論來研究面向人類增強技術的分配正義問題。
自我所有權(self-ownership)亦稱個人主權(individual sovereignty),它主張個人擁有對自身及其能力的最高控制權,并免受其他個人或政府權力的支配。自我所有權是洛克最先提出來的,在洛克看來,“每人對他自己的人身享有一種所有權,除他以外任何人都沒有這種權利。”洛克的自我所有權觀點得到了諾齊克的支持,諾齊克認為,“個人擁有權利,而且有一些事情是任何人和任何群體都不能對他們做的(否則就會侵犯他們的權利)。”盡管一些理論家因為私有制及其所導致的分配不平等而對洛克和諾齊克等人所主張的自我所有權進行了不同程度的質疑和批評,但是,“在某種程度上,自我所有權被視為一種集體無意識而得到了社會的接受。”換言之,要從根本上否定自我所有權是不可能的——一旦否定自我所有權,包括分配秩序在內的整個社會秩序就會坍塌。在諸多關于分配正義的支持要素中,自我所有權仍然是分配正義得以成立和維系的重要前提,也是用以判定某種分配是否正義的根本依據。
從自我所有權的理論來研究面向人類增強技術的分配正義,一個核心的問題就是判定人類增強技術是否是屬于人們的自我所有。只有解決了這一問題,才能對人類增強技術下的分配進行正義性判定,進而才能對人類增強技術下的分配問題提出可行的應對之策。按照這一邏輯,可以擬定本文的分析框架(見下圖1):
基于以上分析,可以形成本文的研究思路:第一步,對人們對載入其身體并發揮作用和產生效果的人類增強技術進行是否是“自我所有”的認定;第二步,對于屬于人們自我所有的人類增強技術下的分配進行“不平等還是不正義”的判定;第三步,立足于共同體理念對屬于人們自我所有的人類增強技術下的不平等而非不正義的分配提出調適對策;最后,對整個研究進行總結和展開討論。
三、人類增強技術的權屬性認定:自我所有還是非自我所有
一般來說,人類增強技術都是被創造出來的而不是天然地存在著的。被創造出來的人類增強技術以一種商品的形式在市場上供人們選擇和交易,人們在獲得特定的人類增強技術之前都需要進行相應的付費。進一步來說,人們通過轉讓自己所擁有的某些資源、財富、資格等而得到相應的人類增強技術。在自由交易的過程中,人們失去了對某些資源、財富、資格的所有權而獲得了對人類增強技術的所有權。此時,人類增強技術就成為人們的財產。關于財產的問題,哈耶克(Friedrich A.V.Hayek)曾經講道,“無財產的地方亦無公正”。換言之,有財產或者說允許人們對財產擁有所有權的地方才會有公正。所以,在獲得人類增強技術后,除非是人們自愿放棄或轉讓其通過付費所得到的人類增強技術,否則,人們就理所當然地擁有對特定的人類增強技術的所有權,而其他任何人和組織(包括國家)不能以任何理由對人們所擁有的特定的人類增強技術提出占有的權利要求,更不能通過暴力的手段搶奪特定的人們所擁有的人類增強技術;否則,就是不正義的。
當然,這里還只是論證了人們通過付費而將人類增強技術據為己有從而對尚未載入人的身體的人類增強技術擁有所有權,而沒有論證人們對載入其身體并發揮作用和產生效果的人類增強技術所擁有的所有權是否是一種“自我所有權”。而要論證人們對載入其身體并發揮作用和產生效果的人類增強技術所擁有的所有權是一種“自我所有權”,需要論證兩個問題:一個問題是,在人類增強技術下人們對其身體是否擁有所有權和支配權——在通常情況下,人們對其身體是擁有自我所有權和支配權的;另一個問題是,人類增強技術與人的身體是否存在著高密度的關系。所謂“高密度的關系”,就是指特定的人類增強技術不僅在形式上與特定的人的身體緊密相關聯,而且在實質上以特定的人的身體為發揮作用的決定性條件,并會對人的身體產生持續而不間斷的影響,即離開了人的身體就無法發揮作用也不能產生影響,至少不能發揮應有的作用和產生應有的影響。
首先,我們來看在人類增強技術下人們是否對其身體擁有所有權和支配權。第一,人對其身體擁有所有權。人的生命和身體雖然是父母給予的,但作為一個獨立的人格主體,個人是其生命和身體的唯一所有者,對自己的生命和身體擁有所有權。除了自己以外,包括給予人生命和身體的父母在內的任何人都不能占有人的生命和身體。第二,人對其身體擁有部分的支配權。人們雖然對其身體擁有所有權,但人們并不能完全地支配其身體。當人們不具有獨立的行事能力時,或者當人們試圖惡意地傷害自己的身體時,或者當人們受利益或欲望的誘惑而用自己的身體與別人交換金錢等益物時,人們對其身體的支配權是受到限制的——當人們處于“絕望”的境地而企圖實施“絕望交易”,如用身體換食物乃至生命時,則需要結合具體的“絕望”情境以及具體的“交易”情況來進行判定。反之,人們就能自主地支配其身體。由于人類增強技術的主體既不是缺乏獨立行事能力的人,也不是試圖惡意傷害其身體的人,更不是受利益、欲望誘惑或處于“絕望”的境地而實施非正常的交易的人,因此,人類增強技術的主體對其身體擁有支配權。所以,在人類增強技術下人們擁有對其身體的所有權和支配權。
其次,我們來看人類增強技術與人的身體是否存在著高密度的關系。一方面,人類增強技術會對人的生命機體產生直接的影響。“‘人’是增強技術的直接作用對象。”“人類增強技術的作用對象正是人類的生命機體本身,以及受其影響的社會生活和人們精神世界中的各種有機聯系。”在很多情況下,人類增強技術對人的生命機體產生影響進而對人的社會生活和精神世界中的各種有機聯系產生的影響不亞于人的身體的某一器官對人產生的影響,即人的生命機體、社會生活和精神世界中的各種有機聯系的有效運行和正常發揮作用會高度依賴于甚至取決于特定的人類增強技術,不管是在彌補性人類增強技術中還是在擴展性人類增強技術中都是如此所謂彌補性增強,是指在使身體維持或重建到一種 “正常的”功能狀態的活動。所謂擴展性增強,是指對處于正常狀態的身體及其功能的某種程度的改善或提高。參見:甘紹平,《對人類增強的倫理反思》,載于《哲學研究》,2018年第1期。另一方面,人類增強技術正常發揮作用的基礎性乃至決定性條件是人的生命機體。盡管在基因塑造的“生物時代”,“人將一步一步地實現對其自身自然組織的完全控制”,即人類增強技術將一步一步地實現對人自身自然組織的完全控制,甚至于,“早晚有一天,能夠通過技術對人進行徹底地‘改良’。”然而,離開了人的生命機體,再先進的人類增強技術也都不能發揮出應有的功能或作用。進言之,離開了人的生命機體的人類增強技術,也僅僅是一種與其他普通技術無異的技術,甚至連其他不需要借助人的生命機體發揮作用的普通技術都不如。因此,不管是從人類增強技術直接作用于人體來說,還是從人類增強技術必須以特定的人體(生命機體)為發揮作用的基礎性乃至決定性條件來說,人類增強技術都與人存在著高密度的關系。
綜上所述,由于在增強技術下人們對其身體擁有所有權和支配權,以及人類增強技術與人的身體存在著高密度的關系,因此,人類增強技術屬于人們的自我所有。一言以蔽之,人們對特定的人類增強技術所擁有的所有權如同人們對其身體所擁有的所有權一樣,是一種不容任何個人或組織侵犯的“自我所有權”。
不過,畢竟人類增強技術與人的關系不同于人的身體(的一部分)或生命與人的關系,比如,人類增強技術與人的關系跟人的胳膊與人的關系是存在著區別的,因此,相對于人們對其身體或生命所擁有的“強的自我所有權”來說,人們對接入其身體并發揮作用的人類增強技術所擁有的所有權是一種“弱的自我所有權”——即使是“弱的自我所有權”,也意味著不可被剝奪和不可被支配。
四、自我所有的人類增強技術下的分配:不平等抑或不正義
在分配結構中,人是一個關鍵因素或環節,人的某些性能的改變會相應地引起分配結構的變化。那么,人類增強技術影響著人進而就會影響著分配。人類增強技術會從兩個方面影響著分配:一個方面是,它會提升人類增強技術的持有主體在分配中的能力,從而產生分配不平等;另一個方面是,它會降低人類增強技術的持有主體在分配中的能力,從而產生分配不平等。如果以人類增強技術的持有主體為原點,那么,前者可以稱為正向不平等,后者可以稱為逆向不平等。
首先,我們來看人類增強技術引起的正向不平等。僅從名稱來看,人類增強技術會對持有主體的某些方面的功能產生增強的效應,如增強神經反應能力、抗疲勞能力、耐饑寒能力,等等。對持有主體的某些方面的功能產生增強的效應,就會提高持有主體的勞動效率或工作能力。由于持有主體的勞動效率或工作能力得到提高,那么,人類增強技術的持有主體就會比一般的人在規定的時間內更快地完成任務,或者在規定的時間內創造出更多的產品,從而使得人類增強技術的持有主體在分配中占有優勢并獲得更多的財富或資源,進而引起分配不平等。
那么,這種分配不平等是否是不正義的呢?答案是否定的。在上一部分中,我們論證了特定的人們對人類增強技術所擁有的所有權是一種自我所有權。既然人們對人類增強技術擁有的所有權是一種自我所有權,那就意味著人們對人類增強技術的活動(勞動)擁有支配權并對其產生的成果擁有所有權,這就跟人們對自己的身體擁有自我所有權從而對通過自己的身體或者身體的某一部分(如雙手、大腦的勞動)擁有支配權并對其產生的成果擁有所有權是一樣的。“人都是自己的能力的合法所有者。”“他的身體所從事的‘勞動’和他的雙手所做的‘工作’,是正當地屬于他的。”沒有人能夠否定人們通過自己的身體或者身體的某一部分(如雙手、大腦的勞動)所產生的成果屬于特定的人們,人們因為雙手靈巧、大腦聰明等高于常人的條件而創造出再多的勞動成果也是屬于對雙手和大腦擁有所有權和支配權的人們,而其引起的分配不平等顯然也不能被認為是不正義的。所以,由于人類增強技術使得一部分人在分配中獲得更多、一部人在分配中獲得更少所引起的不平等并非是不正義的。
其次,我們來看人類增強技術引起的逆向不平等。任何一種新技術都不是絕對安全的,人類增強技術也不例外,即人類增強技術會對接觸或載入它的特定的主體存在著未知或潛在的風險——即使發生風險的概率很低也意味著風險是客觀存在的。具體來說,人類增強技術要么會在提高人們的某一方面的功能的同時也會降低或弱化人們的某一方面的功能,比如,“米諾地爾”是臨床上用于治療高血壓的特效藥,健康的人服用后可以改善其謝頂現象,但同時有可能造成血壓紊亂,甚至對其他器官和組織造成損傷,要么非但不能提高人們的某一方面的功能反而會降低人們的其他方面的功能。而人們的某一方面的功能降低就會導致人們的勞動或工作能力降低,嚴重的甚至還會影響人們的身體健康而導致人們無法正常勞動或工作。由于勞動或工作能力降低,甚至因身體健康變差而無法正常勞動或工作,那么,接觸或載入人類增強技術的人們就會比一般的人的勞動或工作效率更低,勞動或工作效率更低就會創造出更少的產品,創造出更少的產品就會導致在分配中獲得更少的財富或資源,進而引起分配不平等。
同樣,這種不平等是否是不正義的呢?答案也是否定的。人們對人類增強技術擁有自我所有權,這意味著人們對人類增強技術在人的身體中所發生的消極變化——即對人的身體帶來的不健康、不安全等負有不可推卸或不可轉讓的主體責任,這就跟人們對自己的身體擁有所有權從而對身體會發生疾病或者身體的某一部分(如腿、腳等)受到非他者的原因所造成的傷害負有不可推卸或轉讓的主體責任是一樣的。沒有任何人有足夠的理由否定身體發生疾病或者身體的某一部分(如腿、腳等)受到非他者的原因所造成的傷害的責任不屬于主體自身,比如,人們生病了會自己負責看病,自己不小心受傷了也會自己負責治療——即使他者是其中的因素之一,也僅僅是負連帶而非主要責任。人們因為自己生病或者身體的某一部分(如腿、腳等)受到非他者的原因所造成的傷害即使創造再少的成果也是屬于對其身體擁有自我所有權的人們,而其引起的一部分人在分配中處于較差的地位即出現分配上的不平等不能被認為是不正義的。所以,由于人類增強技術使得一部分人在分配中獲得更少,一部人獲得更多所引起的不平等并非是不正義的。
綜上所述,由于接觸或載入人類增強技術的主體對人類增強技術所擁有的所有權是一種“自我所有權”,因此,不管是人類增強技術對持有主體的某些方面的功能產生增強效應從而提高持有主體的勞動效率或工作能力從而導致分配不平等,還是人類增強技術對持有主體的身體帶來某些方面的風險從而降低持有主體的勞動效率或工作能力從而導致分配不平等,都不能被認為是不正義的。
進一步來說,只有那些在人類增強技術的加持下違背法律或道德而從事一些非法、不道德的活動時獲得比一般人更多的財富或資源從而引起社會分配不平等的情況才是不正義的。人們可以憑借增強技術提高自己的勞動或工作能力,而不能運用自己的憑借增強技術所獲得的特殊能力對分配的方案或流程進行暗箱操作。凡是在人類增強技術的加持下所導致的分配不平等,都是不正義的。
五、人類增強技術下的不平等分配:立足共同體的共情調適
如前所述,雖然人類增強技術帶來的分配不平等并非是不正義的,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們對這種分配不平等就視而不見或聽之任之,而是需要進行“共情調適”。在這里,我們使用的概念是“調適”而不是“矯正”或“矯治”。“調適”跟“矯正”或“矯治”在性質上是完全不一樣的:“調適”是針對并非不正義的不平等而言的,不必然帶有強制性;而“矯正”或“矯治”則是針對不正義的不平等或不正義的平等而言的,帶有強制性。進而言之,所謂“共情調適”,就是指基于我們都屬于同類而具有相通的情感從而對我們所生活的社會中所發生或存在的一些不太符合人心、人情的不美好狀況進行合心、合情地適度改變。
共同體是社會個體最重要的底色,也是社會個體掙脫不了的結構之縛。誠如泰勒(Charles Taylor)所言,“我通過我從何處說話,根據家譜、社會空間、社會地位和功能的地勢、我所愛的與我關系密切的人,……來定義我是誰。”這也就是說,我們所有人都生活在一個個的共同體當中,以共同體定位。用沃爾澤(Michael Walzer)的話來說,“在社會中長大的人,將會發現自己處在各種關系模式、權力網絡以及意義共同體之中,這是人類社會的本質屬性。”在共同體當中,我們需要合作才能完成自己的任務和實現自己的目標,我們需要按照“解鈴還須系鈴人”的思路才能化解我們所面臨的各種潛在的風險,我們更需要在一種相互支持和供給的體系中才能維持我們的生存、生活和發展從而創造一種美好的社會。總之,不管是合作也好,還是化解風險也好,抑或是創造美好的社會也好,都要求對不平等進行調適。
從中立意義上講,合作互利需要我們對人類增強技術下的分配不平等進行調適。所有人——包括載入人類增強技術的主體不可能完全脫離社會展開行動,不可能完全拋開除己之外的其他人的支持性或協同性力量而開展工作、創造財富,他們總是要在與別人的合作中才能發揮出自己的才能從而取得成就與進步;離開了與別人的合作,人們要么只能取得相對較小的成就與進步,要么根本無法取得成就與進步。進言之,無論是否加持人類增強技術,人們取得的成就與進步都有合作者的功勞。這可以從兩個方面說明,在直接方面,特定的工作場合中合作者提供必要的支持和幫助(如同一工種、同一流水線中的配合性作業);在間接方面,現實生活中合作者提供的生存與發展必不可少的物質條件(如干凈的食物和水)和社會條件(如安全的道路、交通工具以及社會治安環境等)。而且,就特定的人們來說,其合作者的功勞會持續存在并無法清算。因此,對于合作者的功勞,包括人類增強技術的加持者在內的所有人都不能忽視,而是應該給予其相應的補償與回饋,即對其中的分配不平等進行適度地調適以減少不平等。
如果認為中立意義上的合作互利因其自發而不具有較強的驅動力,那么,從消極意義上講,化解風險需要對人類增強技術下的分配不平等進行調適。由于主客觀方面的原因,人類社會進入到一個風險的時代,事實上,“人類歷史上各個時期的各種社會形態從一定意義上說都是一種風險社會。”很多風險雖然不能被人們感知到,但卻是潛在的、隱匿的,并且是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人類增強技術在引起社會分配不平等的同時也為社會帶來了隱形的風險。平等雖然是一種實現不了的理想,但人們對平等總會有一種強烈的沖動甚至是永遠不可消除的向往和期待,并會對長期持續存在的不平等尤其是會對嚴重的不平等表現出不同程度的敵意。從歷史經驗來看,長期的持續性不平等必然會引起社會的反抗。人類增強技術所產生的分配不平等會使其中的弱勢者對優勢者產生敵意,如果任其長期存在,就會導致社會對分配進而對社會秩序產生抗拒乃至破壞的風險。誰都不愿意自己生活在一個充滿風險的環境中,更不希望自己面臨著比別人更多的風險,為了減少自己面臨的風險,通過人類增強技術的加持而獲得更多的財富的人們就應該向處于不平等狀態的弱勢者施予援助之手,或者其他處于優勢地位的人們應該對因受到人類增強技術的影響而處于不平等狀態的弱勢者施予援助之手。
消極意義上的化解風險的切入角度因抽掉了人類的德性而令人感到沮喪或者不適,那么,我們不妨放棄消極的進路而從積極進路講,也會得到同樣的結論——從積極意義上講,美美與共需要我們對人類增強技術下的分配不平等進行調適。在人類這個命運共同體中,只有每個人的自由全面發展才能實現人類的自由全面發展,只有每個人都能過上美好生活整個人類才是美好的。人類增強技術的持有主體與其他人之間產生的收入分配不平等既影響每個人的自由全面發展,又影響整個人類過上美好生活的進程。當共同體中的一部人生活在困境中時,作為同類的我們很難說會過得舒適。即使我們再冷漠,我們也會與他們產生作為人類應有的共情,會發自內心地向他們表現出我們的同情,進而會為那些生活在困境當中的人們感到焦慮甚至痛苦。那么,只有對在人類增強技術帶來的分配不平等中處于弱勢地位的人們給予一定的幫助,才能消除我們內心的焦慮和痛苦,才能實現每個人的自由全面發展,進而才能讓整個人類走向美美與共的理想狀態。
總之,由于我們生活在共同體當中,共同體的基礎和底色需要我們對人類增強技術下的不平等分配進行“共情調適”,進而言之,與共同體相伴隨或者說共同體當中的合作互利、化解風險、美美與共等要求我們對人類增強技術下的不平等分配進行共情調適。不過,需要特別強調的是,“共情調適”不必然要求國家通過強制稅收的方式來實現,而是可以通過發展社會慈善事業、帶動社會互助的方式來實現。只有在社會慈善薄弱、社會互助蛻化和人們相互冷漠的情況下,國家才有介入的必要,即通過強制稅收調節對人類增強技術下的不平等分配進行調適。進言之,對于人類增強技術下的分配不平等,國家需要保持必要的審慎。如果國家貿然采取強制稅收的手段對人類增強技術下的分配不平等進行調節,雖然有可能會縮小不平等,但卻是對正義的干擾和破壞從而會引發新的分配不正義。
六、結語
日益廣泛并深入發展的人類增強技術給社會的分配秩序帶來影響,引起了人們對其分配是否正義的憂思。在本文中,我們運用自我所有權理論對面向人類增強技術的分配正義進行了論證。由于在增強技術下人們對其身體擁有所有權和支配權,以及人類增強技術與人存在著高密度的關系,因此,人類增強技術屬于人們的自我所有。進言之,正因為人類增強技術屬于人們的自我所有,所以,不管是人類增強技術對持有主體的某些方面的功能產生增強效應從而提高持有主體的勞動效率或工作能力從而導致分配不平等,還是人類增強技術對持有主體的身體帶來某些方面的風險從而降低持有主體的勞動效率或工作能力從而導致分配不平等,都不能被認為是不正義的。不過,由于人類是一個共同體,生于其中的人們存在著隱形合作的事實,也存在著化解風險的需要,更存在著美美與共的理想,這就意味著仍然有必要對人類增強技術下的分配不平等進行共情調適。
人類增強技術對分配領域確實會帶來不可逆轉的較大影響,即造成較為嚴重的分配不平等,但我們不能因為人類增強技術造成分配不平等就對人類增強技術持批判乃至全盤否定的態度從而關閉人類增強技術發展的大門。相比質疑人類增強技術造成的分配不平等的正義性而言,因為人類增強技術造成的分配不平等而關掉人類增強技術發展的大門的正義性更應該受到質疑。一言以蔽之,人類增強技術帶來的分配不平等并非不正義也并不可怕,況且,對于人類增強技術帶來的分配不平等,我們還可以并有較多的方式進行調適。當然,也需要指出的是,我們在這里對人類增強技術所持的態度主要是基于其并非造成分配不正義而言的,而不代表我們整體上對人類增強技術所持的態度,整體上對人類增強技術的態度需要通盤考慮人類增強技術的影響,尤其是人類增強技術所帶來的倫理風險。如果人類增強技術對社會帶來了比分配不平等更為嚴重的倫理風險,那就另當別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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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楊 洋)
Why is the Distribution of Human Enhancement Technology a?Justice: an Argument Based on Self-Ownership
ZHANG Shai
(School of Sociology and Political Science,Anhui University,Hefei,Anhui,China,230601)
Abstract:The rapidly developing and increasingly popular human enhancement technology has a great impact on distribution.According to the ownership and domination of human body under human enhancement technology as well as the high-density relationship between human enhancement technology and people,this technology belongs to people’s “self-ownership”.Therefore,neither enhancement effect of this technology on some aspects of the functions of the holder leading to the improvement of the labor efficiency or working ability of the holder,which results in distribution inequality,nor some risks or hidden dangers to the body of the holder brought by this technology leading to less labor efficiency or working ability of the holder,which also results in distribution inequality,can be regarded as distributive injustice.However,human beings form a community where people share the fact of invisible cooperation,the need to resolve risks,even the common ideal of harmonious co-existence,which means that it is still necessary to make sympathetic adjustment to the distribution inequality under human enhancement technology.
Key words:human enhancement technology; self-ownership; distributive justice; unequal; sympathetic adjust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