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孜克里克第18窟“藥師經變”十二神王圖像文化體現

萬慧通，李 云（新疆藝術學院，新疆 烏魯木齊 830049）

柏孜克里克石窟也稱寧戎寺，第18窟中的“藥師經變”圖像繪于前室右壁（圖1），20世紀初，被德國探險家切割帶走，于二戰期間被毀。藥師尊像位于畫面中央，結跏趺坐在六邊形獅子高座上，左右為日光、月光菩薩，坐于臺座上。藥師尊像兩側侍立著八位菩薩。藥師尊像左側菩薩后立有十二神將，面朝主尊，右前方則為九曜。九橫死和十二大愿以長卷故事畫形式共繪于圖像下方。

圖1 藥師經變（吐魯番研究院提供）

值得注意的是，十二神將（圖2）形象與常見的身著甲胄的武將形象不同，他們頭戴生肖冠，身穿文人服飾，腳踏祥云，分作三行，男女相間，男像拱手執笏，女像拱手。笏上有回鶻文字書寫著生肖動物的突厥語名稱。配列情況如表1所示。

圖2 十二神王（自繪）

表1 生肖動物配列表

一、十二神將與十二生肖的結合

十二神將也稱十二神明王（十二神王）、十二藥叉大將，即守護誦持藥師經者之十二夜叉大將，源于《藥師經》。十二藥叉大將聽釋迦講述了藥師法門之后，他們及其眷屬，脫離惡趣，同時發愿護持藥師法門，成為護法善神，亦愿護持經人。此法門亦名為“十二神將饒益有情結愿神咒”。十二神將逆配于十二地支之說，各種譯本的《藥師經》中雖未提及，但唐代的一行和尚認為十二藥叉即是十二生肖，也是道教十二支神和佛教十二佛菩薩的化身。無論是佛教十二神還是中國傳統的十二生肖，又或者是道教十二支神，他們都以“十二”這個序數聯系在一起。

“十二”這一神秘數字是世界性的文化現象，如巴比倫黃道十二宮以十二成系統又以動物做名稱，與中國十二生肖不乏相似之處。十二生肖是十二地支與十二種動物的結合，十二種動物指鼠、牛、虎、兔、龍、蛇、馬、羊、猴、雞、狗、豬。古人將它們與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支相配。十二生肖在發展過程中被本土宗教道教所吸收，并與道教十二神相配，以十二神從事星占擇日。佛教也在“十二”序數模式下，與相關的中國元素聯系。

十二生肖亦稱十二時、十二辰、十二屬相或十二支像，起源于戰國以前，而關于十二地支配上十二種動物的記載，目前已知最早出自湖北云夢睡虎地十一號秦墓出土的甲種《日書》。到東漢時期，我國已確定了十二地支與十二種動物的固定搭配。在《大方等大集經》中，也有十二種動物的記載，十二種動物與方位相配，獅則與中國傳統十二生肖中的虎對應。在《摩訶止觀》中，虎、牛兩種動物和十二地支中的寅、丑被聯系在一起。到唐代，佛教撰述中十二獸的觀念漸漸與中國傳統十二地支觀念相結合。在“十二”序數模式下，十二神將也是如此。

十二神將與十二生肖結合的圖像記載于《大正藏·圖像部》第4冊與《大正藏·圖像部》第7冊中，謝志斌將其總結為十二神將作為頭冠、十二獸作為坐騎、獸頭為首、無關系四個特征。十二神將圖像在發展過程中，與中國十二生肖文化結合，展現了中國化特色形態。

二、帶有道教神仙特征的十二神將

關于十二神將所穿衣物，學界一般認為是文官服飾，筆者觀察圖像時注意到他們袖子上的鋸齒紋樣，這種紋樣常見于墓室壁畫系統，是羽翼、仙人的象征。《論衡·無形》中說：“圖仙人之形，體生毛，臂變為翼，行于云則年增矣，千歲不死。”王逸注：“《山海經》言：‘有羽人之國，不死之民。’或曰：‘人得道，身生毛羽也。’”洪興祖補注：“羽人，飛仙也。”羽人作為飛仙，具備仙的一般特性，即不老不死與自由快樂，是永生與自在的典范。

仙人特征已從大量漢代出土的墓葬畫像、雕塑中得到證實，其最重要的形貌特征就是肩背后長有一對羽翼。西漢時期，仙人“羽翼”服飾化，演變成了道服“帔”，東漢時期，“仙帔”成為神仙飛天行云的標志性服飾。同樣是表現仙人的形象，桂陽劉家嶺宋墓后室北壁的七個女官，雙手執笏板，道服上有云肩、羽袖，代表道教神祇的北斗七星，代表仙人符號的羽翼被繪在袖子上，這種特征與十二神將服飾情況一致。“佛教在傳入中國以后，佛教神祇圖像中融入了許多中土因素。唐以后，佛畫如唐吳道子所繪《送子天王圖》中凈飯王王妃的衣上即有云肩和羽袖，但王妃的羽袖作蓮瓣狀，可看作是佛教對道教的變通。在敦煌壁畫中，五代以后，羽袖逐漸脫離佛教蓮瓣的范式，變成鋸齒狀和羽毛狀。”十二神將羽袖尖部微微上翹呈瓣狀，應該也是蓮瓣狀的羽袖。

十二神將中，執笏的都為男像，笏是中國古代朝見時，大臣所執的工具，按品第分別用玉、象牙或竹制成。道教受朝禮的影響而持笏，今道教科儀中仍有用笏朝禮，表示對神的尊敬。十二神將的冠式大致有兩種，通天冠和進賢冠，通天冠為天子所戴的冠帽，進賢冠為文吏、儒士所戴的禮冠。這種冠式和笏板是道教男性諸神服飾標配之一。柏孜克里克第18窟中的藥師十二神將，雙手執笏，頭戴生肖冠，穿羽袖，腳踏祥云，一派道家神仙模樣，人物神態和服飾明顯漢化。在以漢族為主、多民族共同聚居的高昌，早有尊奉道教的傳統。高昌郡時期的佛教，在某些方面還依附于中原地區民間信仰和道教。柏孜克里克第18窟藥師經變中的十二神將形象，應該也是受本土道教神統思想影響而形成的。

三、十二神將兼具佛、道二神格

柏孜克里克第18窟藥師經變中的這十二神王，分為六男六女，作三行，男女相間，綜合十二神王的性別、生肖冠所代表的身份、神仙形象，筆者不由聯想到同為護法神的道教神祇—六丁六甲神。六丁六甲神是地支屬相與天干的結合，道經《太上六壬明鑒符陰經卷一》，將十二獸配合干支之六丁六甲，六丁為陰神，六甲為陽神，同時賦予他們姓氏名諱，形象描述為獸首人身，有生肖動物的特點。南宋陸游《老學庵筆記》：“撫州紫府觀真武殿像，設有六丁六甲神，而六丁皆為女子像。”這座紫府觀在北宋時名稱醴泉觀，“像設亦醴泉舊”，此即《續文獻通考》所記：“丁卯等六丁，陰神玉女位也；甲子等六甲，陽神玉男也。”

六丁六甲結合生肖形象見于《參籌秘書》上的六丁六甲神祇，六丁六甲為獸首人身，并各以相應的動物為坐騎，丁丑神將牛首人身，騎牛；丁卯神將兔首人身，騎玉兔；丁巳神將蛇首人身，乘赤蛇；丁未神將羊首人身，騎白羊；丁酉神將雞首人身，騎金鳳；丁亥神將豬首人身，騎黑豬；甲子神將鼠首人身，騎海馬；甲寅神將虎首人身，騎黃虎；甲辰神將龍首人身，騎青龍；甲午神將馬首人身，騎赤馬；甲申神將猴首人身，騎白猿；甲戌神將犬首人身，騎黑天狗。六丁六甲旗除甲子神將之外，所駕坐騎都取自十二生肖，這與京都仁和寺《藥師十二神將圖》、京都醍醐寺《醍醐本藥師十二神將圖》中十二神將駕十二生肖和獸首人身的形式相似。

六丁六甲神作為道教的護法神，《云笈七箴》卷十四稱：“若辟除惡神鬼者，書六甲、六乙符持行，并呼甲寅，神鬼皆散走。”所以，六丁六甲神在禳災中經常被道士用符篆召請他們“祈禳驅鬼”。

對比十二神王和六丁六甲可發現，柏孜克里克第18窟藥師十二神王女像所帶生肖冠屬相為丑牛、卯兔、巳蛇、未羊、酉雞、亥豬，六丁神為丁丑、丁卯、丁巳、丁未、丁酉、丁亥六位女神將，男像所帶生肖冠屬相為子鼠、寅虎、辰龍、午馬、申猴、狗戌，六甲為甲子、甲寅、甲辰、甲午、甲申、甲戌六位男神將，他們都與十二生肖相配。職能上，十二神王和六丁六甲神都是護法的身份，如果將柏孜克里克第18窟藥師十二神王換入道教神祇圖像中，好像也能融入道教神仙世界，十二神王和六丁六甲神二者的身份似乎以圖像符號為載體完成了轉換，本為佛教神格的十二神王又具有了道教神格。

四、結語

柏孜克里克第18窟右壁藥師經變中的十二神王，與中國傳統十二生肖文化結合，同時融入了道教的神仙思想，兼有佛、道二教神格，形成了獨特的樣式，彰顯了高昌回鶻時期佛教文化與道教文化交流之密切，形象地展示了漢文化對回鶻文化的深刻影響，體現了高昌回鶻時期柏孜克里克石窟壁畫藝術的多元化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