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間諜”如何刺探國家機密

劉琦

只給你一部電腦，如何得知美軍基地的內部結構？

一般人看到這個問題時估計會搖頭。畢竟，軍事基地涉及國家機密，至于基地圖紙，用腳趾也能想出美軍絕對不會允許其泄露到網上。

但一位年僅20歲的澳大利亞學生還真的分析出了美軍基地的大體結構，用的工具也相當簡單：一款名為Strava的運動APP。

原來，這款運動APP有一項“熱力地圖”功能，可以記錄所有用戶的運動軌跡并將它們疊加到世界地圖上。

一個城市運動的人越多，軌跡疊加后產生的亮度就越高。同理，通過軌跡亮度，人們還可以分析出一個地區哪條路線最受跑步人士歡迎。

只不過這些路線不知不覺將國家機密泄露了出去。

雖說美軍基地地址是公開的，但“熱力地圖”仍能透露出不少敏感信息。比如，通過軌跡亮度，人們可以分析出駐阿富汗美軍基地中，哪個更為活躍。

如果將“熱力地圖”放大，基地內部的主要干道，甚至是建筑里走廊和樓梯間的位置也被軍隊中的用戶勾勒了出來。網友甚至能根據廣袤大山中突然出現的大量運動軌跡，推測出一些國家秘密軍事基地的位置。

2018年，Strava“熱力地圖”事件曝出后，輿論一片嘩然，公眾紛紛質疑軍方的管理和保密能力。

有一個名詞專門描述那位20歲大學生的推理過程，叫“公開來源情報分析”，顧名思義，就是利用所有人都可以接觸到的信息，推理出一般只有官方才能掌握的情報。

說通俗點，他們可以算作是民間“間諜”，通過公開信息，來調查某些國家試圖掩蓋的秘密。

公開來源情報（簡稱開源情報）的形式有很多種，除了運動軟件的“熱力地圖”，航班路徑、歷史氣象數據，甚至是社交媒體用戶每天發布的海量圖文，都可以被用作“情報”。

只要遇到這些民間“間諜”，很多機密都不再是秘密。

而你我，可能都是那個泄密的人。

三個線索，挑戰伊朗政府

開源情報分析的魅力之一，就是允許普通人憑借智慧，獲取只有國家領導或軍方高層才能掌握的信息。想象一下你我這樣的“社會閑散人員”也可以與一國領袖“共享”情報，是不是有種強烈的滿足感？

2011年，在家待業的艾略特·希金斯開始利用YouTube視頻分析敘利亞內戰中用到的武器。他的朋友和家人都覺得這是個詭異的業余愛好，不如去找份正經工作。但希金斯卻在其中看到了巨大的發展潛力。

2014年，正是憑借這個詭異的愛好，希金斯創立了Bellingcat分析公司，還在慈善機構的資助下，擁有了18名全職員工。

從“俄羅斯雙面間諜中毒案”到“新西蘭基督城槍擊事件”，不斷有機構找到他，尋求幫助。金主之所以愿意投資，正是因為Bellingcat在開源情報分析領域的超強能力和口碑。

2020年1月8日，一架烏克蘭航空公司的飛機從伊朗首都德黑蘭機場起飛后不久便墜落，機上167名乘客和9名機組人員無一生還。消息一經曝光，立即有外國媒體指責飛機是被伊朗空管局擊落的。

對此，伊朗矢口否認，聲稱墜機事故是機械故障所致，任何不實指控都是旨在抹黑伊朗。看到爭議，6年前就曾利用開源情報分析出馬航MH17墜毀真相的Bellingcat，決定加入調查大軍。

主要線索有三個。其一，是媒體公布的失事客機墜毀現場照片。從照片上看，客機機身有明顯被擊中的痕跡，殘骸之中，還能發現火箭彈的碎片。因此可以推測，客機墜機大概率是人為原因。

第二個線索是一段匿名網友拍攝于墜機事故前不久的視頻。視頻中，一個“火球”從空中劃過，隨后便是劇烈的爆炸聲。從視頻背景里，Bellingcat工作人員辨認出一排排房子和一個正在施工的工地。

在分組翻遍整個德黑蘭的衛星航拍地圖后，他們終于定位到了視頻拍攝地點：位于德黑蘭機場西部幾十公里外的郊區。

第三個重要線索便是失事客機的飛行軌跡，該軌跡在各大航空出行APP上都能查到。

Bellingcat驚喜地發現，飛機正好經過了視頻拍攝地點附近的上空，而根據聲音和光線的傳播速度與視頻中爆炸聲和“火球”出現的時間差，可以推算出拍攝地點距爆炸地點約為3.3公里，正好與飛機軌跡相交。

因此，Bellingcat得出結論，墜毀的烏克蘭客機就是被伊朗境內勢力打下來的。3天后，伊朗發表聲明稱，失事客機確實是被伊朗軍方“非故意”擊落的。

雖說最終逼迫伊朗公開真相的直接原因并不是Bellingcat的調查結果，但從烏克蘭客機墜毀事件中，人們還是能看到眾多開源情報分析團隊的價值所在：它賦予了公民挑戰和核實官方聲明的能力，打破了政府對情報的壟斷，是一種信息“民生化”的過程。

“背叛國家利益的叛徒”

世事上，開源情報分析并不是新事物，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和冷戰期間，就已經被各國大規模采用。

比如，通過敵軍軍隊的航拍照片，決策者可以發現一些地面上看不到的信息。通過對方陣營廣播的遣詞造句，情報人員也可以分析出一些端倪。領導美國中央情報局前身——戰略情報局——的威廉·唐諾文就曾指出：“在觀察者事無巨細的審視下，任何媒體都會一次次成為背叛國家利益的叛徒。”

進入21世紀，隨著社交媒體、智能手機和航拍技術的進步，開源情報經歷了顛覆性改革，變得幾乎人人觸手可得。于是，那些傳統情報機構以外的人們也有意識無意識地加入到這場運動中。

這在戰爭地區尤為顯著。

以讓Bellingcat創始人希金斯“入圈”的敘利亞內戰為例。2018年4月，除了仍被反對派組織占領的杜馬鎮，敘利亞政府軍已經收復了首都大馬士革東部郊區的大部分土地。4月7日，一顆帶有致死化學氣體的炸彈在杜馬鎮的一棟建筑內爆炸。

面對國際社會的指責，敘利亞政府連忙否認，總統巴沙爾·阿薩德甚至面帶微笑地“提醒”西方記者：“這可能根本就不是襲擊，而是一場自導自演的鬧劇。”隨后，在敘利亞盟友的新聞鏡頭下，記者指著現場那顆黃色炸彈說：“是反對派自己把彈殼放在現場，佯裝被襲擊的假象。”375D44F4-17E8-42F7-9821-B99EA0AC7B17

顯然，敘利亞官方低估了開源情報分析的力量。

雖說敘利亞是個貧窮國家，但互聯網普及率也從2000年的21%，上升到了2017年的30%以上。對不少敘利亞人來說，手機早已是生活必需品。襲擊發生后，杜馬鎮的百姓熟練地錄下了現場視頻，上傳至社交媒體，希望獲得外界支持。

根據這些畫面，Bellingcat聯合《紐約時報》及Forensic建筑公司展開調查。

彈頭上的印痕和廢墟中的索具構成了最重要的線索。根據3D建模，研究人員發現索具與炸彈尺寸完美契合，由于長期觀察敘利亞戰爭，調查人員立刻認出該索具是敘利亞政府軍用來綁炸彈到直升機上的。此外，炸彈上烙下的天棚印記，同樣證明炸彈是從空中被扔下的。

考慮到敘利亞政府當時控制著杜馬鎮上空，且反對派組織根本沒有飛機，因此，究竟是誰投放的這枚炸彈就十分清楚了。

此外，根據杜馬鎮居民上傳到社交媒體的視頻，相關專家發現彈頭上的黑色腐蝕就是氯氣混水和金屬接觸后的反應。當然還有更直觀的證據，視頻中，遇難者耳后成團的纖毛和發灰脫落的眼角膜，都是氯氣急性中毒后的癥狀。

可以說，這場調查是敘利亞公民和相關機構共同的“戰果”。

公開還是不公開，這是個問題

開源情報的形式多種多樣，甚至可以說，任何公開信息在精心解讀下都可能變成情報。

而開源情報分析的用途更是異常豐富：利用航拍地圖，反核擴散組織可以尋找到世界各地的核設施和核工廠;通過“俯視”畫面，政府可以叫停醞釀中的政變;就連社交媒體上熱度驟增的話題也可能揭示著某件大事正在發生。

對于國家來說，如果可以利用開源情報偵破敵人機密，那么反過來也意味著任何人都可以利用它對付自己。因此，不難想象情報部門對于開源信息的“恨”——一個運動APP都能把軍事基地的內部結構暴露了。

但有時候，政府對開源情報又充滿“愛意”：一是因為龐大的開源情報分析團隊確實能給情報部門提供補充材料;二是利用這些大眾都能接觸到的信息，情報部門也可以避免暴露自身的“真本事”。

對于開源情報分析者來說，他們有時也面臨著某些糾結，比如，要不要向公眾透露他們發現的信息。

2011年3月11日，日本福島核電站因海嘯沖擊發生泄漏后48小時，一名開源情報分析者獲取了事故現場上方的衛星照片。通過觀察核電站的受損程度，她很快發現，核泄漏影響的面積肯定比日本官方認定的“25公里撤離區”大得多。

為此，她陷入糾結中。

一方面，她覺得應該將發現公之于眾，這樣就可以讓更多民眾采取更好的防護措施。但另一方面，她擔心該消息會造成嚴重混亂，反而影響救援隊伍對災區中心的集中救助和政府的整體規劃。

再比如1962年發生的古巴導彈危機。當時，蘇聯之所以同意從古巴撤走武器，是因為美國同樣撤出了其在土耳其部署的朱庇特導彈。但美國考慮到當時的政治現實，并未透露自己從土耳其撤走導彈的“等價交換”。直到數十年后，這個信息才被披露出來。

肯尼迪的助手回憶這段往事時曾解釋稱：“任何其他的解決方法都有可能對美國和盟友造成毀滅性打擊。”

想象一下，在開源情報觸手可及的今天，民眾通過衛星地圖等手段，輕而易舉就能發現美國從土耳其撤走導彈系統的秘密。

這時候，要不要公開？

在美蘇對立情緒十分強烈的情境下，民眾如果不答應美國做出的妥協，蘇聯也很有可能不會撤走自己部署的導彈。而當時，因為蘇聯在古巴的導彈，全世界已經陷入又一次世界大戰的恐慌氛圍中。

秘密有時會形成“黑箱”，滋生不當行為，但有時，選擇保密也許可以起到“潤滑劑”的作用。

這就是越來越多開源情報分析者面臨的道德難題。

“倫理道德”大會

為解決開源情報分析者面臨的道德難題，并使開源情報領域健康持續地發展下去，2019年，斯坦利和平安全中心與開放核網絡組織，集結了反核武器擴散組織專家、開源情報分析者、媒體記者和衛星圖像提供商，召開了專門討論“倫理道德”的大會。

成員們在大會上達成一致，認為開放情報領域應該像新聞界或者地圖出版領域那樣，擁有一套專屬的倫理道德守則。這樣，當開源情報分析成員再面臨“公開”與“不公開”的難題時，就有求助對象了。

衛星圖像的迅猛發展也是推動倫理道德規范的迫切原因之一。畢竟，沒有人知道，技術到底能賦予人類怎樣的能力，就好像十多年前，人們還很難想象衛星圖像的分辨率可以精確到3米，甚至是50厘米。

目前，Capella、Ice-Eye、Umbra等公司正在研發合成孔徑雷達技術，允許衛星穿過云層、樹葉甚至較薄的屋頂，拍攝到地面情況。

超光譜傳感器還可以分析肉眼可見的藍、綠、紅光的細微區別，揭示渾水中的船只尾流、莊稼的健康狀況、新舊油漆等諸多信息。

大膽推測，在“機器學習”與人工智能加持下，不久的將來，開源情報分析將讓太陽之下再無秘密可言。

“現在，許多領先的開源情報組織都由充滿責任感的專家組成，他們擁有嚴格的質量標準，并與政府官員和國際機構密切合作。”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高級研究員艾米·澤加特在為《外交事務》撰寫的一篇文章中提醒道。在未來，這種利用科技對公開情報進行分析、刺探的行為將變得越來越常見，也很有可能被一些不負責任甚至別有用心的國家和組織利用。“開源情報的世界將變得混亂且充滿敵意。現在，是做好準備的時候了。”375D44F4-17E8-42F7-9821-B99EA0AC7B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