鏟史官

東北地區主要指今東北三省及內蒙古東部的“東四盟”赤峰、通遼、興安、呼倫貝爾,歷史上還曾囊括外興安嶺、庫頁島在內的廣大地區。在中國歷史舞臺上,這片肥沃而寒冷的土地,長期扮演著次要角色:或是中原皇朝的邊緣屬地,或是諸如公孫氏、高句麗等地方政權的割據一隅。
自唐朝以來,這里卻一躍成為少數民族政權的迭興之地:契丹人在西拉木倫河流域興起,將中國帶入“第二次南北朝”時期;成吉思汗降生于斡難河畔,蒙古鐵蹄從此出發,征服世界;女真人則在黑龍江與遼河之濱兩度崛興,直至締造了最后一個封建帝制皇朝——清朝。
究竟是什么賦予了東北邊陲如此難以抵擋的力量?一是中原文明的哺育;二是東北及當地人民自身的特質。
先來看中原文明與東北的關聯。打開地圖與史冊,我們會發現,這些北族的居所往往距離中原政權轄區較近,或是與中原政權交往極其密切;加之唐朝以后,中原王朝的都城向中原——華北東移,先進的生產方式很容易傳入東北各民族,促使游牧漁獵民族“跑步進入封建主義”。
譬如建州女真及后金汗國。元末明初,建州先祖本生活在相對偏遠的松花江、圖們江下游。到明英宗正統年間,他們遷徙到遼東一帶,與漢地、朝鮮等生產力發達的農耕民族比鄰而居。這讓建州女真的經濟迅速農耕化,也對大明和朝鮮的貿易產生依賴。遲至明正德、嘉靖年間,建州已經成為明朝女真中最為先進的一支。
經濟之外,就是文化的輻射。遼朝定鼎中原未能完全成功,但占據燕云后,中原文明仍借契丹人之手深入東北。黃龍府本就是多民族聚居地,各族“語言不能相通曉”,便以漢語為中介語言,因而金朝崛興之初,金太宗等人就已粗通漢語。這種文化環境,也為政治領袖的成長提供了土壤:努爾哈赤早年曾在遼東總兵李成梁麾下服役,對明朝軍隊有著直接了解。他八次赴京朝貢,其中兩次受到明朝世襲貴族泰寧伯陳良弼的接待,可能借機窺探到了“天朝上國”官場的冰山一角。這種人生經歷,也賦予了他更為遼遠的視野。朝鮮史料曾記載,努爾哈赤刺探過日本情報,很早就獲知了日本戰國的終結和德川幕府的建立。
經濟騰飛,文化碰撞,往往能引發少數民族社會的深刻變革。這里仍以后金為例,傳統上,女真各衛所的指揮使,由部落酋長世襲,其世系甚至可以上溯至元朝。如努爾哈赤的先祖,就可追溯到元朝的斡朵里萬戶揮厚。但到明末,不少“世襲貴族”已落魄,而女真平民階層則崛起逆襲。如努爾哈赤的外公、明軍的重點打擊對象王杲,就“世系不詳”,可能出身于底層。努爾哈赤一家,雖是指揮使的后代,卻已經淪為小貴族,乃至被葉赫貝勒鄙夷為“無名常胡”。劇烈的變革期,成為后金崛起、八旗創建的背景板。
再來看東北地區自身的特質。這里江河廣布,既有東北平原的千里沃野,又有興安嶺、長白、醫巫閭等諸多山脈,且毗鄰內蒙古高原。一方面,黑土沃野讓東北具備了巨大的農業潛力——無論割據政權的族屬是北族豪酋還是漢人軍閥,都足以富甲一方。另一方面,山林草原的環境決定了當地民族往往以游牧漁獵為生——在前工業社會,這種生產、生活方式,本身就與軍事結合緊密:游牧者身為精良的騎手,又具備充足的馬匹,稍經訓練就可以成為騎兵;而漁獵民族也以狩獵殺戮為常,一些圍獵時的組織方式和狩獵技巧,可以直接應用在軍事上。后金時期的八旗軍,還會模仿動物的叫聲來傳遞軍情,這似乎源于女真人在東北林中的圍獵活動,今天的鄂溫克獵民(明朝“野人女真”后裔)仍掌握這種技巧。因而,相比云貴、交趾等其他后發地區,東北比較容易獲得軍事優勢。
面對東北地區民族政權的崛起,中原地區并非沒有反制手段。按照“分而治之”“以夷制夷”的策略,處于中原王朝的上升期,完全可以將當地的部族勢力扼殺在萌芽狀態。即使北族政權形成割據,憑借雄厚的國力,中原也完全可以對東北的割據者形成碾壓。但一旦王朝陷入衰敗期,中央運轉失靈,這一切便會變得異常艱難。明朝晚期,明朝也曾經數次對后金形成挑戰,但那些有能力解決實際問題的邊防官員們,卻往往倒在明帝國內部斗爭中;反而是清廷統治集團,能夠“唯才是舉”,在一定程度上拋棄門戶和道德成見,任用一批漢族官僚,給予其施展拳腳的機會。這或許也是所謂歷史周期律的一種體現。

其實,放眼世界歷史,靠近文明區的“邊緣勢力”,在汲取“中央地帶”的文明成果后,以后發優勢完成逆襲,并不是什么罕見的現象:作為“歐洲文明”之母的希臘文明,其核心區域位于希臘半島;而希臘化世界的締造者馬其頓,卻是北方“半希臘化”的蠻族。中東文明起源之地,是伊拉克一帶的兩河平原,其東方的游牧民族波斯人,卻在兩河文明的輻射下崛起為首個世界帝國;而當波斯人入主兩河平原日久,成為新的“核心”后,又被另一個“邊緣”阿拉伯半島勢力取代。這背后的歷史規律究竟是如何運作的,或許更值得我們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