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血

劉正權

吃一點就脹氣，喝一口就反胃。

吳大海渾身發軟，門，是懶得出了，出門又能看多大的稀奇，手機里都有。

吳大海就是看手機，看出一身冷汗的。

新聞里說，一三十歲男子平時特別喜歡吃燒烤，一周至少有五天吃燒烤，被朋友們稱為“燒烤王子”，結果他去醫院檢查，被診斷為腸癌晚期。

吳大海最近恰好是把燒烤當頓吃，莫非？

呸呸，吳大海連吐兩口唾沫，中獎率沒那么高的。抱著僥幸再往下看，說是半年前，燒烤王子就出現了便血的癥狀，他以為是痔瘡，沒有太在意。

便血？吳大海面如死灰，早上起來大便，肛門那兒，火辣辣地疼。

有沒有便血，這會兒看不見，都叫抽水馬桶沖走了。

但可以肯定的是，大便結束后他明顯感到胃里難受。

這跟燒烤王子那癥狀簡直一模一樣。吳大海眼前出現幻覺，看見自己腸子在發青、發黑、發霉。人的腸子應該和豬的腸子差不多，粉嘟嘟的。吳大海昨天才被朋友請去吃重慶肥腸火鍋，那個粉嘟嘟的肥腸和紅艷艷的辣椒在湯鍋里翻騰得可歡實了。

吳大海這會兒是翻騰不起來了，他原本約了朋友今晚再轉戰燒烤攤的。

趕緊打電話，推掉約飯的局。

朋友很不高興，咋啦，心疼錢？

吳大海聲音很虛弱，胃疼！

輪到你回請就胃疼，你的胃蠻懂得審時度勢啊！朋友語氣有些不滿。

可能是癌癥，還沒最后確診！吳大海不敢得罪這個朋友，實話實說。

朋友路子很寬，這樣啊，那你去市醫院，找內科的別主任看看，他是這方面專家，我給你電話預約一下。

吳大海自然感激不盡。

臨出門，他想起那個腸癌晚期連手術機會都沒有了的燒烤王子。

自己這一出門，會不會連回家的機會都沒有了呢？望著空蕩蕩沒點人氣的房子，他想起古人說的，人光溜溜地來，赤條條地去，來去無牽掛。

如果說有，房子大概是他唯一的牽掛了。

房子是他離婚時耍橫從前妻手里奪得的，十八歲的兒子選擇跟前妻租房子住。

前妻腦袋上應該長出頭發了，據說她已經孤注一擲，放棄了化療。

這就對了，橫豎都是一死，干嗎弄得山窮水盡的。吳大海要房子的理由是保留最后一點根據地，他日讓兒子有個容身之處，免得被他媽媽無止境的化療給化沒了。

前妻得了乳腺癌之后，兩人最激烈的一次爭吵是她在醫院化療后。

吳大海攙著眼里無光、頭上無發的前妻回病房時，一個胸部豐滿的女人迎面走來。有人說胸大的女人無腦，還真是，那個女人居然當著前妻的面，使勁抖了抖乳房。天地良心，吳大海只是斜斜地掃了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來，看著人家乳房的，分明是前妻，事后吵起架來，卻嫁禍給了吳大海。

就那樣，他和前妻離婚了，很徹底。

別主任的檢查也很徹底，問得更徹底，每天都吃什么啊，胃里怎么個不適法啊，家里有什么人啊，妻子怎么沒跟著來啊，諸如此類。

太像了，電視劇里癌癥患者的主治醫師都這么問患者。

吳大海再次出了汗，虛汗，怕的。

到底什么病？主任您給交個底。

什么病還得儀器確診一下，做個胃鏡檢查穩妥點，別主任那表情已經有了八成把握，可他偏偏還說經驗有時是生活最大的敵人，咱們相信科學一把。

胃鏡得第二天才能做。

吳大海喘口氣，既然還有一天時間，不妨看看前妻去。

沒準是最后一面了，別主任話里話外，都傳遞著他已經患癌的信息。

意外地看見了兒子，在醫院大廳。他應該是陪媽媽來復查的。

吳大海眼里一熱，掏出房子鑰匙，打算給兒子，讓他們搬回來住，銀行卡里的錢雖然不多，卻也是當老子的一番心意，養老不指望兒子，送終總得有個人。

剛要動步，胃又不爭氣地翻涌起來。他趕緊跑到廁所，才蹲下，旁邊的隔斷響起別主任的聲音，有志啊，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專家是六月的閑婆娘？

有志是吳大海那個朋友。

那邊說了什么吳大海沒聽見，別主任口氣很沖，你那個朋友，明明就是吃撐了胃。當癌癥那么好得啊，晴天里你中個霹靂給我看看，氣飽鼓脹喝康德爾就行了。便血？大便時肛門火辣辣地疼，那是辣的吃多了，便秘。看你面子，我給他開了單子做胃鏡檢查，不是為了誑你朋友錢啊，專家坐診，不讓他出點血，他自己都能嚇出病來。上次有個病人啥病都沒，我沒給開藥，結果呢，他認定自己無藥可救，專家都不給開藥了，嚇得走不出醫院大門了都。

啪一聲，吳大海以為是胃里翻涌的東西噴薄而出，卻不料，是個很響的屁，肛門那兒再一次火辣辣地疼，吳大海把手伸到那兒使勁摸，使勁摳，沒血。

醫院大廳，兒子還坐在那兒，頭往上仰著，看出淚花了都，被天花板上救死扶傷的圖案感動了？自己親爸走過去都看不見，活該你們娘兒倆租房子住。

朋友的車馬上到醫院，吳大海跟朋友說了，先請別主任中午吃個重慶火鍋，晚上兩人再轉戰燒烤攤。

銀行卡在吳大海手里揚得高高的，銀聯圖標上那抹血紅，青天白日的，陡然刺瞎了太陽的眼。

天暗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