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深愛的土地

高昌來

“土地是國家的根本，是農(nóng)民生存的依靠，集體土地不容破壞……”依稀記得，這是我上初中時，父親在村上黑板宣傳欄上用粉筆寫下的文字。從這些文字，我能感受到他的無奈和氣憤。那個時候他還在小學(xué)教書，眼看高速路就要“占領(lǐng)”河對岸的那片河壩田，他心疼那來之不易的田地。

“一山未了一山迎，百里都無半里平”，這兩句詩是唐朝詩人賈島來到鎮(zhèn)安，對地貌的準確描寫。清冽的乾佑河水緩緩流過村莊，河對岸的這片平地，是小山村少有的三處河田之一。幾年前一次暴漲的河水，將所有的河壩全部沖毀，只留下一片片光禿禿的砂石灘，讓人欲哭無淚。在生產(chǎn)隊的號召下，每家出力出工，重新修砌河堤，覆蓋在砂石上近一米厚的黃土，是從坡上挖的，是一鏟一鏟、一筐一筐鋪出來的。我在假日里參與勞動，沒少流下汗水，手腳全都磨破了皮，起了老繭。父親認為，鐵路能穿洞架橋，這高速路也應(yīng)當(dāng)穿山架橋，繞開平地，繞開我們這個村莊。父親是一名小學(xué)教師，吃的是商品糧，村組會議他很少插話，常常沉默不語。但在這件事情上，他敢在公路邊寫下這些得罪人的話，我一直擔(dān)心有人要找他麻煩。最后，高速路還是按既定的路線開工了，這平地還是被毀了，黑板上的字被雨打風(fēng)吹去，父親依舊在教他的書。

高速路通了，為我們出行帶來了很多方便，河床的位置卻發(fā)生著變化，似乎要對河這邊村莊的上平地構(gòu)成威脅。這上平地在村莊的上河，緊鄰河床，沒有修砌河堤保護，多少年來受到河水的侵蝕，地幅越來越窄。修河堤的代價太大，著急的父親就在河堤邊種了桃樹和柳樹。十幾年過去了，桃樹根深深地扎進河岸的泥土，柳樹已經(jīng)枝繁葉茂，蔽日成蔭，牢牢地守護著土地。從高速路上回望小村莊，在綠色的包裹和掩映下，顯得格外秀麗和安逸。

春節(jié)回家，父親說，他要在正月十五之后請人修上平地的河堤。去年河水大，把上平地沖了個大豁口，再不砌個坎子是不行了。看我默不作聲，父親說：“不用你們操心，砌坎子用我的錢！”父親剛過了八十大壽，就檢查出身體出了大毛病，每一兩個月，我們就要陪他到醫(yī)院去治療，只是一直瞞著他病因。治病還不知道要花多少錢，父親卻要修砌上平地的石坎，這讓全家都陷入了矛盾。最后經(jīng)過一番商量，家人們就隨了他，砌坎子時，他天天不離現(xiàn)場，干得起勁，我們怎么勸他都不歇下。

后來，父親的病情越來越重，連路都走不動了，我說用輪椅推他走走。我陪著父親沿著柏油公路向上平地走，我夸贊父親這柳樹栽得好啊，保護了我們這么多年，還給我們這個村莊增添了景色。父親說：“但愿新修的這道坎子不要被水沖了！”這坎子就是父親守護土地的盾牌，父親是多么熱愛他的土地啊！退休這么多年，他一直沒有閑著，一直堅持種著幾片地。玉米、紅薯、土豆、四季豆、蘿卜和青菜，樣樣都有，只要從家出發(fā)，我們都是滿載而歸，常常能夠感受家鄉(xiāng)的味道。每季豐收之后，父親總是成袋子地分送出去，兒孫們喜歡，親戚、朋友也喜歡。這些用農(nóng)家肥種植的糧食和蔬菜，都是綠色食品，能夠吃出濃濃的原汁原味。

看完上平地，父親還要去看看下平地，我說：“要是累了，我們就回去休息。”父親示意我，還要再看看。下平地，以前也是一片河壩田，曾經(jīng)被水沖毀過。河水消退后，留下一攤攤泥水，我們用挎籃打撈出不少活魚、泥鰍。我們在大人的唉聲嘆氣中享受著自己的歡樂。后來，這片地也被劃入高速公路征用范圍，從洞子里拉來的砂石高高地聳起田頭，覆蓋了河堤，直到和公路一樣平。過了半年，小組隊長再次發(fā)動群眾，從公路里面的臺臺田挖出紅土，一車車覆蓋在砂石上，黑石場頓時變成了十幾畝良田，小組各家各戶都按以往的比例分得了田地。大部分土地還是種著莊稼和蔬菜，也有人家圍了柵欄，種植經(jīng)濟作物。父親常常夸贊鄰居大哥帶領(lǐng)新造田地，為村里辦了一件造福子孫的大好事。此時的父親已經(jīng)瘦骨嶙峋，病魔把他折磨得失去了人形，厚厚的毛毯覆蓋著他，像干枯的老枝，像風(fēng)中的枯葉，可憐得不忍直視。給父親擦口水時，我看到父親滿含淚水的雙眼。我只好轉(zhuǎn)過頭去，把一股股熱淚流進心里。父親慢慢地給我講著，這是誰家的地，那是誰家的地，說在這里種藥牡丹是我們后坡的人，雖然辛苦些，一年也能掙不少錢。這是我推著輪椅陪父親走的最后一次！

在父親的葬禮上，山上陳姓的鄉(xiāng)親對我說：“高老師是個大好人，拿著工資，種地很仔細。那一年我們修山路，車路從你家菜園子經(jīng)過，我拿著山上村民積攢的賠償款給你父親，你父親堅決不收，還說修山路是為民造福的好事，大力支持，錢一分也不收，以后上山去喝酒也方便了。”這是我從來沒有聽說的故事。父親那么珍惜土地，卻對山上的鄉(xiāng)親如此大度。

“我也應(yīng)該用嘶啞的喉嚨歌唱：這被暴風(fēng)雨所打擊著的土地，這永遠洶涌著我們的悲憤的河流，這無止息地吹刮著的激怒的風(fēng)，和那來自林間的無比溫柔的黎明……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這是“最偉大的歌手”當(dāng)代著名作家、詩人艾青寫下的詩歌，讀之讓人熱淚盈眶，這不正是深愛土地的父親的寫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