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永新

我與母親走出縣城汽車站,四周盡顯零落,一眼望去沒有什么人。初春時節,從遠處田野飄來的風帶著絲絲的寒意。
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迎了上來,喉嚨里咕嚕著,嗓音混濁,用東陽話叫了一聲“五姑母”,隨即擼起寬松的衣袖,躬下整個身體,忙不迭地從母親手中接過旅行袋。
中年人穿著一件薄薄的中式布衫,右側口袋邊有個補丁,碩大的腦袋下,一雙暴突的牛眼格外引人注目。他毫不費勁地提溜著旅行袋,碎步來到車站對面的開闊地,扶起一輛躺倒的木質獨輪車,將旅行袋擱放在車上,然后拉過一條寬扁的麻繩套在脖子上,雙手握住獨輪車光滑發亮的粗木把手說,五姑母,坐上坐上。牛眼叔說話的態度格外謙卑。
母親走過去坐在獨輪車右側的一塊木板上。小弟也坐,坐呀坐呀。牛眼叔朝我說。他說的雖是東陽話,我都能聽懂。從小母親與姐姐喜歡用東陽話交流,家里來客人,她們不想讓客人聽懂,就說東陽話。我能聽,卻一句也不會說。
我站在那兒有些猶豫,那一年我已經十九歲了,高中剛畢業,再過兩個月就工作了,要離開上海去江蘇的農場。是我自己要去的,根據當時的政策我原本可以留在上海的,但我就想離家出走,就想浪跡天涯,像鳥兒一樣飛翔。我當時的身高應該在一米七二左右,坐在獨輪車上讓別人來推,感到渾身的不自在。
牛眼叔堅持要我坐,他說兩邊坐人推起來才不費力,我不坐的話重心不穩,他推著會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