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國芳小小說二題

文 劉國芳

栽荸薺

一

李林在村里種了五畝地，栽水稻。

一年下來，收入只有四千元。

這個數好算，一畝產七百斤谷，五畝是三千五百斤。一年兩季，就是七千斤。一斤谷一塊錢，七千斤就是七千塊，除去一小半成本，只剩下四千塊。

第二年，李林沒栽水稻，他種薯。

一年下來，收入有八千塊。

這個數也好算，栽一畝薯，能挖出兩千斤薯，五畝地，能挖出一萬斤薯。一斤薯，好的，能賣到一塊五，一萬斤薯，可以賣到一萬五千塊。除去一小半成本，只剩下八千塊。

第三年，李林也不種薯了，栽荸薺。

是村里一個叫李明的人勸李林栽荸薺的，李明說：“栽荸薺賺的錢多一些。”

李林當然想賺錢，他聽從了李明的建議，栽荸薺。

一年下來，收入有一萬二千塊。

這個數同樣好算，栽一畝荸薺，也可以挖出兩千斤，五畝地，也是一萬斤。一斤二塊五，一萬斤是二萬五千塊，除去一半成本，剩下一萬兩千塊多一點。

這幾年過去，李林覺得種什么都不劃算。

栽水稻，一年收入四千塊，只相當在外面打工一個月的收入。

栽薯，一年收入八千塊，只相當在外面打工兩個月的收入。

栽荸薺，一年收入一萬兩千塊，只相當在外面打工三個月的收入。

這個數算明白，李林不想種地了。

然后，李林就出去了。

李林的地，荒了。

插圖：王同宇

二

其實，村里好多人早就出去了。村里冷冷清清沒什么人，而村外，到處是荒地。

只有那個勸李林栽荸薺的李明，還在村里。

這年過年，李林回來了，見李明還在村里，就說：“你還在村里？”

李明點頭。

李林說：“你還是出去吧。”

李明說：“我不出去。”

李林說：“你不出去在村里做什么？”

李明說：“種地。”

李林說：“種地賺不到錢。”

李明說：“賺不到錢我也喜歡種地。”

李林只能搖搖頭。

三

一晃好多年過去了。

這好多年，李林一直在外地打工。

這天，李林接到李明的電話。李明說：“我想租你家的地栽東西。”

李林說：“拿去栽就是。”

李明說：“我給你200塊錢一畝。”

李林說：“不要錢，反正荒在那里。”

李明說：“錢還是要給的。”

李林說：“隨你。”

這事就談好了。接下來李明問李林：“你有好幾年沒回村了吧？”

李林說：“工地忙，我這三年都沒回來。”

李明說：“有空回來一下吧，村里變化好大。”

李林說：“等年底有空，我就回來。”

四

這年年底，李林就回來了。

還沒進村，在村外，李林就發現變化了。村里所有的地，都栽了荸薺，李林眼里，是青青翠翠的一片。不僅如此，地里到處都是人，他們在挖荸薺。李林走近一個女人，問她：“怎么現在大家都栽荸薺？”

女人說：“不是我們栽的。”

李林問：“誰栽的？”

女人說：“李明栽的，我們幫他挖荸薺。”

李林問：“他栽這么多荸薺做什么？”

女人就看著李林，問他：“你不知道？”

李林搖頭。

女人說：“李明在村里辦了廠，生產荸薺粉。”

李林問：“生產荸薺粉，賣得出去嗎？”

女人回答：“銷量好得很。”

李林問：“賺得到錢嗎？”

女人說：“一斤三十塊，還是出廠價，銷往全國各地，你說他賺得到錢賺不到錢？”

李林說：“看樣子李明種地種出了名堂。”

五

進了村，李林發現村里人也多了，還聽到機器轟隆隆響個不停。轟隆聲里，李林忽然看到李明了，李明一見李林，就說：“你明年就別出去了。”

李林說：“我不出去，你請我做事呀？”

李明說：“我還真要請你做事。”

李林說：“做什么？”

李明說：“栽荸薺。”

黃坊蜜桃

開車從撫州去金溪，經過黃坊村，看到路邊有人賣桃。路邊有樹，很多樹下，都坐著賣桃的人。

見車開過，有人喊：“賣桃，黃坊蜜桃。”

便停車，過去問一聲：“幾多錢一斤？”

“六塊。”好幾個聲音一起回答。

有些不信，問他們：“撫州街上的桃子都是十塊錢三斤，你們這里的桃怎么要六塊錢一斤？”

“我們黃坊的桃好吃。”有人回。

一個女人，是個看起來很好看的女人，她遞一個桃過來，跟我說：“你嘗一個就知道。”

我咬一口，果然好吃。

于是買了幾斤。

這桃拿回家，家人都說好吃。尤其是我外孫，正讀初三，功課緊作業多，辛苦得很，平時他吃什么都沒有味，但吃了桃子后，卻說桃好吃，還問：“外公，這桃子哪買的？”

“金溪黃坊。”我回答。

“下次再去買些。”外孫說。

我點頭。

隔天就去了，找到那個好看的女人，跟她說：“你這桃確實好吃。”

女人說：“當然，吃過的都說好吃。”

這次，我買了十斤。

幾天后再去，沒在樹下看見那個好看的女人，另一棵樹下有個老人，我問他：“那個賣桃的女人呢？”

“找她做什么？”老人問。

“買桃呀。”我說。

“我也有呀。”老人說。

“她的桃特別好吃。”我跟老人說。

“一樣的，都是同樣的品種。”老人說。

說著，老人遞一個桃給我嘗，咬一口，的確，同樣好吃。

這天，我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我看見路兩邊的樹下都是人，男女老少都有。見這么多人，我問老人說：“這些都是你們村的人嗎？”

“是呀。”老人回答我。

我說：“你們村的人倒蠻多，不像有些村，村里沒什么人。”

“村里沒人，是因為他們都出去打工了，我們村的人不出去，在家里栽東西。”老人說。

我后來才知道，黃坊不僅桃好吃，瓜也好吃，這瓜，叫蜜瓜。還有梨、橘子、柚子都好吃。瓜叫蜜瓜，梨叫蜜梨，橘子叫蜜橘，柚子叫蜜柚。這些水果，真的配得上這個蜜字，吃在嘴里，蜜一樣甜。于是這一年當中，我無數次往黃坊跑。一次，我還去了村里，但村里靜靜的，沒什么人。許久，看到一個老人，便過去問他：“你們村沒人出去打工呀，村里怎么也沒有人？”

老人說：“不是在馬路上賣東西，就是在地里。”

我往村外走，去地里，才出村，就看見一個花花綠綠的世界。那一塊地，綠毯一樣，是瓜地，綠毯里星星點點的花，是蜜瓜開的花。遠一點，是一片桃樹，也是一片綠，這片綠和藍天接壤，仿佛那桃林也是一片藍天。桃子熟了，紅紅的掛在樹上，仿佛這是藍天上的云彩。

我走進這片云彩里。

村里人都在這片云彩里，包括那個好看的女人，也在。我走近她，跟她說：“滿地都是瓜果，看著都喜歡。”

女人說：“吃呀。”

另一個女人說：“我們黃坊桃好吃，瓜好吃，梨也好吃。”

我說：“吃過，確實好吃。”

說話時，忽然想打聽一下他們的收入，于是問那個好看的女人：“你們黃坊栽瓜果出名，收入一定不低吧？”

“一年六七萬吧。”女人回答我。

“你呢？”我問一個老人。

“差不多。”老人看著我。

“能賺這么多錢，難怪你們村沒人出去打工。”我說。

“倒是有人來我們村打工。”一個人笑著說。

那個好看的女人，也笑，還摘一個桃遞給我。

我咬一口，真甜，甜得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