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李加冕
“你曾經這么熱衷于寫日記嗎?”
我聞聲從一堆舊物中抬頭,頗為疑惑地接過那個物件。
是一個厚重而陳舊的筆記本,墨藍色的封皮已經有些褪色了,上面有細微的劃痕,那是時鐘的指針劃過的印記。我緩緩翻開這個本子,看見來自于十年前的日期,清瘦而灑脫的字跡,熟悉得令人心頭發顫。
“不是我的?!蔽已矍耙魂嚢l黑,難以用語言組織出此時心里的情緒,定在原地許久,我才終于有力量叫出那個已然遙遠卻仍然滾燙熾熱的名字:“是白澄的?!?/p>


白澄,我曾有幸與她相交,如夏夜花火般短暫而絢爛。而在此之前的更多時候,我已經無數次從無數人的口中聽說過她。一直到現在,在很多人的眼中,白澄仍然是神明一般的存在,如一塊無瑕美玉,沒有任何缺點。沒有人能夠用準確的語言來描述她,她就是這樣,美好到足以讓人詞窮。
如瀚海般的學識,如春風般的性格,游刃有余的社交能力,力挽狂瀾的組織能力,偏又生了一副姣好的容貌,兼具好看的皮囊和有趣的靈魂,幾乎沒有人會不喜歡她。
除了她自己。
“如果將來有機會將這些零散的文字串成文集,就叫它‘五十二赫茲’,如藍鯨在深海泅游,兀自隱匿、不厭其煩地歌唱。這幻夢中的囈語,不為人知也自得其樂,與任何人無關,是我寂寥的狂歡,孤獨的盛宴。
“孤獨是最偏執的高貴。人間繁華多笑語,而我是五十二赫茲的鯨?!?/p>
在第一頁,白澄后來這樣補充寫道。
初二那年,我第一次見到白澄,在演講比賽上。在聚光燈下,她鎮定自若,滔滔不絕,像星辰那樣熠熠生輝。
再一次見到她,是那一年仲夏的街頭。她不知在樹蔭下等誰,淺青色的裙擺在風中搖搖地動著,斑駁的樹影襯著她,像襯著一朵娉婷的水蓮花。她不會認識我的,于是我并不貿然去打招呼,只遠遠望了她幾眼,像螢火蟲望著星辰那樣,不敢靠近。
而后我再見到的白澄,都是在鮮花和燈光的簇擁之下,在那么高的臺上,演講,領獎。每次當她在掌聲中緩緩鞠躬的時候,她姿態的從容與大方,她眼中的平靜與淡然,都讓我覺得她生來就應該站在這么高的地方,受萬眾矚目。她隨后轉身,離開喧喧嚷嚷的臺前,從燈火輝煌處走到闌珊,那一瞬間的背影又顯得清冷而孤傲。
這三年我無幸與她相交,卻讀過了她許多文字。她投在省級雜志上的散文被復印下來散發到各班,她每次考場上隨手立就的作文被全級師生爭相傳閱,她字里行間的靈氣飛揚,她行文構思的新奇巧妙,無數次令我拍案叫絕心折不已。我曾自詡妙筆生花,而白澄在初二時寫出的文字,是我今生難以企及的。
“如果明日地凍天寒,就用一腔熱血將其點燃;倘若前方路遙馬亡,竹杖芒鞋也無所不往;假如前路終將是寂寥的漫漫長夜,且看我孤燈一盞,便踏破這夜色。”
白澄寫下這些話的時候,正是她最為意氣風發之時。無數人不惜用“驚為天人”這樣的詞語來評價她。我在無數次驚鴻一瞥中窺見她,看她被簇擁在人群中昂首闊步地向前,也看她只身一人徘徊在長廊,透過樹葉的縫隙數著漏下來的日光;看她不疾不徐踏進考場在第一個座位坐下,也看她抱著書略顯疲憊地倚著走廊。那些日子我總希望遇見她,期望在她身上覓得如春天般的美好。
“他們說棲息在宮殿里的都是鳳凰和孔雀,而我只是一只啞口的黃鸝,我應該去的地方,是無邊的荒野??赡怯钟惺裁搓P系,宮殿與荒野同樣看得到月亮,只要心中有光,到哪里都不算是流浪。”
白澄是這樣寫的,而究竟是否真的釋懷了,估計只有她自己知道。
高中的第一天,當我在班級里看見白澄時,我感到震驚和詫異。她本來要去更遠的地方。
而她對此守口如瓶。
我因此獲得機會與她相交。
她遠比看起來更加平易近人。她心思細膩,溫柔陽光,常常是還沒開口說話,便先笑了起來。她笑起來眼睛亮晶晶的,浩瀚星河都住在她眸底的湖泊里;她身上既有逼人的靈氣,更有一種不與年齡相符的沉穩與堅定。她能把所有工作做得井井有條,有超出常人的領導能力,她總是能照顧到所有人的感受,和她在一起總有安心的感覺。
她不會覺得疲憊嗎?當我這樣想的時候,她正倚在窗邊望著寒秋的遠山,玻璃窗反射的光給她的臉頰鋪了層冷色。我喚了她一聲,她帶著還沒有完全準備好的笑容轉過頭來,仍有半分愁緒滯留在眼中。
水利部部長陳雷出席會議并講話,他強調,要緊密團結在以習近平同志為總書記的黨中央周圍,全面貫徹落實中央一系列重大決策部署和李克強總理、汪洋副總理重要批示精神,扎實做好水利防災減災、改革發展、建設管理各項工作,努力開創中國特色水利現代化新局面。
“天氣涼了?!彼χf,悄悄垂下了眸。
“我傾心于我筆下的每一段文字,與匍匐于筆墨間的鏡花水月共呼吸。我與文字不是創造與被創造的關系,而是一個我與另一個我。一個在理性的山麓向上攀爬,一個在感性的溪流邊撿拾落花。如今之我所剩的,也不過一身病骨,一支枯筆,好像我只是借了什么人的半縷魂,在這邊看夠了也就回去。”
文字于我只是普通的興趣愛好,而白澄與文字是無法分割的。我無法想象不會寫作的白澄是什么樣子,同時也想不出還能在誰的筆下尋得如白澄那樣空靈縹緲的文字。
我的小說寫得尚算不錯,于是一次有機會和白澄一起參加寫作交流會。文人的見面往往都是這樣輕松舒適,隨意挑揀個小話題聊起,而后漸入佳境。我不如白澄善談,多數時候都是在傾聽,而碰巧白澄那天發燒,病懨懨地不愛說話。我和白澄在這其中年紀最小,因此有幸得到許多關注。
一位老師讀過白澄的散文詩后問了她幾個問題,她答到一半突然一頓,側過頭咳了幾聲。
“你很像一個人?!贝壮握f完后,那位老師又看了看手中的詩說道,白澄投去疑問的目光。
“姑蘇林黛玉?!彼f。
白澄聞言微微一怔,眼波流轉,迷離之中帶著半分詫異,像鏡湖上被寒風驚擾的月影,美好之中又撲朔近乎于虛幻。
我曾問白澄,如何才能寫出她那樣的文字。
“清水里不能養魚?!彼娢颐曰蟛唤?,又補上一句,“你的心太透明了。”
不待我再發問,她已轉頭望向暮靄沉沉的天邊。
“我好像走了太久太久,提著盞半熄半明的燈在黑暗里走著,有時碰上暴雨或暴雪,那燈光近乎熄滅,徒留我一人在風雪里碰壁。我給那么多人掌過燈送去過光,而我自己卻沉于黑暗中踟躕。為眾人抱薪者,最終凍斃于風雪。”
就像我說的那樣,無論到什么樣的新環境里,都很難會有人不喜歡白澄。即使這是個群英薈萃的班級,白澄也很輕易就脫穎而出,幾乎所有的老師和同學都對她抱有極大的好感,盡管她本人并未意識到這一點?!霸趺磿悄阏f的那樣呢?”我每次告訴她有那么多人喜歡她時,她總是這樣極力否定。
白澄真的從小優秀到大,舉手投足之間都滿是自信。而在人際交往方面,我卻能察覺到她的過于謙虛,甚至可以說是妄自菲薄。她是一位難得的傾聽者,溫柔良善,卻幾乎從不訴說。她不與任何人結仇,好像與每個人都打成一片,又好像永遠保持孤獨。她有自己的一方天地,沒有人能夠真正走近她。
我曾以為和她相隔山海,而填平了山海,卻發現她在云端。
某個疏離而冷淡的冬天,天黑得格外早,我看著白澄朝外走去,單薄的她撞進緘默而厚重的長夜,很快就被吞噬。
“而我是那樣相信,那樣虔誠而可笑地自我迷信,前路必定有我目不能及的霞蔚云蒸?;蛟S我的漂泊太過于短暫,仍未積聚起點燃閃電的力量而已。這自信是一種漫無根據的自信,一種光怪陸離的荒唐,令我發笑,又忍不住熱淚盈眶。
“我生性孤僻乏味,懼于與他人糾纏。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能讓我感到真實的只有自己。我將孤身踏入長冬,單槍匹馬,也絕代風華。”
我也確實沒有想到,白澄的成績竟然會出問題。而她是那么驕傲的一個人,挺直了脊背,決不肯表現出半分的脆弱與失意。我放下手中的成績單輕聲喚她,她綻開一個明麗的笑容,笑意卻無法到達眼底。
幾場雪落后,寒意也住進了白澄的眸中。清亮的湖泊封了一層薄冰,萬千星辰凍得瑟瑟。她依舊開朗活潑,善于言談,好像和平時沒有什么兩樣??晌揖褪怯X得有哪里不對。
她總是生病。說不清她是因病而沉郁,還是因內心沉郁而苦思積病。待我問起,她笑著說:“每個冬天都是這樣,等到春天就好了。”仿佛春天于她是一劑藥到病除的良方。
我單純地認為白澄只是學習壓力過大,卻不知她的靈魂早已在與歲月的搏斗中,變得負債累累。我看不見的許多年許多個冬天許多個刺骨的寒夜,白澄坐在窗邊聽著雪落,徹夜難眠。
“寒風的刀刃將我一分為二,半個我是固執的旅人,在冬天的荒野上尋找春天,捧著一只瀕死的知更鳥;另有半個我,活在上一個春天,并與他一起凍碎,散裂,合葬在旅人腳下,綿密厚重的冰層里?!?/p>
白澄對春天擁有著某種不可言說的執念,或許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每次下雪時我轉頭看白澄,她都在望著窗外。她喜歡看雪,但望著雪的眼神中,又有些不甘和凄涼。她說她一直以來對冬天是不公平的,從冬到來的第一天開始,她就開始眺望遠方的春。
而她的病情總是不肯好轉,而這個冬天又太過于漫長。
“我漸漸意識到自己的冷漠與薄情。我天生難以報他人以熱忱。我曾經說‘萬家燈火映遍,無一盞屬于我’,這話是錯誤的。用燈火試圖照亮我的人有許多,是我親手用不見底的黑暗封堵了光的來路,反而冤枉他們。
“我才是沒有回音的山谷,而本性尚未惡劣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于是怕真會有人縱身躍入,粉身碎骨,自尋死路;而這壯烈一躍于我而言并無意義。我筑起高墻,一半白玉,一半磚瓦,長期地自我流放與囚禁。我流離失所,我不動聲色。”
許多人和我一樣察覺到了白澄的異樣,她連佯裝微笑的能力都在喪失。她仍然忙碌著,把所有事情都做得有條不紊,只是沉默了那么多,沉默到幾乎讓人忘記她昔日的意氣風發。她曾經幾乎無時無刻不讓人意識到她的存在,如今甚至一整天聽不到她開一次口。她漸趨于邊緣化和透明化,她身周的空氣仿佛都要比別處流動得慢,把她圍進密不透風的高墻中。她不愿出來,任何人也別想貿然闖進去。她依舊禮貌而平和,卻讓人覺得更加難以親近。
直到那個晚上,我在天臺上看見她。她倚著欄桿背對我,踮起腳尖向下望。風刮得很緊,她像懸崖邊搖搖欲墜的蝴蝶,那一瞬間我幾乎慌了神。“白澄,你要做什么?”我顫著聲音喊了一句,聲音一半被寒風削弱。
她轉過身來看著我,臉上寫滿詫異。
“怎么啦?”她問。輕快活潑的語氣一如既往。我看著她,仍是回不過神來?!跋旅嬗袃芍回??!?/p>
我走過去倚著欄桿向下望,確實有兩只貓。再轉頭看向她,她正背對著我,看向另一邊的天空。
我開口剛想說話,一股寒風倒灌進我胸膛,嗆回了我欲言的字句。
“我本生在理性的彼岸,在驚濤駭浪中把握方向。我從激烈的暴雪中行來,誓以長劍割裂黑暗,行至真理的天光;我只不過偶然泛舟途經感性的彼岸,在那里種下一株玫瑰花,陰差陽錯泛濫成一片猩紅花海。于是我被強迫留下,用余生照料花海。我不要這安逸,我寧愿在彼岸以殘生赴驚濤,即使風浪攪碎船只,即使葬于深海。
“而我只能被迫讓靈魂迷失于花海。玫瑰開成花災,開在我的白骨上?!?/p>
我和白澄陷入這樣一團亂麻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理性還是感性,從文還是從理。
我們這個年紀是很尷尬的:已經擁有了判斷和抉擇的意愿和一定的能力,卻沒有與之相匹配的閱歷和足夠長遠的目光。不過對于大多數同學來說并沒有太過于糾結,參照成績和個人的興趣,很容易做出最終的選擇。我和白澄不約而同地填了純理,又同時幾乎被所有人建議學文,原因也大體都是語文成績高、文筆好、閱讀量大、語言組織能力強等等。家長、老師、同學,無數評論和建議鋪天蓋地海浪一般席卷而來,從頭頂傾瀉而下,令人窒息。
在這瀕死的壓迫感中,我咬緊了牙關。我知道我的靈魂早已與理科無法分割,我愿終其一生與之糾纏。文理無高低,但我心之所向的,才是我要的光芒。在無數次談判與辯論之中,我終于占了上風。
我本以為白澄也會堅定不移。
直到我看見了她已修改過的填報表格。
白澄不在班里,我在操場的角落找到了她。此時是傍晚,夕陽的余暉即將殆盡,黑夜一層層地涂上來,一小粒長庚星在風中顫動。她把長發散落了下來,風吹起長發,看得我心里如一團亂麻。她轉過頭來看我。
她還是那么聰明,只一眼就看出了我想說的話。
“是我自己要改的?!彼@樣說,同時用不容置疑的目光看著我。我心里明知不是如此,但沒有辦法再追問下去了。
分科后我和白澄去了不同的班級,位于不同的樓層。除了每月一天的假期,平時幾乎沒有什么來往。我沉浸于符號與數字的宇宙間,而她要在云霧繚繞處編織浪漫詩行。
我們都會前程似錦。我當時這樣堅信。
日記斷崖一般略去了整整五個月。這五個月里白澄一個字都沒有寫?;蛟S是百無聊賴乏善可陳;又或許是過于繁瑣無從下筆。歲月已經久遠,沒有人說得清楚在那五個月里白澄發生了什么,又或許什么都沒有發生,只是沙積成塔,水匯成洪。只是最后一片雪花恰好落下,只是恰好在此時,鋪天蓋地——雪崩。
“我不應該是這樣的。我應該像他們認為我應該成為的那樣,在陽光和春風里肆意生長,在適時的時節開出最明艷的花朵。我本也應是世間最美好的存在,但是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做不到,我也不想這樣,對不起。我不值得那么多偏愛,我為每一份向我遞來的溫暖而愧疚。這世界燦爛美好,真正泥濘破碎的是我。
“我原本不是這樣的,我也曾肩披月光拾起星子,在原野上策馬揚鞭,一襲紅衣一路艷燒到天邊。只是這冬天太過于漫長。我的春天已經老死,花已開過荼?。我在無人知曉中變得異常。
“我是造物主難辭其咎的敗筆?!?/p>
日記最終到這里戛然而止。某個下午白澄把本子落在了我的書包里。她說要取走的,然而她忘記了,再也沒取走。就像她總說到了春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然而也并沒有。我很少有機會見到她,但聽說她病得很重,失眠以至于精神恍惚。
那個時候,我該去看看她的。
幸好白澄好起來了。在四月的考試后,我再次讀到了久違的來自她的文章。
那是我從未在任何文字里見過的溫暖與光明,是我此生所見過最飽含希望、最柔軟的文字。那篇文章讀起來,像在靜夜里聽一朵花綻放那樣恬靜而美好。
我以為白澄終于在風雨飄搖之中覓得了另一個自己,在寒冰中釀成了瑰麗。
而后來我才知道,那是白澄留給世界最后的溫柔。
她最終愛上了這個并不完美的世界,但她不愛她自己。
白澄是自殺的。
在她十七歲生日的夜晚。
那天的她看起來格外開心,我和另外幾個女生悄悄給她準備好了禮物,辦了一個小型的派對。她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笑得像個孩子。
她合上眼睛,在一片燭光中許愿。那是一個好長好長的愿望,兩分鐘后她才睜開眼睛。是什么愿望呢?我當時十分好奇。但任何人都再沒機會知道了。她笑著擁抱每個人,和每個人道謝。我還記得她離開的背影,暖黃色的燈光給她描了一層微弱的光,她看起來像墜落人間的神靈,那一瞬間,我突然想開口叫住她。
夜晚十一點五十九分,白澄在社交平臺上發了兩行字。
“要我說今夜該有一場大雪,下得心事寂滅。
“北方荒原上的跛腳孤狼,你憑什么貪戀春天?!?/p>
這是她最后的話語。
我合上了日記本。
白澄應該也不會想到,十年后的某一個下午,她的故事被我翻閱開來。對于白澄的猝然離去,眾人震驚,惋惜,痛心,猜測,議論紛紛,而我始終只字未提。我只是她路途中的一位匆匆過客,我不了解她,沒有資格妄加評論。
而我確實慶幸,我曾與神靈相交。
那天晚上我把日記本放在了床頭,于是夢見了白澄。
在密密匝匝的森林里,月光在樹葉的縫隙間流淌,一條銀亮亮的小溪旁,她就坐在那里,發梢和指尖上棲息著無數的星辰。我并不害怕她,朝著她走過去,她笑得一如十年前。“你是我所缺失的我?!彼@樣說,或許我能理解她的意思。
這時從森林中跑出一只白鹿,鹿角上掛著月光。我看著白澄被鹿馱起。她朝我揮了揮手,大地開始顫抖,森林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路來。在路的盡頭我看見大海,在月光的親昵下泛起夢境般的銀色浪花。
鹿載著白澄向遠方奔去,躍入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