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初曰春


真沒想到,我一夜間成了網紅。眼下,我似乎別無選擇,只能逃亡,再繼續待下去,我只有死路一條。
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幫他們開發了精神馃兒,一上市就引起了轟動,不但把電視臺記者給引來了,連個別大領導都派人來排隊,買回去當作禮品饋贈親友。
我心里直納悶,現在的人都怎么了,難道都得了神經病?要知道剛開始我只是想找個噱頭,結果一傳十、十傳百,“馃”字被去掉了偏旁,成了“果”,不明就里的人以為是某種水果。
不是吹牛,在長江以北,人們熟知的各類水果,譬如櫻桃、蘋果、葡萄、草莓之類的,統統是登州的特產。如果他們自稱排名第二,其他地區的人就不敢喊第一。
登州還盛產海鮮。沒錯,這是一座美麗的海濱城市,景色優美,適合居住,具體到我所在的寧海區,更是如此。
寧海有山、有河、有島,還有溫泉。山叫昆崳山,是道教全真派的發源地,被譽為圣山,很有來頭;河叫魚鳥河,自南向北流入大海,這河流走向很有意思;島是養馬島,相傳是秦始皇養馬之處,號稱東方夏威夷,是網紅景點;溫泉也有歷史了,據說漢朝時就被帝王發現,日本人侵略中國的時候,更是把龍泉湯視為風水寶地。
如今我住在龍泉湯附近,溫泉里富含礦物質,沒事兒泡上一泡,對身體的好處多了去了,周邊百歲以上的老人比比皆是,引得各路專家學者紛紛來調研。
但是,這里再好,我也難有歸屬感,我得選準時機逃離,而且決不能有一絲半點的猶豫,保命要緊。
嚴格意義上講,寧海算不上我的老家。我出生在北京,長在皇城根下,但我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骨子里帶著傲氣,瞧不起外地人。話又說回來,我也沒那資格。
北京是回不去了,海石林或許已經死掉了,即使他還活著,也不會待見我。如若不是他,我起碼還居住在首都,不至于流落他鄉,委曲求全生活在安雪梅的屋檐下。
海石林和安雪梅是我的親生父母。故事很老套,作為夫妻離異撇下的孩子,我是爹不疼娘不愛的角色。
如果把15歲當作人生的分水嶺,那之前我一直生活在門頭溝。那里是京城的西郊,在六環外,靠近永定河。永定河是北京的母親河,比魚鳥河的名聲大多了。
從小到大,我都住在那里,周邊全是山,山上有潭柘寺、定都閣。這兩處都有典故,有句話叫“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可見前者有多牛;后者就更好理解了,顧名思義,當年定都北京后,修了那么個樓閣,至于是元朝還是明代,我始終迷迷瞪瞪。
很慚愧,我把書都念到了狗肚子里,連門頭溝引以為豪的地理坐標都一知半解,只曉得早年那里有煤礦、有首鋼,如今有冬奧會的比賽場館,受到了全世界的矚目。
我刻意回避著與門頭溝有關的記憶,但又不得不承認,自己心存不甘。實話說吧,就算那里是郊區,我也是北京孩子,進北京的大學更容易。可惜我早就不讀書了,一想到化學公式、幾何圖形,還有那些文學常識,我腦袋就得大上三圈,或許我這輩子壓根就沒那個命。是啊,我才剛成年,就已經相信命運了,似乎是天大的諷刺。
但憑借一己之力,我根本無法改變現狀,包括此時此刻,我想離開寧海,竟然束手無策。
道理很簡單,我身無分文。何家寶是個守財奴,把錢管得死死的,就連我媽安雪梅也甭想從他那里摳出一分錢。我曾經為她打抱不平,但更多的時候覺得她是自作自受。
也是我媽命運不濟,她跟我爸分手后,戀戀不舍地告別了北京,回到寧海,又跟何家寶舊情復燃,走到了一起。代價是何家寶丟掉了公職,人家的前妻也不是省油的燈。
剛開始那幾年,何家寶豪氣沖天,連續開了幾家公司,都以破產而告終。實在沒法子了,他才聽取了我媽的建議,開了家面積不大的糕點房,試圖東山再起。
何家寶學的專業跟食品有關,那是他的強項,雖然我搞不清他為什么專業不對口,后來是在環保局工作。正所謂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不屑于小打小鬧,滿腦子想的是做大生意,剛開張那會兒總是摔摔打打。
也正是在那個時候,我投奔了我媽。世事無常,我一來寧海,何家寶的父母就雙雙生病,我媽又得忙活店里的事情,又得伺候兩位老人,像個永無休止的陀螺,抽鞭子的便是不幸的生活。
許是因為我媽拆散了人家的婚姻,也可能是兩位老人被病痛折磨得要命,他們對她挑肥揀瘦、指手畫腳。我媽忍氣吞聲,再大的委屈也是笑臉相迎。總之,我為她感到不值。
我挺喜歡寧海的山山水水,唯獨對這里的風俗反感至極。當地人有性別歧視,家里來了客人,女人不得上桌。這都什么年代了,還搞三從四德那一套?可想而知我媽的處境了,我想替她打抱不平,她攔住了我,說這里世世代代都是如此,習慣了就好。我頓時感到她過于下作,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那段時間,我很壓抑,何家寶總拿白眼珠子瞪我,臉拉得比驢臉還長,仿佛我的出現,切斷了他的命根子,讓他成了死太監。我媽看出我的反常,一個勁兒地勸我,說一分錢難死英雄好漢,老何上有老下有小,欠下了一屁股債,不容易。
的確有些道理,可他日子過得再緊巴,還缺我一雙筷子嗎?轉念一想,人家沒有義務撫養我,更何況我也曉得兜里沒錢的滋味。
我是我媽身上掉下的一塊肉,我心疼她,就給她打下手,權當是給他們打工,自食其力總可以了吧。有一次,趁著我媽不在,我跟何家寶談妥了條件,只要能打開那些糕點的銷路,他給我一分提成。
我需要錢,再少也不嫌棄,因為我隨時還會四處漂泊。很悲催,我高估了自己,傻了吧唧地被他騙了。
我提出了新創意,眼見著賺了筆錢,何家寶翻臉不認賬,害得我啞巴吃黃連。令人氣憤的是,打那以后他實行掃碼支付,我想打錢的主意都沒門兒了,問題是那是我帶來的理念。回想起來,我依舊怒不可遏。
還有個小插曲不得不說。
我姥爺有嚴重的糖尿病,別人有的癥狀他一個不落,偏偏又多了一樣——嘴饞,越是甜品他越淌口水,見了店里的面包、蛋糕之類的,他邁不動腿。我突發奇想,何不推幾款新品,讓血糖高的群體也能一飽口福呢。
把這一設想對大師傅老杜一說,他讓我跟何家寶和我媽商量一下。我心想跟何家寶是商量不著的,至于我媽那邊,我是想給她個驚喜。
我的計劃是先推出產品,只要能在市場上站住腳,就趕緊注冊商標,進而建個食品廠,批量生產。商標就叫“安心”,目的是向何家寶示好。
安心是他女兒的名字,她跟我同歲,在寧海實驗中學上學,人長得漂亮,只不過反應總比別人慢半拍,腦瓜子不是那么好使。后來聽說,她小時候得過一場病,留下了后遺癥,也自然而然地成為何家寶的心頭肉。
三年前我就擁有了超前的目光,瞄準了糖尿病患者這一消費群體,想打開新的市場。但老杜擔心的事情終究發生了,何家寶把我臭罵一頓,說堅決不能賺昧良心的錢。
也是,絕對意義上的無糖食品是不存在的。我媽也胳膊肘往外拐,向著他說好話,我口服心不服。事實證明,我有經商頭腦,如今滿大街都打著無糖食品的旗號,合著他們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那次是雷聲大雨點小,我的計劃擱淺了。我把火氣撒到了安心身上,那傻丫頭覺察不到,依舊屁顛兒屁顛兒地跟在我身后,哥哥長哥哥短的,盼著我帶她去看天安門。
我實在不忍心告訴她,我雖然生在北京、長在北京,也沒去過幾回天安門廣場。實話實說吧,我爸海石林快趕上吃低保的了,他還能活在這個世上,簡直就是奇跡。
是時候離開寧海了,可我口袋里比臉還干凈,總不能出門當個叫花子吧。我打起了安心的主意,我知道她手里有數目不小的一筆存款。
正尋思著怎么把錢騙到手,然后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我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龍泉湯派出所劉所長來了,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腳底抹油,溜了。
我躲進了倉庫,光線有些暗。
四周的面袋子碼得整整齊齊,我總覺得我媽有強迫癥,這幾天面粉消耗得快,她還是收拾得利利索索。
我猛然間冒出個想法,我應該拆開一個袋子,把面粉拋到空中。我看過一個資料,粉塵在有限的空間里聚集,再點上火,就會發生爆炸。假如付諸行動,我可以趁亂逃跑。
飛機、高鐵、綠皮大火車,我是不能坐的,那些都得用身份證,我的行蹤會暴露無遺。我只能乘坐公共汽車,而且還得盡量避開監控,在半路上攔車。
“爆炸”是很血腥的字眼,我倒不是怕死,三年前我便已經與死神擦肩而過,早已把生死看得很淡。我是沒錢跑路。既然不懼怕死亡,又何必要逃走呢?這確實自相矛盾。
我逐漸適應了室內的光線,看著倉庫里堆積如山的物品,先前的念想蕩然無存。真要出了爆炸事件,我媽會第一時間被調查,不看僧面看佛面,她已經很艱辛了,那么干對她是不公平的,無疑是雪上加霜。
如若真被調查,來者肯定是劉所長,我清楚他的行事風格,他會質疑一切,把好人壞人統統當作嫌疑人,這已經成了他的職業病。
其實也不盡然,我曾經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過兩個月,他愣是沒看出我的破綻,如今想來也是個笑話。
還是得把時間倒回三年前。
我剛來寧海,傻乎乎地搞什么無糖糕點,被何家寶視為眼中釘。他家的親戚甚至說我是個掃把星,因為我的到來,害得他父母臥床不起。我媽不想激化矛盾,把我送到派出所干輔警。
按說我年齡是不夠的,但劉所長開了綠燈,我猜他是貪圖我媽的美貌。我媽長得到底有多漂亮,我也不好描述,打個不恰當的比喻,假如我跟她同齡,保準會死纏爛打,把她追求到手。
也是逼到了份上,那時候我沒有選擇的余地。當時我安慰自己,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在龍泉湯派出所待著,一旦有個風吹草動,也好逃之大吉。
我顯然是太把自己當盤菜了,劉所長無暇顧及我的一舉一動,反而對我關愛有加,這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燈下黑吧。他以及派出所的所有人都忙得焦頭爛額。寧海地區治安形勢良好,一年到頭也難碰到刑事案件,反倒是那些民事糾紛層出不窮,讓他們疲于應付。
或許是年紀尚小的緣故,劉所長壓根沒把我當成主力,期間他反復勸我繼續上學,我媽把我安排到派出所,大概也是這個目的。我心動過,畢竟年齡擺在那里,滿打滿算才15歲,在那個年齡段就該坐在課堂上,這是自然規律。
劉所長磨破了嘴皮子,我終究沒去,一來害怕暴露個人身份,再者擔心跟不上這邊的節奏。門頭溝雖然沒什么太好的學校,但那邊更加注重素質教育。寧海恰恰相反,他們只看重升學率,全是填鴨式教育。
一看我油鹽不進,劉所長不再抱希望,把我當成了擺設。他沒指望我能給所里出什么力氣。但我不敢閑著,不干點營生,我心里會發毛。
我平常愛動腦子,私底下對派出所出警情況粗略統計了一下,發現了個規律,他們的任務無非有二:一是家庭或鄰里糾紛,正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更何況寧海人性格耿直,喜歡較真;再就是酒后滋事,這里的人好喝酒,酒規矩還特別多,有時因為少喝一杯酒,同桌的人就可能大打出手。
對我總結出來的規律,劉所長大加贊賞,當眾表揚了一通。事后我才知道,人家心里門兒清,對轄區的情況了如指掌。肯定我的做法,只是為了培養我的自信。但他對我的存在幾乎視而不見,只允許我打打雜,給內勤民警做幫手。
忽有一日,接到報警,又是有人酒后無德,把小飯館給砸了個稀巴爛。正好劉所長去分局開會了,我逮住機會跟著去了現場,我血氣方剛,犯了過去的老毛病,個人英雄主義爆棚,結果導致被人打傷,在醫院里住了好些天。
劉所長挺難為情的,向我媽道歉,聲稱沒照顧好我。我媽光顧得流眼淚了,反而是何家寶黑著個臉,惡狠狠地說,不能再讓我干輔警,公安工作風險太大,萬一把我的小命弄丟了,什么都完蛋了。
這是咒誰呢?我沒給他好臉色,心里卻感動得一塌糊涂。顯而易見,何家寶心里是有我的,而且很在乎我,只是不善于表達。這也是我對他恨不起來的原因。
住院期間,我對安心進行了調查,聽起來好似天方夜譚,但我確實那么干了,并且解開了我心中的謎團。
前面提過,安心長相出眾,但我見過何家寶的前妻,那是個相貌平平的女人,甚至說有點丑。單看顏值她們怎么也不像是娘兒倆。還有一點,安心為什么不姓何,偏偏跟我媽一個姓?
請原諒我思想齷齪,我把她當成了我媽的私生女。這得怪海石林,他用若干年的時間向我灌輸,說安雪梅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是她拋棄了我們父子。
我幾乎被洗腦了,所以說當初我并不想來登州,實在是被逼無奈而已。我對我媽抱著仇視的心理,有了先入為主的觀念,我想當然地把她與何家寶的關系想復雜了。
安心很喜歡往醫院跑,她每次都在病床前,滔滔不絕地講述校園里的奇聞趣事,絲毫不顧及我的感受。我任由她發揮,心里盤算著如何搞清她與我媽的關系。
什么事情都難不倒我。有天傍晚,我裝出生無可戀的樣子,哭咧咧地對她說,假如哪次被人捅了刀子,流血過多,一命嗚呼,就再也甭想見面了。
安心被嚇到了,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她帶著哭腔問:安冬哥,我不想讓你死,我還想去看天安門。
我以前叫海東,來寧海后才改隨我媽姓,平日里很少有人這么喊,我一時愣在了那里。見我不言聲,安心哭得更厲害了,仿佛我立馬就會跟她陰陽兩隔。
目睹她生離死別的樣子,我心里偷著樂呵。等她嗓子都快哭啞了,我才裝模作樣地對她說,怕什么,真有那么一天,你可以給我輸血啊。
安心破涕為笑,說對呀,我怎么沒想到呢,我是B型血,要多少有多少,管夠。
我又擺出不相信的神態,說你怎么曉得自己的血型?
安心不知是計,說過去查過呀。她見我還是不信,扭身走了。
后來,她把驗血報告給了我,才讓我心里的石頭落地了。她的血型與我媽不符,她們不存在血緣關系。事實上我也弄不清為什么要在意這個,逆向思維,如果她是我媽的親生女兒,說明我媽年輕時有魅力。再就是,萬一我哪天嗝屁著涼了,她可以替我盡孝。
通過一段時間的相處,我發覺我媽并非海石林說的那樣,她實際上是個善良負責任的女人。我爸欺騙了我。我感到可笑,怎么能相信海石林呢?他早就落下了滿嘴跑火車的名聲,他那邊的親戚,包括我爺爺奶奶都瞧不起他,說他十句話里有九句半是假的,剩下的那半句也不能全信。
彼時,我無比想念爺爺奶奶,如果沒有二老,我早就成野孩子了。可我不敢聯系他們,怕被人發現自己的藏身之地。因此我故意不讓他們知道自己在寧海,我向我媽撒了謊,她也配合我欺騙了他們。
我是安雪梅的親兒子,她沒理由不護犢子,更何況我說的是海石林一直對我家暴,爺爺奶奶不管不問。
總而言之,撇清了安心與我媽的那層關系,我并沒有想象中那么興奮。我腦子里還在糾結那個問題,她為什么跟著我媽姓?還有,她哪來的錢?
知曉安心的存款是我媽歷年來給的壓歲錢,我并未吃醋,心想我媽是怕我有了錢,再離開她。我必須面對現實,她壓根就不掌控家里的財權,但我現在需要錢,錢對我來說太重要了,關系到我的命。
我不得不打安心的主意。正好是周末,她沒去上學,我給她發了信息,她興沖沖地進了倉庫。
我沒搭理她,自顧自地問:劉所長來店里干嘛?
她沒搭話,讓我心驚肉跳,心想這回是躲不過去了。
我像驚弓之鳥,緊張得小腿肚子都快抽筋了。我只想去撒尿,突如其來的生理反應令我難堪。我忽略了一個重要問題,安心凡事反應都慢,她是在組織語言。
她隨后的回答叫我難以置信,她說劉所長也是來買精神果的,而且要的數量比較多,交了預付款便走了。這不是劉所長的風格啊,他平素最反感跟風。
我驚訝萬分,想尋個合理的解釋,思來想去,只找到一個答案:劉所長很可能發現了我的秘密,故意來預訂一批精神果,借此釋放煙霧彈,先把我穩住。
他太小瞧我了,我會傻到坐以待斃嗎?我突然發覺,他也就那么回事兒,之所以能干上所長,靠的是以往的經驗,真碰到了新問題,他也得抓瞎。
我索性走出倉庫,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想離開小店。我媽喊住了我,讓我幫忙,說訂單太多,需要人手。
世上沒有賣后悔藥的,早料到精神果會火爆到如此程度,我決不會出這餿主意。老實說,這也根本算不上是我的創意,從前至后都是巧合。
當初選擇在這里開店,是因為有人要建個療養中心,有點冒險。這得感謝我媽,她眼光獨到,覺得龍泉湯是個香餑餑,遲早會成為開發商爭奪的目標。
果不其然,那人辦齊了手續,轉頭就開工建設。他起初規劃的確實是療養中心,也就是人們俗稱的養老院,附近有那么多長壽老人,相當于免費廣告。
可惜這筆賬算錯了,當地人思想保守,把住養老院視為奇恥大辱。雖然療養中心現代化設施一應俱全,還跟某家大醫院成了合作伙伴,開業后卻是門可羅雀。那人實力雄厚,可再不差錢也經不住這么折騰。對于在商界打拼的人而言,撤資無異于戰場上的逃兵。
據說在進退兩難之際,北京來了個大老板,斥巨資接手了項目。好多人嘲笑他腦子有病,起因是療養中心僅有的幾位老人全犯了毛病,什么抑郁啊焦慮啊,讓人們以為是精神病,選擇繼續投資,跟自殺沒什么兩樣。
殊不知那些老人只是得了抑郁癥。說一千道一萬,他們被送到這樣的地方,難免會去琢磨兒孫不孝,一時半會兒想不開也是理所當然的。人們都等著看笑話,北京老板卻從京城請來了這方面的專家,幾位老人先后康復。
北京老板發現了新的商機,他一不做二不休,把療養中心改頭換面,變成了精神衛生中心。人家的確有能耐,不但辦妥了手續,正式掛牌營業,還從全國各地聘來了退休的老專家。老專家們自帶資源,不少患者追隨而來,中心的名氣就打了出去。
民以食為天,尤其是外地患者家屬,他們不習慣寧海的飲食習慣,多多少少帶動了糕點房的生意,談不上有多好,至少回頭客不斷,營業額一直穩定。
那天中午,中心分管后勤的副主任溜達到了店里,跟我媽扯閑篇兒,無意中透露,有三五個病號是寧海土著,吵吵著要吃乞巧馃兒,問我媽能不能受累加工點兒。
只要有一點好處,我媽對顧客都有求必應,她二話沒說就應了,還順手給副主任送了幾袋子奶油蛋糕。副主任平常就愛占便宜,望著他臃腫的背影,我心里暗罵,吃吧,早晚有一天會被撐死。
其實我很敬佩我媽這一點,她待人接物向來講究,用北京話來講,那叫一個局氣。我心存不滿的原因是,她對我摳門,似乎受了何家寶的影響。
在那之前,我不曉得“乞巧馃兒”為何物,問過我媽,方才知曉這種吃食兒有美好的寓意。
此乃一種面食,在寧海乃至登州地區都極為普遍。它起源于七夕節,相傳是為了見證牛郎織女鵲橋相會,才誕生了形式多樣的小馃兒,那實質上就是手工制作的小面餅。當地人通常用刻有花紋的模子來制作,呈現出來的面餅上會有栩栩如生的圖案,例如小動物、小花籃之類的。估計是想把人間所有的美好,都呈給銀河兩岸那對苦命的戀人。
這種吃食兒在寧海還有別的說法,我只留意了其中的兩種。一個是說,昆崳山上有個岳姑殿,傳說王母娘娘的女兒曾在那里居住,她心靈手巧,是所有女兒家崇拜的偶像。也就是說,吃了乞巧馃兒,女孩子會成為巧姑娘,不愁找不到好婆家。
還有個說法是真人真事,我聽后唏噓不已。
寧海區最南邊有個水道鎮,當年因地理位置重要,日軍重兵把守。有位年輕人參加了革命,對他未過門的女朋友說,等革命勝利了,回家迎娶她。1945年的七夕節那天,年輕人隨隊伍攻打水道炮樓,戰斗取得了勝利,但兩人卻陰陽兩隔。女的年方二八,不肯相信所愛之人犧牲,此后每年那一天,都會烙好乞巧馃兒,癡癡地等,一輩子沒嫁人。
我媽說,這次要這種吃食的老人中就有那個癡情的女子。我扒拉手指一算,如果那女的仍然在世,還真是百歲老人了。
很快,我就想到了另一個問題,乞巧馃兒得多做,可以借著七夕節大做文章。
在我眼里,那只是商品,只要找到宣傳的由頭,不愁賣不出去。沒費多大心思,我便琢磨出了三則廣告詞:
吃了乞巧馃兒,秒變巧手好姑娘。
糕點只認愛情馃兒,此生只愛一個人兒。
精神馃兒,有它倍兒精神。
很顯然,有的是在模仿,但簡單的吃食兒已然被我賦予了不同的功能。我心知肚明,光有這些說辭白搭,我得廣而告之、深入人心,才能達到最好的效果。
我拉著安心拍了兩段視頻,全都傳到了網上。頭一個的主角是她,以她的顏值,可以蒙蔽消費者,成為巧手女生的形象代言人;第二個我倆共同出鏡,我沖她拋了幾個曖昧的小眼神,也是恰到好處,絕對會令人想入非非。
至于精神馃兒,也不能隨意放棄,我把精神衛生中心的大門當作背景,敷衍潦草地拍了幾張照片。
接著有人慕名而來,喜得我媽合不攏嘴。萬萬沒想到,乞巧馃兒和愛情馃兒銷量一般,人們瞅準的是精神馃兒。這超出了我的預估范圍,畢竟那只是為中心的幾位老人定制的,沒有多少富裕。
物以稀為貴,這是大眾的普遍心理。買到精神馃兒的先是一群年輕人,他們也是為了趕時髦,紛紛舉著那簡單的吃食兒拍視頻,嘴里念叨著我編的廣告詞,在網上掀起了一陣風。
沒買到的人也在網上留言,說我們是在搞饑餓營銷。說歸說,更多的人不在乎這個,他們說精神果是個好果子,服用之后精神多了。此時,“馃”已經變成了“果”。
連軸加班還是供不應求,有人從外地驅車趕到寧海,在賓館開了房間,起個大早來排隊。我在心里恥笑他們,這都怎么了,集體犯了神經病。
互聯網是個可怕的玩意兒,經過它的發酵,來購買精神果的不僅僅局限于年輕人了,消費人群呈幾何式增長,全都擺出了買不到就誓不罷休的勁頭。
那只是很普通的吃食兒,連特色小吃都輪不上。只因上面有“龍泉湯精神衛生中心”這九個字,就成了搶手貨,而且被人們一再炒作。有投機者開始高價倒賣,可以說是完全處于無法掌控的狀態。
事情變得越來越邪性。前面講過,既然官員都來搶購,勢必會引起民眾的好奇,精神果有那么神奇嗎?答案用腳丫子都能想到。我不懂官場上的道道,只是覺得非常離譜,并因此而惴惴不安。
我讓我媽停止加工精神果,趕緊恢復正常經營。但一切都亂套了,事情的發展如脫了韁的野馬,奔向了未知的方向。
這不,劉所長也被招引過來了。倘若也是隨大流,買點送人倒也無可厚非,那證明他尚未發現我是藏身于寧海的罪人。
交個實底兒吧,我犯過事兒。我此時惶恐而焦慮,是因為我不想被警察抓走,年紀輕輕就坐大牢。
必須承認,我疑心很重,我始終不敢相信劉所長是個普通消費者。他屬于保守派,很少搞應景的動作,用他的話講,流行的往往不是好東西,新冠病毒就害人不淺。
我細思極恐,心想壞事兒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天知道劉所長葫蘆里賣的什么藥?我懷疑他買精神果是想固定證據,指控我們虛假宣傳、哄抬物價。
我把顧慮說了,我媽數落我胡思亂想,說劉所長不是那號人。我媽還說,劉所長的為人有口皆碑,向來明人不做暗事,而且精神果一直沒漲價,干的是良心買賣,至于別人怎么炒作,誰都沒招兒。
她說得十分在理兒,但我還是無法平心靜氣,以至于達到了寢食難安的地步。我突然發覺,自己很可能得了被害妄想癥,我上網搜索相關癥狀,愈加覺得自己不正常,我時不時瞄向精神衛生中心,露出一臉苦笑。
我也得去那里住上幾天啦。這一念想剛冒出來,就被我掐滅了,可是我還會忍不住去想,而且頻率愈來愈高。我還沒修煉出處亂不驚的本事,就連安心都看出了我的反常。
凡事都有個前因后果,我淪落到這般下場,全是因為我在北京把人給捅了。這事兒說起來話可就長了。
時至今日,我還是懷疑我媽離開北京的真正原因。來到寧海后,我問過她,她輕描淡寫地岔開了話題,我想她大概是不愿提及傷心的往事。
在上初中之前,我一直以為我媽是個不正經的女人。海石林幾乎每天都要念叨,說安雪梅是個騷貨,為了落北京戶口,欺騙了他的感情。說著說著,他便打起了呼嚕。他是個酒鬼,為了那口貓尿,海石林不惜一切代價,荒誕不經的事情層出不窮,可以說是數不勝數。試想,連他的親生父母、我的爺爺奶奶都跟他不走動了,可見他的人品有多惡劣。
可是,在我的童年時期,我始終認為他說的話是真理。每天放學回家,我的第一件事情是做作業,不像別的孩子可以玩游戲,或者是看看動畫片——我家連臺電視機都沒有,家里值錢的電器都被海石林賣了,拿去換酒喝了。
完成了家庭作業,我?等著他耍酒瘋吧。海石林酒后無德,心情好了會唱戲,心情不好則把我當成了靶子,似乎我的存在就是他的撒氣筒,問題是他沒幾天是心情好的。
跟現在一樣,我沒有一分錢的零花錢,生活費都是爺爺奶奶偷偷給的。他們每次都像做賊一樣,再三叮囑我把錢藏好,別被他們那個不孝子瞅見。我開竅晚,反而將此視為有趣的游戲。
那時候,海石林要求我放學后必須回家,碰見我跟別的同學在一起,他會毫不客氣地給我一巴掌。挨打已經成了家常便飯,我絲毫不覺得有什么不妥。
貪玩是孩子的天性,某天傍晚我跟同學膩歪在一起,一時腦熱忘了海石林的戒律,跟著同學去了他的家里。我這才發現,原來生活不是我過的那樣,人家父母是那么慈祥和體貼。
我依然處于懵懂無知的年齡段,只是感覺海石林不該天天揍我。那天,他快要瘋了,滿世界地找我。待我回到家的時候,他一把摟住我,胡茬子扎得我的臉生疼,伸手一摸,臉上全是他的淚水。
爺爺奶奶十分罕見地去了我家。奶奶跟著淚流滿面,說苦了我孫子海東。奶奶還哭哭啼啼地說,以后早點回家,別讓你爸著急。爺爺一言不發,末了才黑著臉訓斥海石林,你丫繼續喝,遲早要喝個妻離子散。
海石林痛哭流涕,摟著我不撒手,嘴里咕噥了一句,大概是發誓要戒酒。我當時并未在意,腦子里想的是“妻離子散”這個詞兒,我認為爺爺用詞不當。我媽早就拋下我們了,我并不清楚,兩位老人給的生活費全是我媽轉賬過來的。這事兒一目了然,我被海石林洗腦了。
那之后,他確實有所改變,他不再打我了,卻說話不算話,依舊嗜酒如命。免受皮肉之苦,這對我已經是意外的驚喜了,我沒有太多的奢求。于是我便天天聽他嘟囔,翻來覆去就那么幾句話,把我媽埋汰得一文不值。
在外地人眼里,北京戶口金貴得很,我一度相信了海石林的鬼話,況且在我成長的過程中,“媽媽”只是個符號,也是他謾罵的對象。安雪梅從未主動聯系過我,導致我對海石林灌輸的仇恨深信不疑。
初中一年級,我碰到了我媽的老同事,他們感嘆日子不經過,對我噓寒問暖,免不了提到我們家的過往。據他們說,海石林當初是個有擔當、講義氣的男人,只因在單位里替受了工傷的同事打抱不平,才落得這般下場。
我不再是個傻乎乎的少年了,我纏著他們刨根問底,才了解了個大概。
海石林的意氣用事害了自己,他被開除了公職,過后又四處告狀,到頭來小胳膊擰不過大腿,只好借酒消愁、自暴自棄,成了別人眼里的笑話。
他性情大變,開始疑神疑鬼,哪怕我媽跟異性打個招呼,他也懷疑是給自己戴了綠帽子,醉酒之后對我媽拳腳相加。有幾次,他直接鬧到了學校,我媽實在難以忍受,才辦理了停薪留職手續,戀戀不舍地返回老家。
他們告訴我,我媽為了我,希望海石林能夠改過自新,在老家待了一段時日,她又返回北京。但他毫無悔改之意,不讓我們母子見面,跟她對抗著,我媽絕望透頂,不得不提出離婚。
他們還說,我媽當時差點自殺,好在她為人不錯,人們紛紛勸她,得好好活下去,兒子就是希望。令人不齒的是,離婚后海石林還是不放過我媽,只要喝了酒,便會去鬧騰。我爺爺奶奶恨其不爭,跟他斷絕了關系。
海石林成了孤家寡人,鬧得更兇了。有一次,我媽忍無可忍,撥了報警電話,警察要把他帶走,我奶奶來了,差點給我媽跪下。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吶,我媽知道海石林徹底沒救了,含淚離開了北京,這次是一去不回。
我終于搞清了來龍去脈,但我還是不相信一面之詞,畢竟海石林長久地給我灌輸那么個理念。可事實不容置疑,我媽身為人民教師,當年一入職就取得了北京戶口,他是想用謊言激起我的仇恨。
別看我的童年很不幸,但我學習成績優異,初中老師們都說,我遺傳了我媽的智商。按說我該發憤圖強,給自己爭口氣,但我卻選錯了路子,想用破罐子破摔的方式懲罰海石林。
那時候可真傻啊,我以為自己不學好,就能讓海石林警醒,重新找回男人的尊嚴。可他已經被酒精麻醉了,再也醒不過來了。一步錯步步錯,我的成績一落千丈,想回到過去純屬癡心妄想。
我的叛逆期來得過早了,而且來勢兇猛,叫人猝不及防。海石林不是怕我跑丟了嗎?那好,我就玩離家出走。其實我每次都不會走遠,只是在跟他打游擊戰,隨便找個網吧玩游戲,讓他體驗那種痛苦。
長期逃課讓我成了問題少年,我媽昔日的老同事們挨個找我,他們苦口婆心,我還是我行我素。現在想想,如若不是念在我媽的面子上,我恐怕早就被學校開除了,可那時我似乎迷戀上了這種游戲,并且樂此不疲,仿佛能從中獲取快感。
15歲生日的那天,我又去了網吧。那是個黑網吧,里面烏煙瘴氣,玩游戲的多是同齡人,我估計他們跟我的經歷相似。我甚至盯著那些陌生的面孔去展開聯想,猜測人家遭遇了什么不幸。
事實上,我對網絡游戲絲毫不感興趣,只是在虛擬世界里打發時間,所以說我在電腦前始終心不在焉,我會用眼睛的余光去觀察沉溺于游戲的少男少女。
時間像個垂暮的老人,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拖沓,帶著死亡的氣息。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半夜,網吧里進來個小紅毛,他頭頂上亂糟糟的頭發顯得極為招搖。
紅毛顯然喝醉了酒,他徑直走向一個女孩,對人家動手動腳。我想到了海石林酒后的德行,頓時火冒三丈。可是紅毛調戲女生,居然沒人過問,所有人都在看熱鬧。
不能讓女孩受到欺侮,男人就該行俠仗義——這一點我隨了海石林的脾性。我大吼一聲,沖了過去,紅毛還沒反應過來,被我踹了襠,直不起腰了。麻煩來了,網吧里涌進來好幾個混混,他們是一伙兒的,逃是逃不掉了,我希望有人能幫我一把。人們無動于衷,他們形色迥異,卻都把目光聚集到了我們的身上。紅毛手里多了把彈簧刀,虛張聲勢地朝著我比畫,也不知哪來的勇氣,我奪下刀子,刺向了他的胸口。
紅毛倒在了血泊中,我揮舞著血淋淋的刀,沖出了包圍圈。那群混混在背后攆著我,追出去好幾公里,我被迫踏上了逃亡之路。
在極端條件下,人的潛能才會被激發出來。我自始至終沒歇腳,撒丫子逃啊逃,一路逃到了西六環上,眼見著那伙兒混混要追上來了,我攔下了一輛過路的大貨車。
我生平第一次撒謊,說那些人是校霸,搶走了我的錢,還想趕盡殺絕。許是我可憐巴巴的樣子令人同情,司機讓我坐穩,一腳油門踩下去,等氣兒能喘勻溜時,車已經開出去十幾公里了。
司機問我為什么不報警?我繼續編造謊言,把北京警察給“黑”了一通,說此前報過警,屁用沒有,回頭反倒受到更大的欺負。那位叔叔“哦”了一聲,又問我從哪兒下車?對呀,從哪兒下車呢?紅毛被我捅了,刺傷的是心臟位置,已經鬧出了人命,再回去的話等于送死。
我反問司機要去哪兒?司機說要去蘇州送貨,我說運氣真好,可以把我在山東地界放下。他問為什么?我說自己老家是山東的,家里把我一個人送到了北京的寄宿學校,錢也被搶了,北京是待不下去了,不如直接回家。
肯定是我的模樣蒙騙了他,估摸著他也不會想到一個少年會欺騙自己。那真是個好心人,在泉城濟南他跟我分手,還送給我兩百元錢應急。
我對他千恩萬謝,就靠那點錢,我一路向東,竟然抵達了寧海。見到我的時候,我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其實當時她已經接過警方的電話,也接過爺爺奶奶的電話,她被我的花言巧語給迷惑了,再一想海石林的那副臭嘴臉,二話不說將我留在了身邊。
事后,她無意中提到,警察查到了那個司機,根據我下車的位置,推斷我可能跑到了寧海。她之所以在何家寶跟前低三下四,是想讓對方保守秘密。
那會兒我只慶幸逃離了北京,并未留意相關的細枝末節。而且我對何家寶毫無感激之情,他欺負了我媽,假如我只是個飯桶,對他毫無用處,他或許早就告發我了。
我對糕點房貢獻巨大,我清楚暫時無處可逃,就想方設法證實自己的實力,讓何家寶意識到我是不可代替的,我的存在是有價值的。
他的確對我刮目相看,他私下里對我媽說,這孩子不一般,腦瓜子聰明極了。殊不知我的那些鬼點子有一大半是生搬硬套,北京是首都啊,那里商家如云,他們的競爭手段是活生生的教材。
除了撒謊之外,我慢慢學會了理性分析。比如說,我隱隱覺察到,何家寶內心里渴望有我這么個兒子,人越是缺什么就越稀罕什么,他生養的是女兒,而且又是個傻不楞登的女兒,恨不能給我換腦,讓我喊他一聲爹。
他做過一些努力,想把我送進學校,繼續完成學業,以圖打動我。但我媽當過老師,沒過多久她便知道我的心已經野了,再進校門也是受罪。我媽是個明白人,她小心翼翼地守護著我,讓我慢慢走出了陰影。
不怕人笑話,自從離開了北京,前后有一年半的時間,我夜夜做噩夢。我在夢境中企圖用各種方式逃跑,背后總有一群妖魔鬼怪在追趕。夢總是戛然而止,回到現實世界,我常常疲憊不堪,有時會覺得那滋味生不如死。
無人能改變我的困境,現實與虛幻本就沒有明顯的界線,我在兩者間疲于奔命,到頭來還是逃不出內心的沼澤。我十分清楚,想擺脫過去的困擾,誰都幫不上忙,只能靠個人。如此一來,我才同意了去干輔警。老實說,我當時的真實想法是,把自己置于絕境,才能起死回生。
在劉所長的眼皮子底下,肯定是在冒險。事與愿違,我依舊噩夢連連。至于我眼下的狀態,應了那句老話,時間能淡化悲傷和苦痛,我是在長久的不安中為自己療傷的。
劉所長的舉動令我再次陷入恐慌,我冷不丁地想到了一個可怕的問題:三年前,北京警方既然能把電話打到我媽這里,他們恐怕早就跟寧海公安分局聯系上了。
在派出所打雜期間,我已然掌握了公安工作的特點。他們的主業是打擊犯罪、服務群眾,歸根結底是為老百姓服務。我明白他們的套路,如果有人犯了罪,想逃脫法律的制裁,那比登天還難。天下警察是一家,光協查機制就夠喝一壺的,況且如今都是大數據排查,結局必定是插翅難逃。
劉所長為什么不抓我呢?難道是當時還不夠負刑事責任的年齡?我百思不得其解,并為此焦灼不安。
當夜,我主動留下來看店鋪。剛撐起行軍床,一旁的老杜已經打起了呼嚕,聲音不大,時斷時續,在夜幕的籠罩下,卻顯得有些驚天動地。
我沮喪至極,覺得這世界一點都不公平,連個覺都睡不踏實。熬了大半宿,我困得睜不開眼,好不容易迷糊過去,居然又做起了噩夢。我還是在夢中疲于奔命。
有所不同的是,這次的夢有些恍惚。我明顯感到背后無數人在追趕,卻看不到人影,周圍的一切都很模糊。我腳下軟綿綿的,像是踩在了厚厚的棉花堆上,無論如何努力都使不出勁兒來。
我永無休止地奔跑,那些隱身人越追越近,我聽到了雜亂無章的腳步聲,仔細辨別,那聲音又變得整齊劃一,顯得愈加沉重有力。我頓覺他們強悍而兇殘,下意識地加快步伐。
“咣當”一聲巨響,我感到腦殼都要炸了,我奮力一躍,墜入了無底的深淵。我喉嚨發干,但還是嚎叫開來,我自知聲音不大,卻覺得滿世界都是自己的聲音。
一只大手捏住了我的胳膊,我清醒過來。抹了把發燙的臉,我看到老杜笑瞇瞇地站在那里。我這才確認,腳步聲是他發出的,那聲巨響是面盆被碰到了地上。此時是凌晨三點,他已經起床忙活上了。
我咧開嘴想笑,卻沒笑出來。老杜打著哈哈,讓我先回家換衣服。我說不用,他臉上露出了曖昧的笑容,說誰都年輕過,別端著,更別覺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十分搞笑,這老家伙誤以為我做了個春夢,我不想讓他知道剛剛經歷的是噩夢,配合他的想法,擠出羞愧難當的苦笑。老杜假裝沒看到,吩咐我快去快回,說是今天的活兒多,光劉所長預訂的精神果就夠忙活一陣子的。
我哼哼唧唧地應了一嘴,起身去了柜臺,翻了翻賬本。這一看不要緊,本子上記錄的數據讓我更加迷惑了。劉所長竟然訂購了兩百盒精神果,派出所總共才二十幾個人,如果是要給他們發福利,合著每人得將近十盒?
依著我的想法,既然他從不搞請客送禮那一套,最大的可能是讓手下的人得到些實惠。之前他干過類似的事情,沒少自掏腰包給伙計們買東西,害得老婆罵他腦子有病,讓他去精神衛生中心去治病。
因為心里有鬼,我始終關注著劉所長的日常。派出所離糕點房很近,倒也給我提供了便利。他比三年前時尚多了,過去他連手機支付軟件都未下載,如今碰到加班,他學會了從網上下單,為同事們訂外賣。
我同情他老婆,居家過日子都不容易,領著死工資卻要裝大方,擱誰身上都受不了。難道劉所長買彩票中了頭獎?我倒是希望自己能一夜暴富。
依我的觀察,劉所長雖然樂意為伙計們花錢,但他一直是量力而行,決不會打腫臉充胖子。我越尋思越覺得不對勁兒,用寧海人的話講,他指不定要出什么幺蛾子。
我給老杜打下手,活兒干得無精打采,我太想搞清事情原委了。某一剎那,我特別羨慕安心,在常人眼里她傻乎乎的,可她活得灑脫,可以無憂無慮地享受每一天。
天說亮就亮了,朝陽給萬物涂上了迷人的光彩,安心揚著燦爛的笑臉來了。她是來取早餐的。令我大惑不解的是,她對店里的各類甜品百吃不厭,我真擔心她變成胖姑娘,日后找不到婆家。我甚至認為,我媽偏心,糕點房是專門為她開的。
為了排解郁悶,我取笑她是個吃貨,安心不以為然,歪著腦袋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這話有點莫名其妙,卻令我茅塞頓開。我干嘛要懼怕劉所長,何不盯緊他,直接弄清子丑寅卯呢?
我的內心跟外邊的天氣一樣,瞬間亮堂了。我開始盤算具體行動方案。我起先想直接跟蹤劉所長,又覺得不牢靠,直到他來拿精神果,我仍然沒主意。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立馬堆起笑臉,主動幫劉所長搬完貨,然后一抬屁股,坐到了副駕駛位置上,反倒把他給整迷糊了。
害怕劉所長把我攆下車,我觍著臉朝他笑。他也跟著笑起來,說自己運氣不孬,白撿了個壯勞力。我一時語塞,尷尬地咳嗽了幾聲,把臉扭向了車窗外。
目光所及之處全是刺槐樹,在寧海地界內,這種樹木極為普遍,在人們眼里稀松平常。但何家寶卻對其情有獨鐘。我媽說他小時候生活在農村,兄弟姊妹多,碰上收成不好的年頭,青黃不接的時節,是靠刺槐樹活命的。
有那么夸張嗎?我一度認為我媽是在夸大其詞,后來才曉得她講的是實情。
每年開春,刺槐樹開花,那些花白嫩嫩的,一串串擠在葉間,像顆粒飽滿的葡萄,更像孩童粉嘟嘟的笑臉。人們把花采下來,可蒸可炒可炸,是令人垂涎的美味,這些看似普通的樹木,猶如敞開了懷抱的母親,用豐裕的乳汁哺育著鄉里鄉親。
我媽攤過槐花餅,我幾乎一口沒動,總覺得把那些可愛的花填進肚皮,還是過于殘忍了。何家寶由此說我是個善良的孩子,哪怕花花草草也不忍心踐踏。雖然心里美滋滋的,我仍舊不愿給他好臉色,心想用得著你夸嗎?爺本來就是個好少年。
可是,好少年會釀出血案嗎?我當時趕緊收起念頭,沒再多想。實際上我更喜歡花謝之后的刺槐樹,它們郁郁蔥蔥,是一道很養眼的風景。
扯得太遠了。緊挨著那片刺槐樹的是兩株迎客松,聽說是花大價錢從泰山移植過來的。再往前,不遠處便是精神衛生中心的大門。
在繁華都市,迎客松通常栽在顯要的位置上,好像也是有講究的。但在寧海,它被稱為歪脖子松,往往栽在墳頭,很容易叫人產生不太吉利的聯想。
糕點房與精神衛生中心僅有幾步之遙,劉所長啟動引擎,輕輕一踩油門,車子已經駛入大院,在行政樓前停下了。
他沖我使了個眼色:安冬,留下十盒,余下的全都搬下車。
還沒來得及應聲,他已經下車走遠了。我心里極度不平衡,丫的還真把我當免費伙計使喚了。即便牢騷滿腹,我還是不動聲色,畢竟是我主動跟著來的。當地有句俗話,叫上趕子不是買賣,我的理解是,既然個人主動就不能有怨言。
我的目光鎖定劉所長,他去了院子另一側的小花園。花園正中央有座假山,假山旁有個熟悉的身影,輔警老于躲在綠植中,正與他交頭接耳。我瞠目結舌,以為頭天夜里沒休息好,產生了幻覺。我揉了揉雙眼,定睛一看,還真的是老于。
在派出所打雜期間,跟我關系最好的是老于,他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毫無懸念地成為忘年交。他怎么會在這里,而且還穿著病號服?我徹底蒙圈了。
我顧不上搬東西了,三步并作兩步,跑了過去。劉所長立馬不再言語,老于的眼神也跟著飄忽不定,臉上露出了傻笑。
老于怎么了?我開門見山。
劉所長稍作遲疑,換上了嚴肅的語氣:被氣瘋了,他兒子跟你一樣不爭氣,光知道玩游戲。
老于還是傻笑,我愣在了那里,因為玩游戲是老黃歷了,自打來到寧海,我從未沾過手。我原本對那玩意兒就不感興趣,有那閑工夫,還不如多賺點錢更帶勁兒。需要解釋的是,如今社會風氣浮躁,但我決不羨富、仇富,更不是唯利是圖的小人,我想有錢只是為了尋個退路,也好隨時逃離寧海。
劉所長的話引起了我的警醒。他接著嘿嘿一笑,風輕云淡地說,小子,偷著樂吧,你還欠我個人情。
他這是話里有話。我的直覺是,捅傷那個紅毛的協查令早就傳到了派出所,是劉所長高抬貴手,放了我一馬。
我心里五味雜陳,我默默地看了劉所長一眼,轉身又去卸車了。回頭的一剎那,我瞥見了老于的雙眸,我斷定他是在裝瘋賣傻,因為他目光炯炯,這是很難掩飾過去的。
剛忙活了個差不多,中心的副主任現身了,他跟劉所長寒暄一番。他的意思是不該破費,中心已經訂購了精神果。劉所長說甭客氣,輔警老于在療養,仰仗中心多關照。
他們的對話聽起來滴水不漏,也激不起我的興趣,我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在思考,假設個人推斷是正確的,接下來該如何面對劉所長。
我把問題想得過于復雜,劉所長送完慰問品,驅車趕往區環保分局。他在路上沒頭沒腦地夸贊,說你爹這個人算是個爺們兒。毫無疑問,他指的是何家寶,可惜這個話題實在不討巧。
劉叔,所里給中心送禮也太那個了吧。想了想,我又說,咱是給他們守平安的,理應由他們來進貢,丫的也太不識趣了。
劉所長若有所思:話可不能亂講,得密切警民關系呀。
我據理力爭:一碼歸一碼,他們得有所敬畏。
劉所長忍俊不禁,說臭小子,不念書真可惜嘍,將來考個警校,咱爺兒倆并肩作戰,多好哇。
得了吧,當警察又苦又累,還危險,八抬大轎來請,爺也不干。我嗤之以鼻。
劉所長針鋒相對:不稀罕這身警服嗎?那你干嘛到我手下干輔警?
我差點把實話說出口。我咽了口唾沫,吞吞吐吐地說,咱就事論事,別扯到我身上,你花那么多錢,也太不值得了吧。
臭小子,你們年輕人講什么來著,好奇害死貓。劉所長神情嚴肅起來:黃鼠狼給雞拜年,這道理懂嗎?
見我沒搭腔,他自言自語:黃鼠狼在寧海又被稱為騷水狼子,回家問問你媽,那東西能成精,成精以后叫黃大仙兒,傳說會附體,擾亂人的心智……
我忍不住打斷他的話,說劉叔,你到底想表達什么?
劉所長說,把自己比喻成黃皮子,確實有點難聽,但你叔我得主動出擊,使出點邪招兒,魅惑他們。
我懵里懵懂地問:幾個意思?
劉所長的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對付妖魔鬼怪,就得以毒攻毒。我過去是刑警,執行的任務跟社區民警有天壤之別。我現在干的活兒得熱情開道,有時碰見小小不然的違法行為,也得給當事人賠上笑臉。還有啊,好刑警就不能隨便有善心,稍不留意就可能危害到社會,所以得狠下心腸。正好這次活動活動筋骨,渾身上下早就癢癢了。
我這才記起來,劉所長曾經是位刑警,而且是名聲遠揚的那種,后來因公負傷才離開了熱愛的崗位。我還想繼續發問,時間不趕趟了,車子已經在環保分局的大院停穩了。
劉所長拎起幾盒精神果,朝我噘噘嘴,我緊跟著把剩下的幾盒抱在懷里。我跟隨他進了辦公樓,去了局長辦公室。
他打了招呼,把精神果禮盒放在了地上,馬局長象征性地點點頭,繼續打著電話,一副目中無人的架勢。劉所長下作地面帶微笑,點頭哈腰地站在那里。
這個馬局長也太張揚了吧,我真想把手里的禮盒摔到他身上。不,應該直接砸到他的腦門兒上,他那肥頭大耳的模樣就令人作嘔。劉所長用眼神制止了我,我把禮盒往地板上一蹾,徑直走向沙發,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
馬局長的眉毛不經意地抖動了幾下,看我的目光帶著敵意。他終止了通話,斜瞅著我,問:小劉所長,這是誰家孩子?
劉所長遞上煙:馬局,我外甥,從北京長大的,不懂咱寧海的禮道。
我沒想到劉所長也是謊話連篇,扯起謊來根本不用打腹稿。馬局長沒接那根煙,煩氣地擺擺手,哼了一聲。那聲音仿佛從鼻孔里拐了好幾道彎才冒出來的,讓我覺得他是個素質低下的人。得虧他沒再理會我,否則我會啐他一臉唾沫。
他慢條斯理地問:事兒辦利索了?
劉所長答:放一萬個心,這點屁事兒都辦不妥,我這所長白當了。
馬局長皮笑肉不笑:比何家寶懂事理,我大筆一揮,賞他口飯吃,還他媽的跟我玩貓膩。
什么情況?怎么還扯上了何家寶?離開局長辦公室后,我向劉所長提出了疑問。他笑而不語,甩給我一個難以捉摸的笑臉。
他讓我自行打車回家,一想起他在馬局長面前奴顏婢膝的樣子,我氣得肺都要炸了,他給我留下的那點好印象分分鐘沒了。
劉所長跟姓馬的在搞什么鬼?直覺告訴我,何家寶是知情人。我風風火火地趕回家,把即將出門的何家寶攔下,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通。他聽完之后,變成了葫蘆七兄弟中的綠娃,雙眼都快要噴出火苗子了。
你能進入中心嗎?何家寶直截了當地問。
我正猶豫著該如何作答,他說算了,不讓你個小孩子摻和了,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不好向雪梅交代。
我正想說能進去,何家寶扭身走了。這更激起了我的好勝心,我緊隨著他下樓,他已經開著小貨車絕塵而去。
我猜想他過于心焦,油門踩得急了,汽油沒充分燃燒,車屁股拖著一股黑煙,晃晃悠悠地駛向了遠方。那是輛二手車,主要用來進貨,車況可想而知。
擱在以往,何家寶不會如此毛糙,也不能容忍自己的車子排出那么多尾氣。他的心愿是換輛新車,無奈他羅鍋上山,錢(前)緊,只能將就一天是一天,也夠可憐的。
以他的車速,我緊跑兩步絕對能追上,但我打了退堂鼓。攆上了又能怎樣?我跟他井水不犯河水,也不愿見他的那副臭嘴臉。
在特殊環境下,人會突然變得固執。不知別人是否碰見過這種現象,反正當時我是犯了倔脾氣,心心念念地想,無論如何也要搞清事情真相。
何家寶提到了精神衛生中心,活蹦亂跳的老于也在那里泡病號,最令我起疑的是劉所長。他的行為特別反常,不但花錢討好中心的管理層,跟老于之間也是神神叨叨,仿佛藏著天大的秘密。
可他為什么要帶我去馬局長那里呢?是無意之舉還是早有預謀?還有,何家寶為何反應如此強烈?一連串的問題冒了出來。我決定潛入中心,查清背后的陰謀詭計。
不管別人怎么評價我的行為,但彼時我只有一個心思,千方百計進入中心大院,而且必須做到神不知鬼不覺。
已經在龍泉湯一帶生活三年了,好多人都跟我熟絡了,他們似乎很樂意跟我侃大山,說京腔京韻聽起來有味道。我很想告訴人們,我過去住在門頭溝,是在北京西郊,跟市中心的口音還差得遠。
但他們稀罕的不僅是我說話的腔調,還有我媽為人熱情,愛屋及烏的緣故。人們對我也極為友善,基本上是有求必應。請原諒,啰里啰嗦這么多,我無非是想證明自己有能力進入大院。
老杜給我出主意,說是每天傍晚,菜市場的倪小偉都要往中心送菜。門口的保安真是氣人,只允許倪小偉進院子,我被攔下了。
保安陰沉著臉,說他們有規定,閑雜人等不得入內。
倪小偉說,冬子不是閑人,是幫忙打下手的。
那保安吊著眉毛,不再吱聲,擺出六親不認的架勢。倪小偉比我大不了幾歲,也是見了書本就頭疼的主兒。他早早輟學回家,幫父母經營菜攤。他平日里出入大門,沒少受到刁難,此時想老賬新賬一塊算。
眼瞅著倪小偉就要爆發了,我把他拉到一旁,低聲勸他:忍住,關系鬧僵了,受損失的還是你們家,他們隨時可以找個理由,再換別家來送菜。
倪小偉氣勢洶洶地說,太可恨了,眼睛長在了頭頂上,不就是個保安嗎,仗著老板財大氣粗,忘了自己能吃幾兩干飯。
他們的確不像話,但你沒必要跟他們一般見識,會拉低你的檔次。我繼續勸道。
倪小偉的火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他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他們給個棒槌就當針認。成天低頭不見抬頭見,何苦自找不痛快?
他說的話句句在理兒,但我不能火上澆油,我得尋個法子實現個人的目的。況且保安戒備森嚴,更是令我疑竇重生。
無巧不成書,我瞅見了黎教授。他老家在湖南,留過洋,是中心最有名望的專家,也是當年替北京老板打開市場的專家,說話最有分量。他很注重養生,每天飯后都會出門散步,順路到糕點房買上兩個全麥面包。
我自信他對我印象不差,瞬間想到了新的招數。我連忙向倪小偉告辭。倪小偉一把拽住我,囑咐說碰到什么麻煩,直接給他打電話。我沒有他那么敏感,心想多大點事兒啊,又不是上前線拋頭顱灑熱血。
黎教授不假思索地答應了,因為我說自己得了病。醫者仁心,他沒理由拒絕我。雖然我說謊的本事已經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但我講的都是實情,我的確有被害妄想癥的癥狀。
保安自然不敢再阻攔,他們換上討好的笑臉,還不倫不類地給黎教授打了個敬禮。一進門,我兩只眼睛就不夠用了,目光四處搜尋可疑之處,老人看出了我的異常,觀察片刻才不緊不慢地與我搭話。
之前,我偷聽過我媽跟何家寶聊天,他們一直認為,黎教授是正義感爆棚的人,老人眼里揉不進沙子。該不該跟他講實話?我的思想劇烈斗爭,如果他沒那么正派,我會被趕出大門,我的努力會前功盡棄;如果他胸懷正義,我的愿望會實現一大半。
必須賭一把,不管輸贏,至少不會抱憾而歸。我簡明扼要地說明了情況,黎教授陷入沉思。過了好久,他才憤然說,他們鬼頭鬼腦,我老糊涂了,居然沒發現他們的鬼把戲。
見我犯了迷瞪,黎教授又說,劉所長把一個姓于的輔警送過來,再三哀求我開個假病歷,我這輩子沒弄虛作假,但他在公安局開來證明,讓我配合辦案。
我驚訝地問:真的假的?
黎教授的語氣更加嚴肅:世上萬事萬物都是平衡的,騙人會遭報應。我不但答應了劉所長,還把癥狀告訴了于輔警,教他演戲,確認他像個病人了,才辦理了住院手續。
黎爺爺,他們在查什么案子?我下意識地問道。
黎教授答:那你得問劉所長,我好奇過,他跟我說,知道得越少越好。我懷疑收治的病號里也有冒牌貨,觀察了好幾天,又挨個看了他們的病歷,排除了這種可能。
話音剛落,老于敲門而進,他沒想到我也在,支支吾吾地說進錯了門。我毫不客氣地揭下了他的面具,害得他進退兩難。面對我的咄咄逼問,他不得不撥打劉所長的手機號碼,聽筒里傳出的卻是無法接通的提示音。
事后我才知曉,劉所長是怕妨礙行動,故意關機的。黎教授見狀,扔出了殺手锏,嚇唬老于,說如果不講實話,馬上把他裝病的事情抖摟出去。
老于思量再三,總算講了實話,說中心的大老板跟環保方面串通一氣,偷偷建了個假藥廠,那個一本萬利,除了假藥的危害,排出的污水還會毀掉龍泉湯。
黎教授義憤填膺,破口大罵,說這群畜生干的是斷子絕孫的活兒。他罵了一陣子,猛然一拍腦門兒,說我知道了,他們趁著黑夜偷偷施工,難怪晚上總睡不安穩。
他堅持要去實地看看,老于不讓,說已經搜集了證據。黎教授固執己見。也不知哪根神經搭錯了,我也跟著煽風點火。老于實在拗不過我們,關鍵是他也沒法跟劉所長聯系,不好自作主張,只好磨磨唧唧地同意了。他把時間定在了凌晨,他是想拖延時間,等著劉所長下令行動。
與之相反,何家寶非但沒有拖延,還火急火燎地趕到了市委大院。他去的是市紀委,實名舉報馬局長與奸商勾結,干了違法的勾當。工作人員不敢怠慢,緊跟著向主要領導報告。按照規定,實名舉報必須有回音,馬局長當即被約談。
北京老板是某位市領導請來的財神爺,也不知哪個環節出了紕漏,那位領導聽到了風聲,給紀委方面去了電話,綿里藏針,責備紀委工作方法簡單粗暴,會影響到登州市的招商引資環境。
有心想干壞事兒,必然不會在明面上露出馬腳,紀委工作人員沒問出個所以然,只好客氣地送走馬局長。這可捅了大簍子,他氣急敗壞地警告何家寶,也說了若干氣頭上的話。
上述情況都是聽我媽說的,講這番話的時候,她帶著哭腔。再問,她在電話那頭抽泣起來,我有些心煩,讓她趕緊找到何家寶。說話間,黎教授、老于和我已經偷偷摸到了那個隱藏于暗處的工地。
聽筒里傳來響亮的哭聲,我媽哭嚎著說,何家寶被人拍了一板磚,這會兒在醫院,下不來床,你妹妹不知去向。
我頓時急了,嗓門不由自主地高了:安心怎么了?
我媽語無倫次地說,他去接你妹妹放學,在胡同里被人傷了,安心不見了蹤影,很可能是讓人給綁了……
我的聲音驚動了施工人員,包工頭一揮手,手電筒的光束聚到我們三人身上,看形勢是插翅難飛了。
劉所長如神兵天降,他帶人包圍了施工現場,在他們實施抓捕的過程中,我趁亂跑了。
我不能再跟他們糾纏,我得找到安心,如果她真被人劫持了,我必須把她救出來。因為我媽待她視如己出,有朝一日我萬一被警察抓了,她可以替我盡孝。
年輕人大多愛熬夜玩游戲,倪小偉也不例外,他接到電話后,第一時間趕了過來。他騎的是運菜的電動三輪車,速度快不到哪里去,我一看就急眼了。
當局者迷,我光顧得著急了,安心她人在哪兒?雖說小城不大,想深更半夜找到一個女孩,比大海撈針還要費勁。倪小偉提醒我報警。
對啊,我媽和何家寶為什么不報警?我猜想他們有難言之隱,那就另辟蹊徑。倪小偉把我載到了龍泉湯派出所,我跑進了熟悉的大門,輕車熟路地上了樓。
劉所長沒在辦公室,他正對包工頭進行突審。老于不是正式民警,審訊工作插不上手,他待在指揮中心值班。他仍處于興奮狀態,完全忽略了我的感受,向我炫耀自己如何化裝偵查,以及在抓捕時的英勇表現。
我模棱兩可地應承著,順手操縱鼠標,從轄區監控上查找安心的蹤影。登州地區雖然偏于保守,但經濟發展不錯,警務裝備建設走在了全省前列。寧海區是全市的試點單位,而龍泉湯派出所又是首批在派出所一級建起指揮中心的。對一些重要場所,派出所實現了全方位、全天候監控。
拿我家住的那個小區打比方吧,只要有人經過門衛,他或者她的形象就會傳輸到指揮中心的大屏幕上,頭頂上立馬會出現不同顏色的圖標:綠色代表常住人口,藍色代表物業人員或是外賣、快遞小哥,橙色代表來訪客人,紅色則是被警方打擊過的有前科的人員,瞬間就會發出警報。
我曉得這套技術比較先進,劉所長曾開玩笑說,科技強警逼得刑警們快下崗了,好多案子剛發生,派出所就把嫌疑人給抓了,等刑警趕過來,已經審得八九不離十了。
安心失蹤的那條胡同是監控盲區,我把希望寄托在胡同兩端的大街。不出意外的話,能通過兩條街道上的攝像頭尋到蛛絲馬跡。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腦屏幕,生怕錯過任何細節。功夫不負有心人,我發現了安心的蹤跡,她被人塞進了一輛面包車,那輛車沒懸掛車牌。我把鼠標放在進度條上,快進,再快進,面包車居然在鬧市區兜了幾圈,最終開進了精神衛生中心大院里。
有了目標就好,我暗自慶幸。能進大院嗎?有過之前的教訓,倪小偉心存顧慮,我也有些抓瞎。真是天助我也,保安也被劉所長帶去接受調查了,大鐵門形同虛設。
我預感會有風險,讓倪小偉在原地等我,獨自翻越了那道鐵門。我再次找到黎教授,他正收拾行李,準備天亮后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他勸我不要冒險,等警方來處置,但我根本聽不進他的話,轉身就走。
萬不得已,黎教授才給指了條明路,說行政樓地下一層有個中控室,主要功能是防范火災,里面有監控設備或許能找到安心。對呀,怎么把這茬兒給忘了?我暗罵自己操之過急,也提醒自己要處亂不驚、穩扎穩打。
值班的是位老漢,慈眉善目的,他正在打瞌睡。我實在于心不忍,但還是把他給五花大綁,把毛巾塞進了他的嘴。
進入監控程序,我看到了安心的身影,她被人送到707房間。下一步該怎么辦,我一時間沒了主意。我腦海里生出了無數恐怖的畫面,比如說,安心已經被糟蹋了,再比如說,她已經奄奄一息,甚至是一具冰冷的尸體……
我不敢再想了,去他大爺的,干等下去也不是個辦法,況且有句老古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上了七樓,707房間的門居然虛掩著。我安慰自己莫怕,能不能救出安心得看造化,退一萬步講,即便丟掉性命也不虧,或許在三年前我就該被判處死刑。
我可以視死如歸,卻沒傻到去送死。我瞅見墻上消防箱里的水槍頭,欣喜若狂地插到后褲腰上,仿佛有那東西護身,便能保住我的安全。
輕輕推開門,我看到安心躺在沙發上,睡得正香,北京老板則坐在座位上,若無其事地叼著雪茄。他笑瞇瞇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對我的到來早有預感。
他把雪茄取下,拿在手里把玩了一陣子,朝我努了努嘴,示意我坐下說話。我猶豫片刻,心想不能被他嚇倒。我向前走了兩步,忘了腰帶上別著水槍頭,它“咣當”一聲落到了地板上,我連忙彎腰,把它抄到手里。
再抬起頭時,安心已經翻了個身,被巨響驚醒了。我剛要跟她搭腔,老板從辦公桌上摸起把手槍,槍口對準了安心。
放下槍!我怒吼一聲,把水槍頭指向他。
那家伙慢騰騰地把雪茄塞到了唇間,又把手槍朝向自己,他扣動了扳機,我嚇得閉上了雙眼。我沒聽到槍聲,睜眼一看手槍是個打火機,虛驚一場。
丫操性,他的嘴里噴出煙霧,語氣也變得輕飄飄的。他是標準的北京腔,我猛然間感到親近,覺得他還算和善,還有的談。
我迅速調整心態,平心靜氣地說,叔叔,你干嘛要把我妹妹帶到這兒?
笑聲響起,他的聲音突然陰冷下來:她不是你妹妹,你是溝里人,她只是個魚餌,很完美,你咬鉤了。
我大惑不解,反問他,你幾個意思?
剛問完,黎教授帶著劉所長進門了。北京老板反應極快,一步躥到了安心身旁,手里多了把水果刀,刀尖正對安心的后背。
黎教授急了,呵斥對方:你瘋了,建個假藥廠,罪不至死,你不能見錢眼開,鬧出人命來啊。
那人笑了,說此話差矣,爺那假藥廠是假的……
黎教授打斷他的話:我真后悔當初幫你治病,放下刀,她還是個孩子,你要有仇恨,可以朝我來,黃土都埋到脖子了。
你大爺的,廢話太多!他的刀子向前攮了一下,安心嚇哭了。
我正要把水槍頭砸向他,劉所長甕聲甕氣地說,聽我一聲勸,假藥廠的主謀不是你,我給馬局長送了禮,精神果的禮盒里藏了竊聽器,你倆的通話可以作為證據。
那人冷笑一聲,慢條斯理地說,爺再強調一遍,那假藥廠只是個幌子,我辛辛苦苦地跑到寧海,花大價錢把這中心接手過來,就是為了把海東引來,他的繼父干過環保,有一身正氣,苦心經營這么久,我的目標是海東。
劉所長問:你搞錯了吧,這孩子招你惹你了?
那人答:不會搞錯,海東捅傷了我兒子,那小子的確可恨,但是他即便罪不可赦,也用不著別人來管,還有你們警察,不作為。
劉所長說,這事兒我清楚,你兒子他們是搶劫團伙,北京警方早已認定,安冬無罪。
無罪?無罪他為什么要改掉老祖宗的姓氏?冤有頭債有主,我兒子留下了后遺癥,一輩子的事兒,這仇得報。他失去了理智。
黎教授哀求:別沖動,我幫你做心理疏導。
那人狂笑不已,手里的刀扎進了安心的后腰,沁出的血跡讓我兩眼發紅。我什么也沒想,撲了過去。
不知過了幾天,我醒來了,我覺得自己睡了好長時間,這次沒做夢。我全身軟綿綿的,費盡了全身氣力才睜開眼,視線是模糊的,我隱約感到,有好幾個人影在晃悠。
漸次有了輪廓,一個陌生的女子扒開我的眼皮,不知道在說些什么,她的聲音細若蚊蠅。我的意識慢慢復蘇了,我這才看清那是位年輕的女護士。
我看到我媽在抹眼淚,我還看到何家寶臉上帶著愧疚的表情。
我聽到劉所長說,小子,趕緊好起來,回學校繼續完成學業,將來考警校,跟著我干。
我還聽到了海石林的聲音,他說爸爸來晚了,原諒爸爸,爸爸已經改邪歸正戒酒了,只要咱心里有念想,丫的就是撿破爛,日子也有奔頭。
我合上了眼皮,心想安心為什么沒來?在他們激動的吵鬧聲中,我又開始琢磨那個老問題:安心為什么姓安呢?
正在此時,劉所長拍了我一巴掌:再裝蒜,我讓你吃精神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