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1027：艾琳·格雷的前衛實驗

摘? 要：艾琳·格雷是現代主義歷史記載中被忽視的女性建筑師。為深入了解格雷的建筑設計思想，對集合了其主要建筑思想的E.1027海邊公寓從理念、空間布局、家具設計、材料應用和身體感知等五個方面的分析研究，得出了格雷在該建筑中突破了現代主義建筑中由建筑外面決定室內空間布置的設計原則，獨創了從內而外決定建筑形式的建筑設計方法，從而反映出格雷在室內設計中對于居住者體驗感的極高追求，并且她通過對現代主義建筑理論的批判性參與，對現代主義建筑辯論和發展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

關鍵詞：E.1027;艾琳·格雷;現代主義;女性設計

艾琳·格雷（Eileen Gray，1878～1976）出生于英格蘭的貴族家庭，從小就受到父親的藝術熏陶，很早便對于藝術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同時也展示出了極高的藝術天賦。而作為藝術家的父親便對格雷悉心培養，這也為其后來非凡的藝術生涯打下了堅實基礎。隨后在日本文化的熏陶下接觸了傳統漆藝，格雷成為了一個具有創新精神的漆藝藝術家，并創造性地將其創作運用在家具中，成為一名優秀的家具設計師。隨后她在友人的鼓勵下繼續拓展開始涉獵建筑，最終也成為了能與現代主義先鋒建筑師們論戰的建筑師。

一、艾琳·格雷的建筑師蛻變

東方漆器因其獨有的光澤、溫潤的特點在17世紀就成為了西方市場上的暢銷品，被具有羅曼蒂克精神的西方人賦予了很多神秘且浪漫的想象，因此深受當時貴族階層的喜愛。艾琳·格雷很早就沉迷于這些精美的漆藝器具，她首次接觸漆藝的制作工序是在一位從事漆器修復的古董商那里，她在古董商那里幫忙修復破損的漆器。但她不滿足于簡單的漆器制作工藝，而是希望能夠掌握更為精深的漆器制作技巧。隨后她有幸結識了影響她前半生職業生涯的漆藝師傅——日本的漆工菅原精造，自此便開始了她漆藝的創作生涯。艾琳·格雷擁有過人的前衛思維，她的漆藝創作絕不是簡單地停留在漆藝工藝層面。她受到新藝術運動的影響，開始將東方的傳統漆藝與現代設計有機結合，將漆藝運用在更多的設計中，創造出裝飾意味極其濃郁的設計作品。這樣的東方藝術與西方設計相結合的設計產品滿足了西方人對于浪漫和神秘的追求，受到了大眾的喜愛。她所獨創的溫潤、神秘與浪漫相結合的深藍色漆藝作品《夜之精靈》（Le Magicien de la Nuit）漆畫屏，讓她聲名大噪。

漆器的成功使得格雷獲得了較高聲譽，格雷為了進一步擴大她的客戶群體，在1922年開設了一家裝飾品店鋪——Jean Désert，在這里展示了自己設計和一些同行的藝術作品。店鋪的設計也直接導致了她從藝術創作開始進軍家具和室內設計領域。她利用大量的漆器家具和工藝品裝飾店鋪，從而形成了她自己獨有的室內設計風格。同時，她為了自己的設計作品能夠擁有更大的曝光率，在1923年的裝飾藝術家沙龍展覽中，她設計了一件名為“蒙特卡洛的閨房”的作品。這是一個室內場景，在這件作品中呈現出了一個重要的思想，即室內場景可以不根據建筑的固有形式而產生，而是一種來自于感性的搭配。通過材料的感性和形式的簡潔性的結合，來進行室內空間功能的界定。格雷在室內空間中，將家具從屬于整體的空間氛圍，從而加強室內空間的體驗特征。因為她認為室內空間是生活且充滿感性的空間，而不是概念化的、數據化的、程式化的。她試圖通過不同的材料和簡潔的設計創造出一種符合我們的存在、符合我們房間的比例、符合我們感知體驗的室內環境。在這個空間中雖然感受到了法國人對于豪華裝飾的喜愛，但是“蒙特卡洛的閨房”這件作品還因其所表現出來的新異特點和格雷是一位女性設計師，受到了當時一些評論家的輕視。

同為建筑師以及合伙人的巴多維奇（Jean Badovici）則撰寫了一篇介紹性的文章，努力地將格雷的想法放置于現代主義的論戰之中。其實在這篇文章反映出來的更多的是他自己和同時代建筑家的愿望而不是格雷自己的愿望，并認為她的作品是新文明和精神的體現，是表現現代人強烈意愿的建筑。正是因為這種與建筑學科的直接對抗，格雷開始嘗試接受巴多維奇賦予她作品的論戰意圖。因此在巴多維奇的鼓勵下，格雷開始從事建筑設計，這種實踐也為格雷打開了一個創作的新世界。

二、艾琳·格雷的巔峰實驗：E.1027

艾琳·格雷開始轉向關注建筑后，接觸的第一個建筑項目是阿道夫·盧斯的莫伊西別墅，這是一個帶有實驗性質的項目。隨后與巴多維奇一起翻新了幾棟私人住宅，這個過程促使她迅速地從家具設計師到建筑師轉變。在這些翻新的工程中，在巴多維奇的引導下格雷著力于推進現代主義運動的原則，因此這些建筑項目其實是現代主義建筑的嘗試，更是格雷早期建筑經驗的積累，這是比這些建筑是現代主義建筑的價值更高。盡管在此過程中格雷和巴多維奇進行了很多的建筑設計，但是格雷還僅僅做項目的室內設計。直到開始著手設計和建造她與巴多維奇合伙的房子的時候，格雷因為巴多維奇有其它的工作，無法介入設計和建造，這才使得她能夠在這座建筑中實現其所堅持的從室內生活中產生建筑形式的實踐，使她真正地從室內設計師轉變成建筑設計師。

“這座住宅是為一個愛工作、愛運動和愛結交朋友的人設計的……這座住宅不應該被看作是完美的建筑，它僅僅是一種嘗試，一種探索?！雹龠@句話是格雷對這個海邊公寓的描述。她和巴多維奇于1926年底開始計劃，隨后兩人將建筑命名為E.1027（如圖1②），這個名字其實是兩人首字母的縮寫，反映了這項工作的合作性質。格雷買下了土地，并在現場待了兩年多，主要負責設計和施工，而巴多維奇則是經常來協助她處理技術問題。在E.1027的設計中，格雷還是參考了柯布西耶的建筑五要素：自由平面、自由立面、水平長窗、底層架空柱、屋頂花園。從建筑的外部特征來看，它是一座極具現代主義建筑特征的二層建筑，具有強烈的理性的色彩。但是格雷卻在這樣特定的現代主義建筑理論框架中進行設計創作，試圖通過優先考慮體驗的主觀感受來超越現代主義中的理性思維。在建筑中，格雷對現代主義運動中的程式化設計方面作出了反抗，認為標準化的設計不算什么，生活才是一切，而生活就是思想和心靈。但格雷在實踐中并不是拒絕這些標準化的設計思路，而是試圖挑戰它們的極限。0708497B-ACE8-4745-B85D-AC41935B6A97

與勒·柯布西耶等現代主義大師從創作大型建筑不同，格雷是從居住的小空間中入手。她認為室內設計不應該是外墻附帶的結果，而應該從內部向外部構思建筑外墻，重新考慮現代人對于室內居住空間的需求。然而，這卻是與現代主義建筑運動的設計思路相悖的。她認為，室內平面布局不應該是立面的附帶結果，而是一個為居住者而設計的空間。因此，在一個與E.1027有關的展覽標語牌上，格雷闡述了她的目標：“從社會的角度設想房子：最小的空間，最大的舒適度?！雹蹫榱诉@樣的目標，E.1027的空間布置中格雷便制定了空間的排序原則：主要居住空間朝向南面，使得空間擁有更為廣闊的視野;臥室的布局必須朝陽;將私人區域與公共區域區分開來，并且要將保姆使用的服務區域與主人區域區分開來。

通過對E.1027進行逐一解剖可以發現，這座建筑擁有精致的空間，格雷研究每一個人體姿態，每一個居住行為，每一種人體感受，并試圖確保建筑能夠反映出她所想要表現的空間中的溫暖，在這里所有物質化的東西都是經過思考和設計的。因此與柯布西耶忠于理性數據的使用不同，格雷的建筑平面并不是經過精細計算而得出的結果，而是全靠感性的經驗而產生的。在平面中（如圖2④），她根據空間的優先次序得出了柱子之間的間距，因此故意放大了會客空間客廳的尺度，使其呈現一種更為開放式的狀態，可以容納更多的客人，同時也滿足了主人對于娛樂的偏好。在格雷的臥室和書房等私人領地中，她細致地區分了工作、睡覺和更衣等區域，并修改了地板磚和天花板的高度，以強化不同功能分區的界限。與客廳的超大空間不同，格雷通過將家具作為墻壁的延伸部分，為睡覺創造了一個更具保護性的領域，在此為主人創造了一種極具安全感的空間。

作為家具設計師成長到建筑師的格雷，在室內的家具中更是將她的感性設計的特征發揮到了極致，其中最為突出的一件家具作品就是“E.1027”桌子（如圖3⑤）。它是為格雷的妹妹設計的，這樣她就可以在床上吃早飯，而不會讓床上沾上面包屑，其簡潔大方和干凈穩重的特點均表現出這是一款經典的現代主義家具。桌子由兩個鋼管圈組成，高度也可以根據需要進行調節，因此桌子可以懸停在床上。家具形式和功能彰顯出了格雷設計中的理性和功能主義的一面，但是從這個家具的使用方式來看更多地反映出她作為女性的細膩。此外，因為考慮到房屋面積的限制和受到當時市場上所推崇的移動式家具設計的影響，格雷在平面空間布局上展現出了設計的最優化。她通過整合建筑和家具，促進了每個空間的多種用途。她把客廳想象成一個涼廊，在狹窄的陽臺上開著一扇屏風狀的垂直窗戶，能夠完全向陽光和景色敞開。一個由架子、衣架和傘架組成的隔墻擋住了進入房間的任何直接視野，而在房間遠角的一個睡壁龕和相鄰的浴室、更衣室及靠近樓梯的餐廳壁龕有助于房間多種用途的實現。當從客廳俯瞰蒙地卡羅港時，居住者的視野被無限地延伸出去，使得居住者在其中產生了極強的放松感和開闊感。在她的客廳中還有一幅加勒比海的海圖，這幅拼貼畫通過燈具和折疊架固定在墻上，體現了格雷的一個重要原則：繪畫與建筑的不可分割性。壁畫上寫著“invitation au voyage”“beaux temps”和“vas-y-totor”字樣，希望通過具有歲月感的元素來吸引人們的想象力。格雷在設計中，墻壁打開變成了衣柜，客廳里的沙發打開變成了床，一大堆櫥柜和其它定制的家具要么嵌入墻壁之中，要么與房間內其他的部分協調一致。格雷的家具是一系列從墻上擠出來的東西，建筑與家具之間的界限被打破了，創造出一種具有現代特征的模糊性空間。

除了因家具創造的多功能空間外，格雷還在建筑空間的透明性方面進行了思考。在建筑的開窗中，格雷運用了現代主義建筑中常用的條形窗。在現代主義建筑中，條形窗操縱了人們的空間視覺，通過阻擋視線的方式，將室內空間和室外空間進行分割。而格雷的條形窗則是希望將室內的私密空間向外部世界開放，同時也能為身體提供保護，她將室內向外部世界暴露的程度成為了一個選擇問題。對于臥室等空間來說，格雷則避免使用開放式空間，這就使得這些空間并不會立即顯露出來，在這里，房間是等待被發現的私人空間，例如進入到臥室的時候都是繞著一系列的拐角才可以進入到其中。

勒·柯布西耶在空間中利用彎曲的形式來表示空間與身體的接觸，而格雷則是用材料來反映空間對于人體驗感的反饋，她的形式直接或者間接地調用了感官。在可以眺望蒙地卡羅港的客廳中，黑白相見的硬質地板磚和黑色的軟質地毯平鋪在地面上，無形中將空間進行了劃分，將房間的中心被強化集中的地方，而其它地方則均是附屬于中心，同時配合其設計的現代主義家具，讓居住者在其中感受到了一種簡單、溫暖、自由與神秘。在臥室，硬朗的墻面配合條形開窗在創造一種安全的室內空間的同時，居住者也可以有選擇地打開窗戶接觸外面世界，給人營造一種充足的安全感，而柔軟的床墊和皮毛床罩又使得安全中充滿溫暖。

三、結語

在E.1027海邊公寓中，格雷通過空間功能布局、家具設計和材料應用來呈現她所理解的現代主義建筑，突破了現代主義建筑設計從建筑的外墻限制室內空間的由外而內的做法，采用了從內部空間的功能要求確定建筑的形制，并且將建筑內部真正地與建筑外部相聯系，使得內部與外部各個部件之間相互依存，充分體現了建筑設計中為人的原則，并用實際建造對抗勒·柯布西耶提出的“住宅是居住的機器”。在格雷的眼中，房屋是人的外殼，是人的延伸，它不僅僅是理性的組合和視覺的和諧，還應該成為人類的一部分，是一個由居住者賦予生命的靈活結構。而房屋中的鏡子、工藝品、金屬都是建筑師手中創造浪漫室內氛圍的要素。這些要素有機地組合并能夠為居住者提供舒適浪漫的生活空間，便是建筑中室內設計的真正意義。

注釋：

①參見：赫克，米勒.艾琳·格雷[M].曹新然，譯.沈陽：遼寧科學技術出版社，2005：60-62.

②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③參見：格雷檔案館，維多利亞和阿爾伯塔博物館。格雷在第一屆現代藝術家聯合會（1930）展覽上展示了她的E.1027照片。0708497B-ACE8-4745-B85D-AC41935B6A97

④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⑤圖片來源：Eileen Gray [EB/OL].[2021-11-03].http：//www.eileengray.co.uk/products/e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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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陳鵬，蘇州大學藝術學院設計學專業碩士研究生。0708497B-ACE8-4745-B85D-AC41935B6A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