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依
我更愿意將周潔茹的小說集《美麗閣》作為一種記憶空間來打開,甚至主觀上模糊起散文和小說的風格邊界:對記憶的回望,疊加在結構和敘事層面上的虛實,一場追憶的美學將城市與個人之間鮮活的血肉聯系進行強制性的拆解。被反復提及的周潔茹的標簽,無論是赴美中斷寫作,還是香港返場,已經可以不再多做討論。近年來堪稱豐碩的創作成果和實績,把讀者從對作家本人的好奇拽回對她作品新意的關注上。
確切地說,周潔茹小說故事的發生地不能簡單歸納為城市,而應是在城市空間里。不僅在加州、布魯克林或香港、常州,也在地鐵、巴士站點,或餐廳、居所和山頂、海灘。這種空間地圖還可以以肉身為方法—“在手臂上”,或困于“51區”和小尺碼的名牌服飾—人,總是別無他途。因此,小說集《美麗閣》的全部故事說到底還是寫“人”的場域,與此前的“到”系列和“去”系列的空間美學一脈相承,關注行動及位移所帶來的人的心理景深。移動總在進行中,按理說是此時此刻當下的或朝向未來的,周潔茹卻反在以此不斷追憶和求索,抒寫過去的消逝和懸置在人物身上的舊日隱喻與迷茫尋覓。
流動隨性,點狀的地理定位被人的行動連接,人與人由此產生關聯,開掘出生活的普遍境況和無意識的意義探尋。不僅是在《佐敦》,以阿珍為姓名的女性出現在《婚飛》和小說集外的其他作品,故事單元里的“她們”,香港新移民的身份焦慮并不通過隱秘幽微的情緒呈現,而是被周潔茹直接具象為一張切實的身份證的取得。“物”的形式上的獲取成為某種身份進階的“禮拜”,所承載的日常景觀和常見信息透露出故事人物身上那些從屬的、引起幻覺的、帶著無聲目光的重復性的掙扎。生活的節奏受不可替代的“物”的宰制,人之后的存在是“物”的豐盛和工具,勾連阿珍辛酸的家庭生存乃至下一代的入學資質,不僅是她反復給格蕾絲強調的“真貨來的”的燕窩反過來對人實施起包圍與圍困,阿珍所遭受的搪塞和施舍,連同勤勞女性的自我成長史,又伴隨了原生家庭的擠壓和老公“給家用時候的臉”。

《美麗閣》周潔茹著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22 年版
對照周潔茹小說自身的譜系,新意之一便是寫作的克制和耐心。面對歷經艱辛磨難、力圖改變命運的女性人物,作家一一直陳其事卻不撕裂,也不渲染痛苦和煽動讀者,白描的筆觸與阿珍們的直面之勇氣同構,而堅韌的姿態才是生活的真相,隱忍而不激烈,沒有頻繁的波動和大起大落,通過“人無完人,家家有經”的開闊,確認人物一以貫之的認真生活之魅。終結的時間感、懸置的空間概念抑或歷史的延伸,再宏大的創作意圖,在短篇小說中有賴于作家選取的截面和裝置。《布巴甘餐廳》講述兩個女人似真又幻的友誼,并以此折射社會與人生變遷。偶然又不失戲劇性的相遇使“我”與珍妮花在十年前有了兩次碰面,周潔茹以此勾勒出主人公“我”的生活情態,戀愛、交際與為人處世,充斥著內心的某種彷徨。貫穿小說的這次十年后的約見,在平頂山山頂,作家以“頂點”的英文“peak”為喻,從漢堡王到布巴甘餐廳,從那些拍照的人到女人衣服的尺碼和名牌包等,正如上山時景點以游客名字里是否有“p,e,a,k”這幾個字母來選擇性地提供優待,女人的友誼跟她們口中刻意說著的英文一樣勉強。
事實上,“我”和珍妮花總是同時出現,在《鹽田梓》《51區》《拉古納》《幫維維安搬家》《洛芙特》中,顯示出周潔茹中斷寫作數年的“新”積累—作家不浪費經驗,信手拈來的即興敘事,適時調度的自我暴露,生活軌跡、旅游片段、感情沉浮、友誼聚散,以及筆力技法的靈活熟稔和恰如其分,統統不辜負。這幾篇小說堪稱對現代都市女性的真誠觀照和集體側寫,深刻的幽默和對生活真相的洞見,在敘事和結構上也別出心裁,作家特別地以第一人稱的開合打破時序,兼以意識流等現代小說技法的運用,沉靜克制、用筆儉省。女性友誼總是不免分歧,不單是去不去橋咀洲的路線規劃,餐廳、食物、舟車、風物的選擇差異,關于文學、電影、服飾、背包的話題,對口音(常青藤口音、廣東普通話、“鄉下人”口音等)的執著鑒別和對拍照打卡的持續性鄙夷,鋪陳于女性友人之間的抬杠、較真、八卦乃至相互的“甩鍋”和俏皮式“臟話”。周潔茹在訴說普遍的、真實的女性友誼及其存在的典型范式—陪伴、爭吵,但陪伴—并非網絡風靡的“塑料”情,動輒將女性推向某種污名,這也是周潔茹筆下這類小說對當代文化建構所提供的不動聲色的真知灼見和新意義指向。

《島上薔薇》周潔茹著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16年版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51區》。作為整部小說集中少有的帶有未來性的作品,“我”和珍妮花的沙漠之旅,既是被偶然逼迫的放逐與逃離,更是人物主動促成的有意探索—在其他小說里吐槽拍照打卡行為的女性們終于唯一一次拿起相機猛拍起來。小說文本與經典電影構成互文,漸次出場的隱匿于地圖的區域、張貼的電影海報和“51區”之名,掩映主人公卸下女性身份枷鎖而展望的人類“飛地”。盡管,故事最終以人之為身體的囚徒作罷,但十足的問題意識已然顯示出某種未來現實主義的獨特方法,在科技不斷實現大突破的當下,“一條徹底離開的路”或許不必再歸屬于科幻文學的專有區塊,人物處境在小說中昭示的可觸及性,已通往科幻的實然現實和文學議題里新的應然向度。
不單是小說集《美麗閣》所包含的全部作品,周潔茹的敘事語言常一兩句一行,字里行間一種強大的控制力在暗中作用,經由有限的篇幅不斷拓展內部空間的幽深、豐富與復雜,引人觸摸生活的真實表情以及人性的隱秘地帶。正如周潔茹在某次訪談中所說:“我的語言是我的驕傲,如果有人說我的語言不好,我一定非常憤怒。”毫無疑問,感悟性的、隨筆式的真誠敘事,加之作家將自我敞開、融入,周潔茹的語言得以擁有真正的讀者,并與讀者建立起深刻的精神與情感聯系。F40E610E-4486-48CE-84CD-F9A9CA9D23DC

《中國娃娃》周潔茹著二十一世紀出版社2002年版
黑色幽默和詼諧調侃的語調,凝聚作家長久以來對根基性問題的思考,讀來反倒尤為嚴肅、復雜且具孤獨況味。周潔茹借助自身擁有的敏銳時間感,在小說里反復標識特殊的時刻并以某種重復性的語言風格進行張揚。這些精確到分秒的小說時空定位,既是敘事節奏的張弛急緩,更是異常文學性的時刻,交織著作家預設的人物命運、精神脈絡和終極歸宿,同時又如生活本身般不著痕跡、復雜莫測,疼痛、偉大以及可敬可愛。有時候,周潔茹會在不同的小說里寫下雷同的片段(對話片段或日常生活片段),或者幾部小說共享近似的開頭,以此顯示它們的同題性和文本的超鏈接屬性;或者在同一篇小說的前后部分重復相同或相似的片段,以誠如其實、如其所是的方法給定小說的敘事時序,從而拒斥參差難辨的論者闡釋(如《682》《黃蜂爬在手臂上》)。
相當一部分小說的文本主體是人物彼此間的對話,但偏不加引號,仿佛周潔茹時時刻刻在場,提防人物在訴說中出現常見的情緒冗余和情感溢出,以使痛苦而不至于號啕,憤怒而不至于咆哮,悲傷而不至于崩潰,卻也絲毫不回避沖突、問題和真相,以平淡幾句話勾勒人物滄桑,簡要詞語追問人性內核,宛若時過境遷的記錄和溯源。細數小說集里個中人物風格,周潔茹恐怕把“新香港人”的語言寫得最為生動,蹩腳的廣東普通話,精英的常青藤口音,或者暴露原鄉的發音,乃至敘述話語中各類名稱的音譯詞,都成為抵達諷刺意味的元素。一方面,那些老公生意失敗或老公患癌、癱瘓的女性的確不幸,需要以口音為道具謀求模糊的身份認同;另一方面,那些偏要說英語的和操持華麗口音的優渥女性,虛偽、苛刻,卻也相應為難著自己,就像她們翻檢彼此的朋友圈、甄別包包的真假顯示區隔,也依然虛無、空洞和缺乏方向與行動力量。也有與作家旅居生涯相伴、在“到香港去”之前發生的故事,《生日會》描述情感褪色后的記憶變形,叩問情感真實乃至生活真相的虛妄;《三打一》中的人物,快要動身去香港,友誼如何地久天長?《盛夏》寫常州、北京兩地,去年今夕兩人的顛倒處境,人生倏忽錯落如斯;《美麗閣》中的阿美、阿麗異體同心,女性人物的口音流轉,選擇使用的語種和語氣,終歸要與她們的所在地、家庭境況、營生好壞不謀而合。而舊日時光、此刻當下、未來留待,都不妨借小說集之名尋覓—美麗,如何可能?F40E610E-4486-48CE-84CD-F9A9CA9D23D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