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木槿花

周瑩

清晨時分，奶奶站在后院的木槿樹下，望著枝丫上那些指甲蓋大小的花苞出神。

那棵木槿樹并不高大，枝干密集，花朵稀疏。奶奶不用仰頭，就可以直視清秀燦爛的花朵。花苞仿佛枝干的眼睛，微微張開的花瓣好像一張張笑臉，它們都在看著奶奶呢。一棵開花的樹，一個看花的人，她們像一幅畫，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里。

“等到中午做飯的時候，就可以掐幾朵花了。”奶奶自言自語地說道。

奶奶自個兒說的話，卻被我聽到了。“中午做飯，奶奶要幾朵木槿花干嗎呀？”我疑惑不解。花兒開在樹枝上多么自由，多么自在，多么好看啊！掐了它們，多么可惜呀！

我記得奶奶親手插下那棵木槿樹的枝丫，是在三年前。我至今都不曉得，奶奶是從哪里弄回來的木槿樹枝。她就那么把樹枝插在土里，沒過多久，它就活了，還長出了幾片新葉。

“不是說這是一棵木槿嗎？怎么不見開花呢？”我圍著瘦小纖細的木槿樹轉了幾圈后發問。

在小菜園里拔草的奶奶頭也不回地告訴我，才栽的木槿樹還沒有長大，沒有長大的樹，是開不了花的。

“那什么時候才能開花呢？”我歪著腦袋思考著這個問題。

“要過兩年。”奶奶很有耐心地解釋著。

今年夏天，我家的木槿樹第一次開花了。最開始，它的枝丫上只有十幾個花苞，紫色的花苞，被綠色的苞衣包裹了半截，像星星一樣點綴在綠葉之間。最吸引我眼球的，是一個在樹梢上的花苞。它不像大部分花苞那樣，長在下面的枝丫上，所以肯定會最先綻放。果然，它很快就開了，頂在樹梢上，那么耀眼，那么明亮。張開的花瓣全部上揚著，仿佛有使不完的勁。它的每一片花瓣都是淺紫色的，層層疊疊，和翠綠的葉片形成了鮮明對比。

“木槿樹開花了！”我拽著奶奶的衣襟喊道。

“它就是一棵開花的樹，早晚會開花的！”奶奶笑瞇瞇地說著，朝后院的木槿樹走去。

奶奶站在木槿樹下，靜靜地看著木槿花，偶爾抽幾下鼻子，聞一聞花香。

奶奶望著木槿樹上的花朵時，我站在不遠處，望著奶奶的背影。她的背影和木槿樹一樣，清瘦，但挺拔，充滿力量。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淺紫色的花朵依次開放，在風中微微晃動。我完全被這些清秀的花朵迷住了，也學著奶奶的樣子，去樹下聞那淡淡的香味。那味道像青草，卻又不失花的芬芳。

午飯時間到了，屋里飄蕩著木槿花的香氣。我左顧右盼，看了又看。但寬敞的屋子里并沒有木槿花。那花朵的香氣來自哪里呢？

“姐姐，你在找什么呢？”妹妹奶聲奶氣地問我。

“我在找木槿花呢！”我依舊東張西望，想有新的發現。

“你看，這是什么？”妹妹指著餐桌上的缽子對我說。

我扭過頭，這才注意到了餐桌上的菜肴。只見盤中放著一個瓷缽，缽里的雞蛋湯上漂浮著幾朵新鮮的木槿花。它們的顏色依然鮮艷，像剛剛張開的樣子，散發出陣陣香氣。

“木槿花雞蛋湯？這能喝嗎？”我大聲地叫了起來。

“當然能喝。用木槿花做的雞蛋湯，味道格外香。”奶奶走過來，拿起一把勺子，把木槿花雞蛋湯舀到一個碗里遞給我，讓我嘗嘗。

“我要吃花。”妹妹連忙說。

奶奶聽了妹妹的話，先在我的碗里加了兩朵木槿花，又給妹妹盛了一碗，里面也有兩朵花。

我接過奶奶遞給我的碗，望著碗里并排漂著的兩朵木槿花，遲遲沒有下口。這木槿花的花瓣微微張著，花朵里面的花蕊細長挺拔，花瓣的顏色鮮艷嬌嫩，能吃嗎？

我還在猶豫時，奶奶用筷子夾起缽里的一朵木槿花放進了嘴里。

“好吃嗎？”我問道。

“當然好吃，蠻香的。”奶奶說。

“我也要吃。”妹妹端起碗，把一朵木槿花塞進了嘴里。“吧唧吧唧”幾下，一朵木槿花就在她的嘴里消失了。

“好吃！軟綿綿的！”說完，她又把第二朵木槿花叼在了嘴里。

“再好吃也是花，不能當飯吃啊！”奶奶說完，開始喝湯。喝完半碗雞蛋湯，她才開始吃飯。

看奶奶和妹妹吃得那么香，我也忍不住把兩朵木槿花都吃了，然后又喝了半碗雞蛋湯。啊，我覺得每一口雞蛋湯都帶著木槿花的香味。一缽雞蛋湯被我們三個人喝了個精光。望著空空的瓷缽，我舔了舔嘴唇——真想再喝半碗啊！

這時我才想起來，父母和弟弟都沒在家，沒有喝上木槿花雞蛋湯。奶奶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對我說：“樹上還有花。等你爸媽和弟弟他們回來了，我再做一大盆雞蛋湯，咱們全家人一起喝個夠。”

我點頭答應，妹妹也瞇著眼睛傻笑。

誰知，第二天就開始下雨了，連續下了三四天。等父母帶著弟弟回來時，樹上的那些木槿花都被雨水淋得凋謝了，有些甚至都爛掉了。

當我們把木槿花雞蛋湯的美味描述給弟弟時，他一臉的失望，連聲問奶奶木槿什么時候再開花。奶奶說：“不急不急，很快就會再開花了！”

這時，妹妹突然問了一句：“木槿花有白色的嗎？”

對啊，妹妹提的這個問題為什么我從來沒有想過呢？

奶奶拉著妹妹的手，慢聲細語地回答：“木槿花有很多品種，品種不一樣，花的顏色就不一樣，我最喜歡的是淺紫色的。而且，這個品種花朵大、花瓣多，可以吃。”

“難道您栽木槿樹就是為了吃它的花？”弟弟問。

奶奶搖搖頭說：“當然不是啦。人生在世，要多栽花，少栽刺……”這一刻，我發現奶奶的雙眸格外明亮，里面藏著的光芒特別溫暖。

我們對奶奶說的話似懂非懂，不過也覺得栽花比栽刺要好一些。畢竟，花有香味，刺會傷人。后來，奶奶又說，木槿花雖然好看，而且還能吃，但它們開花的時間很短。可這又有什么呢？生命雖然短暫，但它們卻在有限的時間里展示出了自己最精彩的一面，給人們帶來了最大的快樂！

我抬起頭，望向那比我高出很多的木槿樹。這時，一陣微風吹來，樹枝搖曳，葉片擺動。我突然覺得，它很快就會開出更多、更大、更美的花朵。

轉過年的夏天，木槿樹又開花了。這次的花朵，顯然比頭一年多了很多。所以，我們喝了很多次木槿花雞蛋湯。

奶奶摘下樹枝上最后幾朵木槿花，洗凈切碎后，和韭菜、瘦肉一起包了餃子。我們都覺得，木槿花餡的餃子，是世界上最鮮美的食物。

樹上沒有木槿花了，微風吹過時，樹枝搖擺，綠葉亂顫。我們站在后院，望著沒有花朵的木槿樹，一臉失落。奶奶忙安慰我們，說等明年花開的時候，給我們涼拌木槿花吃。

涼拌木槿花是什么味道呢？我和弟弟妹妹望著木槿樹，開始浮想聯翩，不由得都對木槿花盛開的時光充滿了美好而又神秘的向往。C6D3F88D-1BE4-48AB-8E99-F88B013B92E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