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心
到上海去的老家人吃住在小榮家,小榮不收人家一分錢,鄉下人也沒什么好送,只是帶點百合、西瓜或太湖白蝦、銀魚之類的土特產而已。所以,大家都感念他們一家的好。
濕地邊的野菜綠了。瑞華和阿華到太湖邊挖來不少野生金花菜和芥菜,坐在家門口揀菜,看見我和偉清過來,笑嘻嘻地和我打招呼:“你回來啦。”然后,眉眼里似有話:“這位是誰啊?”我將偉清介紹給她們:“這是小榮的兒子,上海的沙小榮,你們還記得嗎?”
兩人立即熱情起來,對初次見面的偉清說:“你娘是個好人。”是啊,小榮是個好人,小鎮上不少老街坊都記得她。小榮是我們宜興市周鐵鎮迎巷門人,她很早就離開家鄉,跟丈夫到上海謀生了。20世紀70年代,小鎮上的人到上海辦事,或者得了病去求醫,好多人住不起旅館,都到小榮家落腳。少則四五天,多則十天半個月,甚至更長時間。小榮善待每一位故鄉來的人。
小榮家在上海寶山路,從火車站出來大約需步行10分鐘,便捷得很。她家地方不大,24平方米房間加一個小閣樓,住著夫妻兩人和四個兒女。老家來人了,床不夠睡,就打地鋪。白天走動的地方,夜間鋪上席子就成了床位。那幾年,到她家吃住過的老家人算下來不少于40人。我父親到華山醫院看腦病,也是住在他們家。
小榮有一個幼時的玩伴,是我們老家的高村長。高村長名字起得特別響亮,叫高天大。因當過閔家場地段的村長,小鎮上的人習慣叫他高村長。高村長是個老好人,講話和氣、熱心助人,到小榮家暫住的人大部分是他介紹去的,他總是講某某人要到上海去,又講那戶人家是實誠人,碰到難處了,務請幫忙。當年我父母就是拿了高村長的便條找到小榮家的。
當時上海人家里一般沒有電話。小榮家樓下是一家糧店,店里有部電話機,糧店里的阿姨經常大著嗓門對樓上叫:“沙小榮,老家來電話啦!”小榮跑下樓接電話,高村長在電話里講的人,小榮大多認識。即使有不認識的,報上那家人父輩的名字便知道了。我父母前后去過兩次,前一次住了大約一星期,后一次住是準備住院動手術的,所以父親情緒很差,母親也是眼淚汪汪的,小榮總是勸慰我父母,讓他們心里不再那么凄惶。
老家人總是說,這戶人家沒有架子。小榮的丈夫楊忠喜操著一口蘇北口音,在一家倉庫上班,待人和氣厚道。女兒素英特機靈,她知道哪里有打折的商品賣,休息時總是樂于當向導帶老鄉去淘便宜貨。我少女時代戴過最好看的一條紅黑白三色相間的圍巾,就是我娘從上海帶回、素英幫著挑的。
那時候鄉下人到上海人生地不熟,鬧過不少笑話。老楊夫婦出門辦事,換乘公交車時兩人走散了,他的老婆靈巧些,記得小榮家的位置,也知道乘幾路車回來,老楊走散后就摸不到地方了。到了晚上,老楊還沒回來,小榮和老楊老婆都著急了,發動全家一起出去找,最后總算在火車站找到。原來老楊記得小榮家離火車站不遠,但就是尋不到路,急得團團轉,最后只能在火車站傻坐。
到上海去的老家人吃住在小榮家,小榮不收人家一分錢,鄉下人也沒什么好送,只是帶點百合、西瓜或太湖白蝦、銀魚之類的土特產而已。所以,大家都感念他們一家的好。小榮春節帶兒女回老家,受到她善待的人都搶著請他們吃飯,表達謝意。
我就是那時見到偉清的。家里有上海客人來是很新奇的事,偉清當時十六七歲的樣子,還在讀中學。我記得他學校的名字叫上海海燕中學,聽來好有詩意,像取自我正在背誦的高爾基的《海燕》:“在蒼茫的大海上,狂風卷集著烏云。在烏云和大海之間,海燕像黑色的閃電,在高傲地飛翔……”他們說著“阿拉”“儂”之類的上海話,偉清的姐妹秀英、素英、巧英穿的衣服也很洋氣。后來偉清暑假也來過周鐵鎮,他媽媽怕他放假后在上海軋壞道,就送他到小鎮來過暑假。他便跟迎巷門的小佬一起玩,大伏天里和我哥哥一起冷浴。
一晃40多年過去了,我娘已不在世了。父親則健在。當年上海華山醫院的專家推翻了父親在小鎮醫院初診時腦瘤的結論,父親沒有被誤診而幸運地活到現在。那天,我和父親說起這段往事,他說,小榮這一家人真不容易。聽了這話我就想找到小榮的后人,因為之前聽說小榮已不在人世。后來一番打聽聯系到了偉清,打電話過去,他馬上想起我來,還說出了我父母的名字,并提到周鐵鎮的許多老鄉。我約他到宜興走走,他答應了,彼此還加了微信。
可是計劃趕不上變化。他沒來宜興,一個月后我卻生病住進了上海長海醫院,偉清得知后趕到醫院看望。當我麻醉蘇醒、剛剛從手術室出來時一眼看到偉清,頓感溫暖親切。我在上海住院期間,他去看了我兩次。
肖夏摘自《解放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