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完全解釋清楚為什么非得來到這里,對我而言,至少有三重拒絕的理由:第一,經濟問題,六千八百元,約等于三十四場死亡,不錯,死亡是我的計量單位,我在墓園里上班,早九晚五,工作是在花崗巖或大理石碑上雕刻死者的姓名,以及在這個世界上停留過的時間,或短或長,一律兩百元,童叟無欺;第二,尊嚴問題,相識九年,相戀七年,如今,我與蘇曉雯的婚姻已經步入平靜的尾聲,我們都知道賽末點已經到來,卻不清楚最后一擊到底由誰來發動,她有著一個固定的和幾個不那么固定的情人,其職業分別是施工監理、交警、果農與評書演播員,每日盯著桌上源源不斷的國產澳橘,我的心情沉痛不已;第三,情感問題,這一點我們稍后再談。
我也想過,蘇曉雯母親的那一通電話,是否對此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那天下午,我正穿行于巖石的粉塵之中,思考著死于一百零三歲,或者說活過一整個世紀,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體驗,想必比我還要悲涼數倍,人們不會因為經歷過某一次心碎,從此便會對其免疫,在死亡的哨聲響起之前,同一種心碎只會反復發生,我聽有人這樣說起過:痛苦不會摧毀痛苦的可能性。很有道理,延伸開來,可能性本身不可能被任何的可能性所摧毀——我在蘇曉雯身上學到了這種無用的詭辯術。不管如何,一次足夠漫長的告別,一百零三載的地獄游歷,無人可以替代,這就是我認真刻下亡者名字的原因——楊寅,與我同名,也生于虎年,我像是在為自己刻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