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灣王室能否戒掉石油癮

陶愷

阿聯酋迪拜，碼頭停靠的游艇和豪車

油價又漲了。對于大多數開燃油車的車主而言，進入“九元時代”、邁向“十元時代”的燃油費用，讓開車的花銷逐漸從“甜蜜的煩惱”變成了有負擔的支出。不過，普通人的“砒霜”可能是一些人的“蜜糖”—對于環波斯灣的王室而言，石油價格的高企，意味著財富的膨脹與地位的穩固。

翻開世界王室富豪榜，沙特阿拉伯、科威特、卡塔爾和阿布扎比（阿聯酋的主導酋長國）等海灣地區的王室，是常年的霸榜者。

油價飆升、財富傍身，這些腰纏萬貫的富有王室們，真的就高枕無憂了嗎？

很多國人對海灣王室的“土豪”印象，起源于2017年沙特國王薩勒曼的那次北京之行。

彼時，薩勒曼乘坐一架鍍金的波音747飛抵北京，攜帶了重達500噸的行李，其中包括鍍金電梯和鍍金奔馳汽車這樣遠遠不屬于“短途旅行”所需的硬件。

除了“硬件”，薩勒曼還攜帶了千名隨從和百名專職廚師—為了方便這些隨從的出行，北京一些車行的奔馳也被租用過去。

這種奢侈的出行并非薩勒曼的獨創，而是沙特的“習俗”。

沙特王室生活奢靡，除了基本生活的剛需之外，出國度假的行頭從豪華專機到隨行人員都極為隆重。甚至，一些王子因為將獅子、鷹等猛獸作為寵物，出游時也不愿有片刻分離，還會專門設置寵物包機，將寵物的衣食住行及專職飼養員全部帶上，旅行如同搬家。

不過，說“搬家”可能不夠確切，大多數的國王、王子都在國外多地擁有游艇、莊園或別墅。這些世界各地的“家”，即便長期不前往居住，王室也會派人專職打掃維護，隨時做好接待的準備。

最昂貴的一處，當屬沙特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在凡爾賽附近建造的法國城堡。這座價值3億美元、花費近3年建成的路易十四堡（Chateau Louis XIV），內部所有設施都采用先進的智能化設計，并且按慣例進行了昂貴的鍍金。

這種奢侈的出行并非薩勒曼的獨創，而是沙特的“習俗”。

沙特王室私人飛機內部的豪華裝潢

除了出行豪奢、寵物獵奇、宮殿奢華之外，海灣王室還樂于將重金花在購買藝術品上。打造最貴城堡的沙特王儲，擁有一幅價值4.5億美元、據說是達·芬奇真跡的油畫;卡塔爾王室則以2.5億美元一幅的價格，拍下塞尚的《紙牌玩家》—一度，鑒定專家認為這筆高昂的費用創造的是藝術界拍賣的新起點。

吃喝玩樂、藝術熏陶之外，逐漸沉淪在奢侈生活里的海灣王室成員們，也漸漸對一成不變的豪華生活有了些許倦怠。為了探索更廣闊的世界，海灣王室的奢華生活也從現實世界逐漸向虛擬的娛樂世界延展：一些王子高價買下專業游戲公司，在虛幻世界打造新的城市、構建新的烏托邦……

無論是鑲著金邊的一切、事無巨細的出行、遍布全球的房產，還是昂貴的精神追求與世界“重建”，海灣王室在每一個生活細節中傳達著同樣的訊息：比起為錢奔波、操碎心的普通人，比起為國奔忙、渴望過上好生活的發展中國家，海灣王室似乎只有一個煩惱—如何把這么多錢盡可能有趣地花完？

屬于自然和整個國家的石油天然氣，成了王室這些“少數人”奢侈生活的靠山。

對于海灣王室的孩子們來說，“羅馬”，是他們一出生便生活的地方。

不費吹灰之力地領取每月相當數額的零花錢，足夠支撐他們做任何想做的事情：有的畢業慶典是用1.2億美元包場迪士尼，有的還是少年時就擁有十多億美元的存款，有的去英國旅行想買白金漢宮，更尋常的是隨手買千萬美元級別的奢侈品……

但因石油暴富的海灣王室，并非一開始就生在“羅馬”。在石油開采并未受到重視之前，如今的膏腴之地尚是一片了無生趣的沙漠。

拿沙特來說，18世紀中期開始興起的王室，最初并不知道自己擁有一片資源豐富的寶地，他們走的發展路線與大多數國家差不多：游牧，尋求可能的致富，失敗后，開始將眼光瞄向周圍，試圖用對外擴張解決國內貧窮問題。

塞尚所作《紙牌玩家》

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會見伊朗國王巴列維

幸運的是，一戰后奧斯曼帝國解體，英國扶持圣地的哈希姆家族建立漢志、約旦和伊拉克三國，扶持內志地區反奧斯曼的沙特家族滅亡親奧斯曼的拉希德家族。英法《塞克斯—皮科協定》曝光后，占據麥加的漢志又和英國反目，內志的沙特家族趁機攻占漢志，哈希姆家族逃至約旦—后者也是中東君主國中少有的缺乏油氣資源的國家。

后來，美國在全世界尋找石油—沙特這塊“肥肉”，變得不容忽視。一度，美國用它慣有的伎倆，靠著信息差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獲得了遠高于海灣國家的利潤，直到約20年后，阿拉伯產油國“一致對外”，以價格為手段，重新奪回本地石油的挖掘與開采權，并不斷提高開采規模及石油價格，逐漸變得富有。

屬于自然和整個國家的石油天然氣，成了王室這些“少數人”奢侈生活的靠山。油氣財富讓國家內部矛盾叢生，算得上是資源帶來的“災害”之一。不過，與那些陷入戰亂的國家不同，這些盤踞在富豪榜上的王室們，自然下了極大的功夫穩定國內的局勢。

拿沙特王室來說，最直接的方式就是簡單粗暴地分錢。一度，沙特王室為全國民眾發放總額折合人民幣2000億元以上的金錢福利，每人平均約6000元人民幣以上的“橫財”，直接讓怨憤銷聲匿跡。

除了錢之外，沙特王室還頗費了一番心思提高國民的福利：醫療、教育免費，本國國民可以優先在政府部門工作，收入水平高、工作內容輕松;至于一些需要勞動力的崗位，沙特直接用錢從國外雇人，保護自己的國民不從事收入產出比不劃算的工作—這也一度讓“去沙特打工致富”成了國際流行的段子。

財富之下，暗流涌動。可以說，以沙特為代表的諸多坐擁龐大油氣資源的國家，都深刻記得那位同樣擁有石油、財富，甚至背后還有美國軍事加持的伊朗巴列維國王，他的統治、他的奢華生活，最終被國內革命徹底推翻。奢侈的生活最終是無法屹立的流沙，唯有安撫好托起流沙的暗涌，才有穩固的可能。

沙特王儲的路易十四堡

只是想辦法安撫民眾、散紅包發福利，憑借石油富起來的海灣王室，就可以世世代代生活在金子堆里、在富豪榜上占據一席之地嗎？

6月8日，歐洲議會通過了一項決議，同意2035年起禁售所有使用汽油和柴油動力的新車—這并不是一個令人驚訝的決定，事實上，擺脫對石油的依賴，成了近年來世界各國都在思索、研討的事。

作為不可再生資源，20世紀末時，世界石油儲量預計可使用年限便只能維持50～60年了。時光倏忽，石油到底還能用到幾時的問題，始終催促著人們盡快找到可替代能源，避免世界突然停擺。

但對主要收入源自油氣的海灣王室來說，整個國家的經濟、政治……一切，都架構在油氣之上。收入下降、資源枯竭，那些用金錢堆出來的福利與繁榮不再，如今平穩的政局也將遭遇翻天覆地的變化。

事實上，從2014年開始，包括科威特在內的一些產油國，就頻頻傳來經濟低迷、收益下滑、債臺高筑的壞消息;疫情等因素更讓一切變得格外艱難。

資源詛咒，會在中東國家上演嗎？這些富豪榜上的王室，會隨著石油枯竭、經濟衰敗，而偃旗息鼓嗎？

王室們也意識到了懸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并從迪拜酋長國的“貿易興邦”經驗中，看到了自己的一線生機。以沙特王室為代表的一眾王室，近些年開始了一系列“開源節流”的艱難經濟轉型。

沙特率先從“節流”的反腐開始。2017年末成立的最高反腐委員會，在成立當日就逮捕了11名王子、38名大臣級官員，展現了王室意欲改革的決心。沙特希望，通過未雨綢繆的一系列措施，能在15年內、2030年左右，發展多種非石油產業，實現經濟徹底擺脫石油依賴的夢想。

但若是追逐這份長遠，必然要犧牲一些眼下的利益。最直接的一點是，發展能夠替代油氣的其他產業，沙特等國毫無基礎可言，必然要投入足夠多的成本。而這些成本，都要揮金如土的王室、躺平按時領取紅包的國民從自己的腰包中掏—那些鍍金的飛機汽車、那些奇特的寵物、那些不勞而獲的美好日子……或許都會遠去。

海灣王室，能力排眾議，走上新財富之路嗎？

責任編輯何任遠 hry@nfcma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