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川悍刀行，劍為民所舞

暗香

夏天來了。建筑物沒有注意到，而懸鈴木注意到了。它們莊嚴肅穆地站在路的兩旁，用濃蔭綠幕為季節打了把傘。

早晨六點，初升的太陽叫醒懷川大地，焦作市公安局有組織犯罪偵查大隊（掃黑大隊）大隊長魏衛國身著休閑運動衣，迎著朝陽穿過小巷，越過《最炫民族風》的廣場舞群，奔過兩排懸鈴木站崗的街道，進入山陽路北段一個寧靜的院落。

這里是焦作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所在地，有組織犯罪偵查大隊在后面的院落里。

魏衛國將辦公室打掃完畢，簡單洗漱過后，到單位食堂用過早餐，然后開始了一天忙碌的工作。

新警辦個大案子

在人們心目中，刑警總是和“雷厲風行、錚錚鐵骨、孔武有力”等詞語聯系起來，而魏衛國卻更像一個溫文爾雅的文職人員，言談舉止中，處處透著文藝范兒。

焦作別稱懷川，北依太行，南抱黃河，以盛產小麥和四大懷藥聞名于全國。

1973年，魏衛國出生于河南焦作武陟。他能夠成為一名警察，和家學淵源及影視劇的影響不無關系。魏衛國的姐姐是河南省內一所警察院校的犯罪心理學教授，受姐姐的影響，魏衛國對警察充滿了敬意;電視劇《便衣警察》的播出，更使得年少熱血的他對那警服心生向往，于是，高考時他報考了姐姐執教的警察院校。

魏衛國大學畢業后，分配來到焦作市公安局預審科工作。第一天報到時，他穿著嶄新的制服，有種走入影視劇的恍惚感，很興奮也很自豪。

可真實的警察生涯不是影視劇，生活陰暗的另一面，往往比影視劇更入木三分。不久，魏衛國就參與了一個摩托車團伙盜竊案的訊問工作。那是他參加工作后接觸的第一個大案。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焦作還是一座“騎在自行車”上的城市。每天早上和傍晚下班時，整個城市就響徹著“丁零丁零”的大合奏，魏衛國就是其中的一個演奏者。那時他每天騎著一輛二八大杠上下班，也騎著它走街串戶辦案子。

當時焦作工薪階層的月工資只有兩百多元，而好點兒的摩托車動輒一兩萬，買一輛得攢好幾年的工資，絕對是家里的重要資產。一段時間里，從焦作市區到下面的幾個縣城，接二連三發生摩托車被盜案，不僅給失竊家庭造成巨大的經濟損失，民憤極大，還給當地原本安寧的社會生活籠罩了一層濃重的陰影。

一天傍晚，魏衛國騎著他的二八大杠回家時，在路上看到很多人圍成了一個圈，中間有出警的警察，還有一個男人捂著臉蹲在地上。他停車過去問了問，知道那男人去銀行辦事，前后不過幾分鐘，一輛紅五羊摩托車就被偷了。男人說他和媳婦兩人攢了幾年的錢還不夠，又找妻姐借了三千多元才買下這輛車，還沒騎幾天呢……說著又蹲下去撕心裂肺地哭起來。

紅五羊當年也是魏衛國心儀的摩托車，怎奈錢包骨感沒能買。失主失聲痛哭的樣子讓他心里很難受，胸腔里像有一塊兒以前從未用過的肌肉驟然緊縮了。他暗下決心，一定要將盜竊摩托車的不法分子繩之以法。

可當摩托車盜竊案偵破、抓獲了十余名犯罪嫌疑人后，能夠認定的贓物僅有七八輛摩托車……魏衛國知道那不是全部贓物，可十來個嫌疑人就像十來條泥鰍，無論他怎么審問，他們都咬死不松口。

直覺告訴魏衛國，他們在撒謊，卻又找不到足夠的證據擊碎那些謊言。那時候，魏衛國剛參加工作沒多久，理論多于實戰經驗?？伤莻€從不認輸的人，經常虛心向老警察請教。只要聽到老刑警在一起談論案子，他便會湊過去聆聽，連在食堂吃個飯，他都會向人求教問題。

當時市公安局預審科的民警司應江有著豐富的辦案經驗，他很喜歡虛心好學的魏衛國，便將自己的看家本領毫不保留地傳授給魏衛國——教他怎么閱卷，怎么搞清一些問題，比如嫌疑人是否全部到案，事實是否查清楚了，證據是否扎實充分，是否還有漏犯漏罪，等等。

為查清摩托車盜竊團伙的全部作案事實，魏衛國特意買了兩包懷菊花茶走進司應江的辦公室，虔誠有加地向他請教。

司應江要他回去再好好研讀下案卷，從那些交代的事實里重新梳理頭緒。謊言要么淺淡如水，一陣風就了無痕跡;要么會被刻意加重，刻刀般再三重復，直至鐵上雕花、石上留痕……

魏衛國聽完茅塞頓開，連聲道謝，起身就準備回去重新閱卷，司應江卻叫住了他，遞給他一包上好的明前毛尖。一名老警察，一名新警察，就那么對視著，一起呵呵笑了起來。

回去后，魏衛國把這個案子的所有卷宗鋪滿桌子，開始從頭細看細查，竟然有了重大發現——幾個同案犯交代的犯罪事實有出入，彼此間的供述存在一定的矛盾點！

這個新發現令魏衛國格外興奮，重重地將手中的茶杯砸在了桌子上。見茶水濺出來后，又有些心疼地重新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前味微苦，后味甘甜，令人唇齒留香。那是司應江送他的明前毛尖。窗外，夜色像塊墨，濃得研磨不開，可他的心情已然云開霧散見日出了。

根據新線索，魏衛國決定重新開始訊問。

再度訊問時，年輕警察魏衛國卻像個老獵人般不疾不徐。他和嫌疑人拉家常，談人生，在他們渴的時候端水，疲倦的時候遞煙，鼓勵他們多說，再利用嫌疑人之前交代的作案地點、時間等細節不一致的信息，進行各個擊破，最終認定盜竊案件共有四十多起……

這個數字，將整個案值擴大了五倍。當時正值新老《刑法》交替之際，舊《刑法》里數額三萬以上就是死刑，新《刑法》對盜竊罪量刑從輕了，最終，十余名犯罪嫌疑人分別被判有期徒刑直至無期徒刑，追回了三十多輛摩托車。

當老百姓熱淚盈眶地將錦旗送到局里時，魏衛國的眼睛也濕潤了，真正感受到肩頭的責任，和“人民警察為人民”的深刻含義。他很欣慰，那些不休不眠的夜晚都值得了。

狹路相逢勇者勝

生活就像爬樓梯，邁上一個臺階后，會有更高的一個臺階在前方等著。懦弱者懼于困難常停止不前，拼搏向上的人則會拾級而上，努力攀向心中的珠峰。

1997年偵審合并后，魏衛國到刑偵支隊案審大隊開始從事案件審核工作。這期間他閱案無數，每一個案子都是他成長的階梯，每攀上一個階梯，他就成熟一點兒……經過十多年的磨礪，他最終成長為一名經驗豐富的刑警。2007年，魏衛國擔任案審大隊負責人。2013年，他擔任市局刑偵支隊有組織犯罪偵查大隊大隊長，負責全市涉黑涉惡案件組織偵辦工作。

2013年年底的一天，天氣冷得哈口氣都能結成冰霧，太陽像散了黃的雞蛋，有氣無力地掛在天空。

在這么一個寒冷的日子，掃黑大隊接到了群眾舉報——在焦作市下轄的沁陽市，韓軍等人涉嫌從事“尋釁滋事、開設賭場、非法拘禁”等違法犯罪活動。

望著舉報人連眼淚都流不出的絕望，魏衛國仿佛望見了一個黑洞，汩汩地灌著冷風。

盡管當時掃黑大隊剛成立，只有四個人，他還是克服人員少、任務重等困難，帶隊來到沁陽市進行秘密調查。當他們了解到舉報人舉報的內容完全屬實后，便開始全面徹查韓軍、張翼飛等人所犯的罪行。

寒冬臘月，魏衛國和隊友們在寒風中走家串戶，摸排取證，尋找除舉報人以外的受害者，進一步夯實證據。受害人的每一滴眼淚、每一聲控訴，都像刀子一樣扎在魏衛國的心上，他發誓要將作惡者繩之以法！

可在之后的偵辦過程中，魏衛國發現，案子非常散亂，難以用“有組織犯罪”定性。隊員們有些動搖，對他說，魏大隊，會不會舉報材料和實際情況有出入？他搖搖頭說，在沒有完全搞清楚情況前，別輕易下結論。他總感覺那些表相的背后，隱藏著許多不為人所知的東西，等待他們去撥開迷霧，還原事實真相。

沁陽素有“覃懷古郡、河朔名邦”的美稱，明清時為懷慶府所在地。如此一個歷史文化積淀深厚的地方，怎能淪落為黑惡勢力胡作非為的天堂？

那晚，魏衛國頂著刮骨的寒風，獨自走在沁陽的街頭。一片燈海映入眼簾，它們不吵不鬧，冷靜地播撒著清輝，在萬籟俱寂的黑暗中為人世間送上一片光明……他似乎從這片燈火中悟出了什么，拉緊衣領返回入住的賓館。

接下來，魏衛國帶著幾名隊員查閱了很多案卷，抓捕了其中幾個涉案嫌疑人。訊問后，進一步發現了敲詐勒索、受雇傭替人討債、非法拘禁等違法犯罪行為。這些犯罪現象看似是甲、乙、丙、丁等人實施的，可繼續追查下去，所有線索都指向了以韓軍、張翼飛等人為首的犯罪團伙。

有了目標，就有了方向。

經過四個多月的偵查，魏衛國等人取得了重大突破，查清自2009年以來，韓軍先后伙同張翼飛等人，在沁陽市組織實施違法犯罪活動，逐步形成了以韓軍為首的黑社會性質犯罪組織。

為獲取非法經濟利益，該犯罪團伙有組織地在沁陽市實施尋釁滋事、開設賭場，非法拘禁、毆打他人等違法犯罪活動，致多名群眾受傷、財產受損。他們稱霸一方，多次受雇于人，在大庭廣眾之下以暴力手段打傷、砍傷多人，欺壓殘害群眾，嚴重擾亂了當地的社會生活和經濟秩序，造成了惡劣的社會影響。

查清韓軍等人的犯罪事實后，魏衛國決定伺機收網。

2014年4月18日下午六點左右，經過偵查，魏衛國確定韓軍犯罪團伙正在沁陽市下面一個村莊公路邊的飯店里吃飯，迅速組織掃黑大隊和沁陽市公安局刑警大隊民警實施抓捕。

飯店的周圍是大片的麥田，不利于隱藏。而韓軍團伙都是慣犯，警惕性很高，盡管民警行動時非常小心，但還是被他們覺察到了。他們飛快地從飯店里跑出來，分頭朝周圍麥地里逃竄。

民警快速朝他們追了過去。因犯罪嫌疑人手中持有刀械，無奈中，魏衛國只好鳴槍示警。那是他從警以來第一次開槍。但那伙窮兇極惡之徒并沒有停下來，而是亡命奔逃。

魏衛國和戰友們緊追不舍。

行動前市局和支隊領導多次叮囑：“抓捕的時候一定要謹慎再謹慎，做到萬無一失，保證執行任務的民警不能出事?！笨裳垡娭粠头缸锵右扇颂映鳆溙?、躥過前面的土坡，魏衛國擔心他們就此逃脫，他顧不得太多，就像敏捷的豹子，追過去騰空躍起向下撲去，將韓軍摁倒在地，取出手銬咔嚓一下給他銬上……整個過程干脆利索，很有點兒影視劇里英雄警察的模樣。

因為準備充分，這場抓捕雖有驚但無險。魏衛國和戰友們打了漂亮一仗，一舉將所有犯罪嫌疑人抓獲歸案。

待一切結束，天地間已是漆黑一片。為了這場抓捕，中午魏衛國只匆匆扒拉了幾口飯，到了這會兒，腹中一陣緊似一陣地蠕動，不依不饒地空鳴。

饑腸轆轆的魏衛國和戰友們去吃飯時，才發現腳走不動了。這頓遲到的晚餐，他是被同事們架到飯桌上的。因惦記著訊問的事，第二天一大早，魏衛國起床準備跑步上班，此時他才發現腳腫得像個發面大饅頭，只好改道去醫院。

他想，先去拍個片子，如果沒啥事就回去上班了。

醫生是魏衛國的朋友。片子出來后，醫生指著片子批評他：“你以為自己是變形金剛??？腳踝錯位這么嚴重了，還惦記去上班，真是服了你！”

原來，昨天晚上的抓捕行動中，他那騰空一躍落地時，后坐力直接震折了腳踝。就這樣，打著石膏拄著拐杖的魏衛國開始了訊問工作。

因事實清楚，證據確鑿，韓軍、張翼飛等人很快就供述了全部犯罪事實。

2014年12月，韓軍因犯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尋釁滋事罪、非法拘禁罪等數罪并罰，判處有期徒刑十三年，并處沒收全部財產;其犯罪團伙成員分別被判處十年、六年不等刑期，并處以不等數量的罰金。

……

事后有人問魏衛國，面對窮兇極惡的歹徒，你不要命般向前沖，不害怕嗎？他笑著說：“警察的精神是鋼鐵，身軀卻是不折不扣的碳水化合物，哪能不怕？但狹路相逢勇者勝，面對犯罪嫌疑人，我們要表現得像個捕獵者，他們才能是我們的獵物?！?/p>

老百姓的保護傘

2018年5月，魏衛國像往常那樣正在隊里忙碌時，一個神情哀傷憤懣的老太太走了進來。魏衛國問她有什么事情，她眼神中流露著恐懼，幾次張嘴想說什么，卻欲言又止。

魏衛國連忙倒水給她，讓她不要有顧慮，坐下來慢慢說。老太太坐了一晌，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流著淚說：“我要舉報許堅利?！?/p>

老人名叫劉為意，在焦作市中站區開辦了一家電瓶公司。因公司資金周轉出現了問題，她通過中間人向許堅利借了兩百萬元。雙方事先簽有協議，按照高于銀行存款的利息付許堅利利息，借款期滿后連本帶利結清。后來，電瓶公司產品滯銷，許堅利主動表示愿意幫她銷貨。出人意料的是，許堅利竟想按照市場價格的一半付款，這樣算下來，她賣光所有的電瓶還不夠還許堅利的借款，便拒絕了許堅利的無理要求。

許堅利為此突然翻臉，采取辱罵、恐嚇等手段，逼迫劉為意低價進行交易。

之后，許堅利又伙同張三萍等人，對劉為意和她的兒子劉家濤實施恐嚇、威脅，強迫母子二人向其出具兩百多萬元的借條。后來，許堅利等人以劉為意欠其兩百多萬元為由，將劉家的房產證扣押，將其經營的源濤蓄電池公司據為己有。

劉為意多次報警，但因許堅利反偵查手段較強、證據不足，他不但沒有受到法律懲處，而且越來越猖狂。

聽了劉為意的含淚舉報，魏衛國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擰成了一個疙瘩。

許堅利何許人也？他有所耳聞。

許堅利，焦作市中站區人，外號許大頭。據說在中站當地，只要說一聲“許大頭來了”，正哭鬧的孩子立馬就不哭了。2006年，許堅利曾因挑斷唐飛的腳筋，被判刑十二年，入獄八九年后，因減刑提前釋放了……

之前的心狠手辣，讓許堅利獲得了惡名。出獄后，他便以狠戾歹毒為本錢，四處訛詐錢財。

身為掃黑大隊大隊長，魏衛國正想會會這個許堅利時，接訪了劉為意的當面舉報。

根據劉為意提供的線索，得知許堅利團伙主要在中站區西部的工業原料城及周邊區域內活動后，魏衛國帶著掃黑大隊的同志們，秘密來到中站摸排偵查。

但他們的工作進展得并不順利。中站的老百姓提到許堅利就臉色大變，不是裝作聽不見扭頭就走，就是推說有事要辦急急離開了。有一次，他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年輕人問情況，覺得他正值青壯年，應該不至于那么害怕許堅利等人，誰料對方一邊激動地操著本地話說自己是外地人、不知道誰是許大頭，一邊說許堅利連誰誰誰的丈母娘都打了，還把誰誰誰嚇成了精神病，要是知道自己亂說話，還不得被他打死……然后推開魏衛國匆匆走了。

望著他的背影，魏衛國既唏噓，又痛恨。朗朗乾坤，許堅利等人竟然如此猖狂，讓老百姓有冤不敢申，有嘴不敢講！

魏衛國知道，老百姓是怕扳不倒許大頭反而受到打擊報復，便去找一些公職人員，可他們不是說要開會，就是說要下鄉。魏衛國知道，這些公職人員也是礙于種種情況不敢作為，摸排工作一時無法推進。

那時，整個大隊僅有六名同志，為調查這個案子，魏衛國和五名隊友穿著便衣，每天行走在中站的大街小巷，同老百姓拉家常，時不時搭把手幫老百姓干活兒。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排查中，女承包商孔佳枝進入了魏衛國的視野。

據孔佳枝反映，她承接了中站區一家企業的管道回填工程，一次，許堅利路過她的工地時，感覺有利可圖，直接找到她說，要么給他五萬塊錢，要么把這個活交給他干。許堅利的惡名讓孔佳枝很恐懼，她算了下賬，那個工程總共下來也沒有五萬塊的利潤，便把工程給了他。許堅利卻像聞到血腥味的野獸，并未因此放過孔佳枝，以孔佳枝向工地供白灰和三七灰獲利為由，再次向其索要五萬塊錢?？准阎Σ辉敢饨o，許堅利便指使兩名團伙成員躥至孔佳枝的辦公室對其進行毆打。被逼無奈之下，孔佳枝只好通過朋友向許堅利求情，最后還是給了兩萬塊錢才了事。

孔佳枝身上的傷雖然痊愈了，可心里的傷卻依舊在流血。她講述事情經過時，眼神中流露出無助和恐懼，這更堅定了魏衛國將許堅利團伙連根拔起的決心。

二十二年的刑警生涯，魏衛國已學會窺一斑而知豹、落一葉而知秋。魏衛國深信許堅利不會只霸占這么一個小工程了事，他一定還涉及更嚴重的罪行。

季節逐漸步入盛夏，天氣熱得劃根火柴都能點著。為了調查許堅利一案，魏衛國和同事們行走于中站區的各建筑工地，同工頭兒和工人們一聊就是大半天。沒有空調，沒有風扇，一天下來，衣服濕了干，干了濕，T恤上織滿了白圈圈。為此，他們苦中作樂說：“咱們是迎著朝陽上班，踩著云彩回家?！?/p>

凡成功之事，后面必有較真的精神。魏衛國是個很較真的人。掃黑大隊經過秘密偵查、辛苦走訪和安撫鼓勵，許堅利團伙強行壟斷商砼之事終于浮出了水面。

魏衛國（中）和同事們一起研究案情

這個情況像黑夜里升起的照明彈，令魏衛國等人精神振奮。他的第一反應是：小窟窿掏出了大螃蟹！經向市局領導匯報，他們決定異地用警，聯合與中站接壤的博愛縣公安局一起辦案。

經過大量摸排走訪，案件真相一點點得以還原：以許堅利為首的涉黑團伙，糾集刑滿釋放人員、吸毒人員、社會閑散人員等，以焦作市中站區西部工業原料城為據點，基本上壟斷了中站區西部工業原料城及周邊工地的商砼市場。

他們從商砼站低價買入商砼，再高價賣給建筑工地，兩頭通吃。懾于他們的淫威和惡名，商砼站和建筑工地吃著啞巴虧卻敢怒不敢言。

據知情人士反映，從2015年8月到2018年8月，許堅利帶領組織成員多次以堵門、滅全家、剁手等方式，威脅恐嚇砼盛源等商砼站，要求他們低價出售商砼，再強行向九十余個建筑工地組織銷售商砼，從中非法獲利。

在進一步的調查中，得知許堅利團伙除了強迫交易外，還有尋釁滋事、故意傷害、非法拘禁、敲詐勒索、毆打他人等違法犯罪活動，猖狂地多次挖坑威脅要活埋不順從他們的人……許堅利團伙犯下的罪行可謂罄竹難書，使當地人民群眾遭受了嚴重身心創傷，社會影響極其惡劣。

經過縝密的偵查和取證，警方掌握了許堅利犯罪團伙的組織架構和大量的犯罪事實，成立了專案組，準備抓捕收網。

2018年8月15日，在博愛縣公安局的配合下，專案組成員獲悉該團伙的一號、二號人物許堅利和張強東在中站西部工業原料城辦公室，三號人物尚全在市區某洗車行，便兵分兩路，一路前往西部工業原料城，一路喬裝成客戶，埋伏在洗車行附近，伺機抓捕。

眼見著許堅利和張強東大搖大擺地進入了布控區，二人面帶兇相，一身戾氣，仍和往常一樣不可一世。當大批警察出現在面前時，他們才意識到末日已到，卻仍故作鎮定地問：“是不是有什么誤會？我們可都是好人……”

“好人？”抓捕現場的民警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狼永遠不會說自己噬血吃人，兩個標榜自己“好人”的惡棍被戴上了锃亮的手銬，等待他們的是法律的審判。

與此同時，布控在洗車行外的警察也同時行動，將三號人物尚全抓捕歸案。

之后，專案組成員又先后奔赴全省各地，先后將該團伙其余成員一一抓捕歸案。

在之后的訊問中，關于許堅利等人的案卷材料多達七千多頁，裝訂了整整三十七冊。這上面的每個字、每頁紙，都飽含著專案組成員的心血。

2019年8月，許堅利黑社會性質團伙案在河南省焦作市博愛縣人民法院開庭審理，許堅利被依法判處有期徒刑十九年，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其他十三名團伙成員被分別判處相應的刑罰。

收到判決的消息時，魏衛國正駕車行駛在辦案的途中。路的兩旁，樹葉依然碧綠，秋蟬啼叫不止，日子在規則的齒輪上運轉……他希望生活能像電影《天下無賊》中傻根期盼的那樣“天下無賊”，掃黑警察可以“無黑可掃”，為了那一天，他和他的隊友們會竭盡所能，戰斗到底。

除惡務盡

魏衛國認為，刑警一定要跳脫固有思維的束縛，目光不要只停留在事物的表象，而要深挖下去，終有一天會抵達黑暗的根須，揮劍斬斷它們，讓生命在安全的環境中自由生長。

2018年11月，河南省林州市人大常委會原副主任桑新生及其兄弟桑新林、桑新軍等人因涉嫌故意傷害、聚眾沖擊國家機關等多項罪名被滑縣公安局逮捕，以組織、領導、參與黑社會組織罪被立案偵查。

2019年，掃黑除惡中央督導組來河南“回頭看”，到達安陽后，認為桑新生案存在“見黑見惡不見傘，打財斷血不徹底，部分個案未查清”等問題，且幾個要犯均沒有供述，于當年5月16日將此案交由焦作市公安局異地辦理。

接到省掃黑辦的批示后，焦作市公安局迅速抽調刑偵、經偵、法制等相關警種和修武縣公安局五十余名警力，成立了“2019·5·16”專案組，魏衛國等同志為專案組骨干成員，隨后前往林州調查取證。

雖然此前已有心理準備，但到達林州后，魏衛國才意識到此行有多么艱難。

林州，位于河南省最北部的太行山東麓，地處豫、晉、冀三省交界處，是紅旗渠的所在地。魏衛國對“紅旗渠精神”充滿了敬仰，此前不止一次來過，沒想到此行卻是為了偵辦涉黑大案。

在林州，專案組成員遇到的問題，和之前調查許堅利團伙案有諸多相似之處——老百姓怕打蛇不死反被咬不敢說;相關部門的領導干部怕涉及自己、將來受處分，同樣顧慮重重不愿意多說話。況且專案組來自焦作，在林州當地人眼中，他們是需要警惕的“外地人”，加之一些案件年代久遠，取證難度極大。

外表溫文爾雅的魏衛國，骨子里卻是一個非常倔強的人，越是難以啃下的骨頭，他越是要磨利牙齒，迎難而上。

他們去老百姓家里走訪，人家一次不說，就去兩次，兩次不說，再來第三次。見到有需要幫忙的，二話不說，立馬擼起袖子開干，干完了見對方還是不愿意談桑新生，也不死纏爛打追問案子，而是像朋友那樣拉家常，聊柴米油鹽，問當年收成。

有一次，魏衛國去一幢沒有電梯的樓房里摸排時，遇到那家的老人突然發病，見家里沒有別人，他立馬背起老人一口氣沖下六層樓，開車將老人送進了醫院，在家屬趕到前還墊付了住院費用。幸虧送得及時，老人才得以安然無恙。家屬趕到后非常感動，連連對他說謝謝。

就這樣，專案組成員用真誠溫暖了當事人，進而打開了知情群眾的心扉。大家放下戒心，開始講述桑新生團伙的斑斑劣跡。

于是，桑新生、桑新林、桑新軍三兄弟的形象，浮雕般逐漸顯現在專案組成員的眼前——自二十世紀七十年代至九十年代初，桑新生單獨或與兩個兄弟結伙，在林州市的一些村莊進行違法犯罪活動，無端欺壓百姓，在當地有了“一虎二豹三狼”的惡名。人們提起桑新生，無不談虎色變，稱其為“喪鐘聲”。

幾十名專案組成員在林州一待就是兩個月，根據群眾的反映和調查取證，掌握了桑新生團伙犯下的累累罪行：

1977年，桑新生因致人傷殘被勞動教養三年，釋放后，他以合法企業為依托，采取“以商養黑、以黑護商”的手段大肆進行違法犯罪活動。

1996年，林州市質量技術監督局接到群眾舉報，派工作人員到桑新生的焦化廠檢查地秤時，遭到桑新生的恐嚇，并將工作人員扣留了幾個小時。

1997年10月，桑新林、高新昌帶領組織成員聚眾沖擊林州市城關派出所，對民警和辦事群眾進行毆打，對派出所辦公設施進行破壞和打砸，致派出所所長呼生昌等多名民警和群眾被打傷。

2000年，林州市林業派出所民警因桑新林涉嫌毀林采石對其進行傳喚，桑新生聞訊到該所辱罵民警，強行將桑新林帶離。

2008年8至9月，桑新生指使桑新林用貨車堵住賈正田（已死亡）經營的鑫達煤氣公司，前后向其索要兩千噸煤炭，價值四百九十五萬元，賈后來多次討要貨款均未果。

2016年6月至2018年5月，桑新生在未取得采礦許可證的情況下非法采礦，林州市國土資源局多次下達停止通知書，桑新生拒不簽字，還將工作人員的拍攝設備強行奪走，并進行人身威脅。

……

專案組調查取證的結果顯示：桑新生自1998年起任林州市人大代表以來，其違法犯罪活動不僅未被依法追究刑事責任，還不斷升遷，先后任林州市人大副主任、林州市人大常委、安陽市人大代表，直至案發。桑新生利用其政治身份公然干擾正常執法活動，聚眾沖擊公安機關，公然抗法，致林州市公安局、交通局、國土局、人民法院等多個政府職能部門的正常執法活動受到干擾。

“上天欲其滅亡，必先令其瘋狂”，合上材料，魏衛國的心頭久久地回響著這十二字古訓，決定要做那個為桑新生敲響喪鐘的人。

從林州回到焦作后，魏衛國立馬制訂了訊問計劃，開始提審桑新生等人。

可桑新生三兄弟及其辦公室主任高新昌等人，多年來一直游走于法律的邊緣，反偵查和反訊問能力很強。訊問的前幾天，他們像是進了曹營的徐庶，全都沉默不語;在訊問人員的攻勢下，后幾天倒開了金口，卻一律東拉西扯，說一些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在林州摸排期間，魏衛國得到一個信息——桑新生的指令大多是通過高新昌下達的。在整個團伙中，高新昌是個上傳下達的關鍵性人物，只要攻下這個堡壘，應該就能打開案子的突破口……魏衛國開始研究高新昌，分析對手的薄弱點在哪里。

魏衛國在研究嫌疑人的時候，別人也在研究他。一天，有熟人到專案組找魏衛國，拐彎抹角為桑新生等人求情。魏衛國只和對方敘舊，一概不談工作。那人碰了個軟釘子，臨走時放下了一盒蒲公英茶，非要他笑納。魏衛國認為不過是盒藥茶，再拒絕就太不近人情了，便收下了。孰料他隨后打開想泡水喝時，卻發現里面裝的竟是滿滿的現金，連忙打電話給熟人，讓他要么立馬返回來把錢拿走，要么自己就上交紀委了。

熟人沒辦法，只好又返回來將錢拿走了。

世界上最難測的是人心，最容易打動的也是人心。魏衛國相信，只要真誠相待，就算是銅墻鐵壁，也可以挖出一個口子來。

魏衛國很尊重高新昌，訊問時不僅從未呵斥過他，還非常關心他的內心情感。

魏衛國對心理學很有研究，他覺得訊問室的隔欄會增加訊問人員和嫌疑人之間的隔膜，不利于嫌疑人打開心扉。經過認真研究，他果斷調整了訊問方案，將一間管教室臨時改成訊問室，面對面和高新昌談話。

果然，沒有了隔欄后，高新昌的抵抗情緒逐步消退，這為他們進一步談話奠定了基礎。

魏衛國和高新昌談話時，并沒有直奔主題問案子，而是和他拉家常，從而得知六十多歲的高新昌有兩個女兒。他的小女兒剛生了孩子，妻子在鄭州幫她帶孩子，他還沒見過剛出生的外孫女。

“要是判個十幾年，出來都七八十歲了，不知道能不能活著看一眼孩子……”說到尚未謀面的外孫女時，高新昌眼睛里有了淚光，雖然只是一瞬間，魏衛國還是細心地捕捉到了。

這樣聊過幾次后，兩人可以像熟人那樣對話了，魏衛國根據掌握的證據，向高新昌指出，只有坦白交代才有出路，否則會加重量刑。他話里話外地提醒高新昌，公安機關已經從同案犯的交代中掌握了其很多罪證，不要以為他們是鐵板一塊。

雖然高新昌對案件仍然三緘其口，但魏衛國從他坐立不安的行為中，明白他已經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

訊問中的某天恰逢端午節，魏衛國見看守所的飯和平時的一樣，便去農貿市場買來粽子，在看守所親手煮好，送到了高新昌面前。

高新昌的眼睛盯著粽子看，卻沒有動作。

魏衛國輕松地拍拍他的肩膀說：“老高啊，今天過節呢，咱不談案子，嘗嘗粽子有沒有你老婆做得好吃。不管好不好吃，都是我親手給你煮的，這點你比我媳婦幸福，結婚多年她還沒嘗過我做的飯呢！”

魏衛國說的都是真話。安慰嫌疑人的同時，他想起了獨自在家過端午節的妻子，內心的柔軟被思念的觸手給碰到了，有些甜蜜，更多的是愧疚。

高新昌僵硬的身子慢慢軟了下來。他伸手剝開粽葉，慢慢地吞咽、咀嚼。透過甜蜜的粽子，他看到了往事，以及鐵窗外妻女們期盼的眼神。

一個人的心一旦柔軟，許多事情就會有轉變。果然，端午節后的訊問中，高新昌開口了。但他畢竟是在林州當地盤踞幾十年的黑社會性質團伙的骨干成員，心和外界之間焊著一面堅硬的墻，一般的情感很難將他攻破……因此，他只交代了一部分情況，還保留了相當大的一部分。

面對魏衛國的訊問，高新昌推說：“很多事情年代久了，記不清了，你們寫吧，你們想我有我就有。”好不容易打開的突破口，就這樣又被堵上了。

一向睡眠很好的魏衛國，這晚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他拿起手機，給妻子打了個電話，妻子的手機卻一直在占線中，打了幾次都沒打通。

幾分鐘后，他有些失落地放下手機。兩分鐘后，妻子的電話打了進來，第一句便問他這么晚了和誰在通話，讓她總是打不進來……兩人說著說著都笑了起來，這兩個心有靈犀的人同時在給對方打電話。

和妻子閑聊幾句后，魏衛國突然問她，是不是有什么事，這么晚了還沒睡？妻子嗔怪道：“心里牽掛一個只愛工作不愛家的傻子，睡不著??！”

魏衛國的眼睛突然有些濕潤，自己在牽掛案子，妻子卻在牽掛自己……驀然間，他突然想起高新昌提到老婆和從未見過面的小外孫女時的神情，溫柔而充滿歉疚！一個人最關心、最牽掛的人，往往就是他的軟肋。

高新昌的兩個女兒都在鄭州生活。第二天，魏衛國打通了高新昌女兒的電話，說要去鄭州出差，方便的話見一面，順便可以給她們的父親帶點兒換洗衣服什么的。

提及父親，對方爽快地答應見面。魏衛國和兩個民警趕到鄭州，在高新昌的小女兒家里見到了他老婆。

魏衛國和高新昌的老婆聊天，問她有什么話想帶給高新昌，可以幫忙捎信給他。他老婆說了些鼓勵的話，還說警察專門跑到家里看望她們，要他好好保重，配合警察的工作。

魏衛國知道高新昌很關心外孫女，便把孩子抱到懷里，要同事幫忙拍了個視頻，帶給高新昌，讓他這個姥爺親眼見見孩子。

當高新昌看到視頻中的妻女和從未謀面的外孫女后，心理防線徹底被擊潰了，眼淚大顆大顆地涌了出來，哽咽著把所有犯罪事實和盤托出。

高新昌的供述，成為破開以桑新生為首的黑惡勢力團伙的利斧。

當桑新生得知高新昌已完全招供后，那張曾經不可一世的臉，被捕后還拒不交代、想僥幸逃脫法律制裁的罪惡之身，瞬間像被爆破的建筑物一般坍塌了下去，腦袋軟軟地耷拉著，不再負隅頑抗，并將所有犯罪事實如實供述出來。隨后，桑新林、桑新軍及其團伙骨干成員很快都供述了所有罪行。警方從中得知，以桑新生為首的黑惡性質犯罪團伙，以各種非常手段獲得的經濟利益竟然高達五億多元。

至此，“2019·5·16”專案組，將以桑新生為首的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團伙的龐大根系完全拔起，斬斷了其“以商養黑、以黑護商”的罪惡循環。

同時，專案組還向紀檢監察部門移交了疑似桑新生團伙保護傘的十余條線索。經紀檢監察部門深入核查，五十余名“保護傘”被依法依紀懲處。

2019年12月18日，焦作市修武縣人民法院依法對桑新生等人涉黑案作出一審判決，判處桑新生有期徒刑二十五年，剝奪政治權利五年，并處沒收全部財產。對其余二十一名被告人分別判處相應的刑罰。

塵埃落定后，魏衛國走在鄉間的小路上，青青的麥苗在懷川大地上倔強地生長，冬日的寒風似乎不再那么寒冷，因為陽光沖破了重云。法律是對人最低限度的要求，魏衛國覺得自己的責任便是守護好這個底線。

“云劍行動”第一槍

有人曾問過魏衛國，在他的心目中，警察，尤其是刑警，是一種什么樣的存在？他思索良久后回答：“如果我們這個社會是一片莊稼地的話，警察就是老農，除草捉蟲趕麻雀，消滅掉一切有害元素，確保莊稼的健康成長。”

2019年6月19日，焦作市公安局接到了河南省公安廳掃黑辦轉發的公安部掃黑辦交辦的“玉米花”網貸平臺涉嫌“套路貸”違法犯罪核查案件。

辦APP平臺“套路貸”的案子有幾大難——抓捕難、查證難、取證難、追贓難，焦作市公安局接到部里的核查通知后，從市局領導到支隊領導一致認為：這個案子非魏衛國來辦不可。因為他身上的那股較真勁和喜歡啃硬骨頭不服輸的勁頭，還因為他的掃黑戰隊對網絡信息情況熟悉，他本人還是焦作市“掃黑除惡信息綜合平臺”的創辦人。

2013年，魏衛國從事掃黑除惡工作后，核查涉黑涉惡違法犯罪線索時，因數據不能同步，為掌握嫌疑人的違法犯罪信息，往往需要多個文檔表格比對，費時費力，工作效率低下。魏衛國在得到領導認可后，聯系專業人士，根據辦案的需求，聯合研發了“掃黑除惡信息綜合平臺”，解決了多類型刑事案件和治安案件相關數據信息的處理匯總、自動篩查，大大提高了辦案的主動性和準確性，得到了河南省公安廳的肯定。

因“玉米花”“套路貸”的其中一名受害人是河南焦作武陟人，焦作市公安局統一組織調配，抽調刑偵、反電詐中心、經偵等相關警種人員，由武陟縣公安局具體辦案，迅速成立了“2019·6·19”專案組，魏衛國為專案組骨干成員。

其時“2019·5·16”大案的訊問工作剛告一段落，接到領導的通知后，魏衛國將隨身物品收拾了一下，自修武回家，將臟衣服放下，拿了幾件換洗衣服，又直奔武陟參與專案偵辦。

正是上班時間，妻子在單位，一個多月沒見的夫妻，就這樣再次隔空道別了。

“2019·6·19”專案組設在武陟縣的一個賓館里。魏衛國向專案組報到、把東西放進房間后，就將自己扔進了工作的海洋。

經過專案組成員的細致偵查，鎖定了一個名叫安寧宇的人，圍繞著他，展開進一步的查證。

通過安寧宇的個人賬戶，查到他注冊的公司在河北廊坊。通過對其公司資金往來賬目的查詢，北京百乘金蛋科技公司（簡稱“金蛋分期”）浮出水面，其下分設的北京錢得樂科技公司（簡稱“金蛋理財”）、北京百乘科技有限公司（簡稱“房互網”）、北京百乘金科科技有限公司（簡稱“百乘集團”）等公司進入警方視野……經初步偵查，賈崗、王連維、劉光等人有重大作案嫌疑。

以賈崗為首的團伙，主要是通過“金蛋理財”非法吸收公眾存款，再通過“金蛋分期”將錢放出去……他們中有負責貸后催收的，有負責客服、電話銷售的，有負責財務的，有負責運營活動“合規”、放貸借款協議、合同審核等的，有負責前期風控的，有負責制作貸款APP的，還有負責貸款產品的經營情況、盈虧數據統計的，等等，各部門按照經營管理中心制作的流程，有組織、有計劃共同實施詐騙犯罪。

他們先后制作并上線運行“蛋花花”、“小紅魚”等十個自營網貸APP軟件，通過“淺橙”、“融360”等九個渠道的網貸APP軟件，在全國范圍內進行放貸，實施詐騙。

專案組民警查到他們的催收公司設在河北廊坊，除此以外，還在廣西北海和四川瀘州設有催收公司。這些公司從外表看，貌似非常高大上的科技公司，其實就是雇傭人手每天打電話催收，從早上八點開始打到晚上七點。錢先到催收公司賬上，然后再回到總公司，由總公司根據業績向各分公司返還費用。

隨著這個體系逐漸顯現真面目，魏衛國等人無不倒吸了一口涼氣——在實施“套路貸”的犯罪過程中，賈崗團伙一般采取的是高炮超高短期借款?！案吲凇笔侵钙涓哳~的“砍頭息”及“逾期費用”。這些平臺多以砍頭息、滯納金、手續費等形式，先扣取借款本金的20%至30%，在超過還款期限后，借款人還要在歸還本金的基礎上，賠付2%的逾期罰金。一旦超過七天或十四天不還款，便開始電話轟炸。有的人為還貸款，拆東墻補西墻，實在還不了的，對方會給你介紹另一個APP再借。逾期再無法償還的，先打本人電話，本人不接的，打緊急聯系人的電話，再不接的，就打爆通訊錄電話——因為在注冊時，APP就讀取了你的通訊錄……就這樣，一步步地將借款人逼向死角。

根據調查獲知，該組織采取撥打電話和發送短信、彩信、微信等方式對借款人及其關系人進行滋擾，威脅恐嚇、辱罵及發送PS不雅圖片等手段，足不出戶攻擊千里之外的被害人，導致被害人自殺、自殘、家庭破裂等情況發生。經偵查，在該犯罪組織運營的APP貸款后自殺的人高達百余人。該犯罪組織的種種惡行，在全國范圍內造成重大影響，嚴重破壞了經濟秩序和社會生活秩序。

魏衛國細心地發現，向這些APP借錢的人年齡一般在二十至五十歲之間，月光族居多。這個年齡是社會的中堅力量，一旦出事，會給個人、家庭及社會造成很大的影響。

專案組用了三十多天時間，進一步查清楚了他們公司與公司之間的屬性關系、人員架構情況、公司運營模式等，待這一切搞清楚后，準備實施收網抓捕。

“2019·6·19”特大網絡“套路貸”案被害人多達七萬多人，涉及北京、河北、廣西、四川、廣東等地，嫌疑人眾多，預計抓捕人數將多達一千人左右。焦作作為一個地級市，一口吃掉這么大的案子有點兒困難，但抓捕又迫在眉睫，不然極有可能造成資金外流和犯罪嫌疑人逃脫。

魏衛國和專案組成員經過多次研究，制訂了詳細周密的抓捕方案，并報市局領導同意，決定分別從武陟、溫縣、博愛、沁陽共抽調八百余名警力，分別前往犯罪團伙設在北京的總部和四川瀘州、河北廊坊、廣西北海等地分公司同時進行抓捕。

抓捕時間初步定在7月25日。專案組要求武陟、溫縣、博愛、沁陽四縣（市）公安局的分管副局長帶隊，提前一周到實地偵查，摸清嫌疑人所在位置，觀察地形，熟悉周圍環境，盡量弄清楚樓層和公司的結構，同時還要注意不能打草驚蛇。

四地分管副局長實地偵查回來后，專案組成員根據他們提供的實際情況，在之前的抓捕方案上進行修改，然后上報公安部，由部里統一召開協調會，北京、四川、河北、廣西四地相關領導出席了會議，按公安部批示協作行動。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離抓捕時間越來越近，警方在對嫌疑人跟進監控的時候，突然出現了意外情況——為了讓高管們放松一下，金蛋公司2019年特意增加了一個年中會，在越南召開，所有高管都跑到了國外，給原本的抓捕計劃增加了難度。

經緊急協商，通過公安部國際合作局，“2019·6·19”專案組和越南警方取得了聯系，由他們配合國內統一行動，對賈崗及其團伙高管在越南實施抓捕;同時，焦作市公安局派的四路人馬分別前往北京、廊坊、瀘州和北海，要求務必在25號之前到達抓捕城市，和當地警方協調好行動相關事宜。

各小組人馬到達后，等候專案組的指令，準備抓捕。

時間在一分一秒向前推進，可就在這時，又出現了新的情況——賈崗為讓手下的高管們放松，竟提前結束了越南的行程，安排他們前往澳門賭博。新情況打亂了之前的部署。如果國內先行動，身在越南的高管們將會聞風而逃，警方的抓捕行動將無法實施。

專案組再次通過公安部協調澳門警方。可在新的方案剛出爐時，犯罪團伙的行動竟再次有了微調——他們兵分幾路，其中有兩名嫌疑人因家屬從國內飛過去一同游玩，留在了越南，其他人乘坐航班前往澳門。賈崗則從越南獨自乘坐私人飛機飛往澳門，警方無法掌握其確切的航班信息，倘若境內境外同時行動，賈崗得到消息后，私人飛機隨時可能返航。

已經謀劃好的境內境外聯合行動，被突然出現的意外情況給打得七零八落，警方陷入了被動的局面。

賓館老舊的空調仿佛也感到了壓力，在炎熱的盛夏突然罷了工。內心的焦躁，外部的悶熱，專案組成員像被塞進了桑拿房，制服濕透了，卻沒人感覺到熱，一陣陣捉摸不透的寒意像根鋼絲勒緊了每個人的心尖。

魏衛國推開椅子，起身站到了窗前。窗外，七月的田野上一片迷人的金黃色，那是小麥收割后留下的麥茬，其間已套種下了希望的種子，九月將是一個豐收的季節……

“辛苦耕作的人，才能守住豐收……”魏衛國在內心感慨。大多數人認為警察抓人是個很粗的活兒，可他知道，這是個粗中有細的工作。組織抓人，首先要研究嫌疑人的性格，進一步確定他的活動軌跡，偶然性和必然性，都占了相當的比例。

“把行動時間推遲到26號，怎么樣？不能再晚了，那伙人到澳門的航班是26號，而26號是周五，周六周日銀行休息，那時再行動，抓住了人卻無法同時凍結資金賬戶，很可能會造成資金外流。”魏衛國轉過身對大家說。這么久以來，他一直在研究賈崗的犯罪心理，這個人在詐騙道路上的成功，奠定了他的自信，也助長了他的自負，因此只要控制好其他三方面抓捕的信息，他應該輕易不會改變航線。

現場先是一片沉默，隨后又七嘴八舌開始討論?？缮塘縼砩塘咳?，還是沒有結論。因為這是境內境外謀篇布局共同下的一盤大棋，一旦失敗，后果不堪設想。

魏衛國看向了坐鎮的專案組組長。組長十分信任魏衛國，相信他的判斷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沉吟片刻后，他拍板說：“就26號行動，有問題我來負責！”

根據多次推演，專案組推算出賈崗乘坐的私人飛機將在26號下午四點多抵達澳門機場，便將統一行動時間定在那個時候。

2019年7月26號，賈崗乘坐的私人飛機從越南一起飛，“2019·6·19”大案全國聯合抓捕行動便拉開了序幕。在公安部、河南省公安廳的統一指揮下，北京、廊坊、瀘州、北海、澳門以及越南等地的專案民警同時行動。

境內，在各地警方的配合下，共控制住了一千四百多人。因事先部署周密，抓捕行動非常成功，沒有一起嫌疑人逃脫、跳樓等事故發生?，F場雖然很快控制住了，篩查工作卻異常復雜，要求工位、人、機位、物一一對應。幸好事先做了充足的準備，民警們將隨身攜帶的不干膠標簽拿出來，給電腦、物品、人員等一一貼上標簽，便于區分和對號，然后迅速對電子物證、現場物品進行勘查，并及時對相關證據進行固定和提取。

通過現場篩查，最終篩出四百六十三名主管、催收骨干和業務骨干，分十余輛大巴帶回到焦作市等地看守所羈押。

這次抓捕行動是線上線下同時進行的。四點前線下凍結組已經到達了所有涉案主要賬戶的開戶銀行。焦作市公安局抽調六十多名經偵警力，分成三十個組，帶著相關手續守在柜臺前，線下抓捕行動開始后，他們迅速往各窗口遞交凍結手續，凍結了這個犯罪團伙所有的賬戶，查扣資金十三個億，完全掐斷了資金轉移的可能。

賈崗乘坐的私人飛機果然和警方預料的一樣，于26號下午四點多飛抵澳門。澳門警方配合內地公安一起行動，將賈崗等人抓獲。隨后越南警方也將留在那里的兩名嫌疑人抓獲，移交我國警方。

“2019·6·19”特大網絡“套路貸”案，從接到案子到研判、抓捕用了三十多天時間，主要犯罪嫌疑人全部被抓獲，得到了公安部的高度肯定，給予通報嘉獎，并發來賀電，稱：“該案的成功偵破，打響了全國‘云劍行動的第一槍?！?/p>

順利闖過網絡犯罪四大難之一的抓捕難后，進入訊問階段時，另三難——查證難、取證難、追贓難便擺在面前。

公安機關羈押的時限只有三十天，逮捕后才能繼續關押。面對多達四百多名的龐大犯罪嫌疑人群，一個月的時間很難完成為逮捕提供有力證據的前期工作。

因此，相較于抓捕，后期訊問絕對是高難度的精細活兒。作為案審專家，魏衛國專門制訂了訊問方案，專案組從各分局抽了七十多名警力組成了辦案團隊，下設八個辦案小組，在武陟的賓館內從2019年的7月工作到了2020年的12月。他們每周都要碰頭，統一證據標準，解決逮捕問題，讓案子盡快走入辦案程序。

隨著春節臨近，一場突如其來的新冠疫情給壓力山大的訊問工作又增添了新的、更大的難度。疫情的肆虐讓整個社會摁下了暫停鍵，專案組不能外出取證了，出于防疫需要，焦作市的看守所切斷了外來人員和羈押人員的接觸，“2019·6·19”專案組的成員也不例外。訊問工作完全停頓下來。

數九天，北風和寒流狼狽為奸，讓整個懷川大地陷入了滴水成冰的困境，但還是有溫潤的濕氣從黃河的河面上升起，沖破層層阻力，滋養著這片沃土。山野、田間、地頭，總有一株或一片綠色，用生命給予這片皇天后土以希望。

看守所進不去，訊問無法進行，魏衛國心里像長了草似的，急得眉毛都要燒焦了……他逼著自己冷靜下來，思考下一步怎樣進行。

經過開會研究，魏衛國決定先行開始電子數據取證。隨后，他們對扣押的七百多臺電腦、四百多部手機、九百多個企業郵箱進行了檢索分析，提取了高達12PB（1PB=1024TB）的電子數據。

這12PB的龐大數據，最終成為證明賈崗團伙犯罪事實的客觀證據。

時間的針腳快速向前縫進，轉瞬冬去春來。2020年進入4月后，疫情有所緩解。專案組迅速派出十六個取證小組，奔赴全國各地找受害人收集證據。留守在專案組的魏衛國不敢有絲毫懈怠，為推進訊問工作，他積極和看守所協調。

為達到防疫目的，他們特意在每個看守所改造出兩間訊問室，在隔欄上另外加裝了透明的亞克力板，在確保阻斷疫情傳播的基礎上繼續進行訊問。

在“2019·6·19”專案組所有人員的共同努力下，這宗特大網絡“套路貸”案的偵辦工作終于進入了尾聲，查扣涉案資金13億，采取強制措施人員463人，逮捕262人，提起公訴205人……

2021年10月11日上午，河南省焦作市武陟縣人民法院對賈崗等17人涉嫌特大網絡“套路貸”案進行公開宣判，依法數罪并罰判處被告人賈崗有期徒刑19年，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罰金60萬元;另外分別判處其余16名被告人有期徒刑3年至12年不等，并處以相應罰金。

“2019·6·19”特大網絡“套路貸”案的偵破訊問歷時一年半，后期訊問工作尤為繁瑣，耗時耗力。每個嫌疑人的涉案情況出來后，魏衛國都要閱卷把關，其間一個月都難得回一次家，隊友們笑他“一上案子深似海，看盡武陟的春夏和秋冬”。魏衛國自我解嘲說：“我們把家當成了賓館，把賓館當成了家?！?h3>“不及格”的丈夫

作為一名刑警，魏衛國無論站著還是坐著，都在奔跑，和時間賽跑，和犯罪分子賽跑，就像是一輛高速行駛的汽車。他和戰友們的日常生活中，沒有倒擋，更缺空擋。

從警二十六年以來，魏衛國的案件辦結率是百分之百，先后榮立個人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三次，多次獲得全國、省、市榮譽，2022年5月，他又被公安部和人社部授予了“全國特級優秀人民警察”稱號，他所帶領的有組織犯罪偵查大隊也先后獲得省、市先進集體和先進單位榮譽稱號。

魏衛國的妻子在市區一家醫院上班，兩人是高中同學。他們的愛情，是同一條河里的水，流過了激情澎湃的青春歲月，進入了潺潺平緩的中年，不分彼此，卻又相互融合相互支撐。當然，主要是妻子在給予他支持。

妻子記得很清楚，剛結婚的時候，有一天魏衛國說帶她到自己工作的地方看看，她欣然應允，可去了以后，他仿佛忘記了這位新婚妻子的存在，將自己淹沒在工作的汪洋大海中，炯炯的雙目中只有案卷，沒有愛人。

魏衛國將自己淹沒在工作的汪洋大海中，炯炯的雙目中只有案卷，沒有愛人

那一天，妻子深深地感覺到魏衛國有多么愛他的工作。若愛是一條河的話，這種愛從他穿上那身警服后開閘，延續到婚后二十多年，一直滔滔不絕地奔流著。

一旦遇到棘手的案子，晚上就算回家休息，魏衛國也經常會在半夜突然醒來，然后在床上翻來覆去烙大餅。這時候妻子就會說，知道你工作沒做完，反正在家也睡不著，還不如去單位加班。每每此時，他就像被戳中了心思的孩子，嘿嘿干笑兩聲，夸幾句媳婦人美心善，然后穿衣出門，披著夜色，回到辦公室埋頭工作。

“穿上警服，終生沒有休息日”，這是許多警察的感慨。結婚二十多年來，魏衛國一直像根上緊了的發條，不是在辦案中，就是在去辦案的路上。

家里下水道堵了，妻子打電話給他，他卻哼哧著說：“讓那誰去幫忙整下吧，我在忙呢。”他的心思全在手中的案子上，一時竟然忘記“那誰”的名字。知夫莫若妻，妻子明白他口中的“那誰”是自己的侄子，便找了“那誰”來修好了下水道。燈壞了，妻子打電話給魏衛國，他沉吟片刻，又準備說“那誰”時，妻子自覺地說：“算了，你忙吧，我找‘那誰來?！迸R掛斷電話前，妻子還不忘幽默地說，她把他想說的話說出來，讓他無話可說。

電話那邊，魏衛國啞然失笑，感慨妻子的大度和善解人意。

再后來，家中有事情，妻子一律找“那誰”來幫忙，不再打電話給魏衛國了。

魏衛國在自己的小家中幾乎從不“當家作主”，在他和父母、哥姐的大家庭中，也不怎么“管事”。家里人但凡打電話，他不是說“抱歉在開會”，就是辦案關機了。時間長了，有事情也沒人再找他，而是直接找他妻子。一次魏衛國的老父親住院需要簽字，婆婆直接找到兒媳說：“就說你是俺們親閨女，你在輸血同意書上簽字吧。”后來妻子和魏衛國開玩笑說：“我在咱家的存在感很強啊，感覺好自豪。”

魏衛國的母親今年八十八歲了，在鄭州和女兒一起生活。魏衛國去看望母親的次數，珍貴到可以用“鳳毛麟角”來形容。老母親是個深明大義之人，懂得“忠孝難以兩全”的道理，從沒因為兒子鮮有探望埋怨過。為了他，一個耄耋老人竟戴著老花鏡學會了用智能手機，在兒子閑暇時和他通個視頻電話，以解思兒之苦。

理解魏衛國工作的特殊性，妻子從不在白天給他打電話。他太愛他的工作了，她沒有理由不支持他。三年掃黑除惡專項斗爭中，他的忠誠度和辛苦度，令她既佩服又心疼。妻子是做財務工作的，她曾做過一個統計表，根據表中的曲線圖顯示，整整一個月，魏衛國在十點前回家的次數只有兩次。而回家后睡到半夜，常常會一骨碌坐起來說：“媳婦，我現在還得回單位，省督導組交辦的案卷還沒看完，不然明天新的案卷再下來，積壓著根本看不完……”就這樣，他披星戴月出發，在辦公室挑燈夜戰，直至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窗而入灑在身上。妻子和朋友們開玩笑說，要是和魏衛國玩真心話大冒險，問他最愛誰，答案肯定是工作。

有一次妻子生病了，在自己工作的醫院檢查后，發現肝損傷比較厲害，需要馬上住院治療，便打電話給魏衛國。那時他正在辦“2019·6·19”特大網絡“套路貸”案，電話沒有打通，她只好拜托同事送自己到焦作市人民醫院住院。

周末的時候，魏衛國才抽出空來匆匆趕到醫院陪妻子?？伤诓》康陌胩鞎r間里，一直是在打電話和接電話中度過的，連妻子輸的藥沒了都沒能注意到。后來醫生和妻子聯手將魏衛國“勸退”了，讓他回去安心工作，她自己在醫院就好。

提及妻子，魏衛國總是贊不絕口，溫柔、賢惠、體貼……幾乎集中國傳統女性的溫良恭儉讓于一身。而妻子提起丈夫，言談舉止間也不無驕傲，雖然說嫁給了公安就等于嫁給了孤獨，但他是為了百姓的安全?！敖o人以幸福，自己也離幸福更近”，因此，妻子感覺這份孤獨是安靜美好的。魏衛國不在家的時候，她就在閱讀和與朋友們的交往中度過，日子過得很充實。

夫妻間鍋碗瓢盆過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魏衛國知道妻子為支持自己受了不少委屈，因此但凡有爭執，他從不讓矛盾過夜，及時溝通，隨時化解。

魏衛國是個特別愛學習的人。剛參加工作的時候，有時工資的三分之二都用來買書，大多是與工作有關的法制和預審類的書籍。夫妻間能同頻共振，才能攜手向前。為了解魏衛國的工作內容，妻子不僅讀和他工作相關的書籍，還主動從別的渠道了解他的專業知識，在他遇到問題時，給出一些建議。

作為掃黑大隊的大隊長，魏衛國常被一些黑惡勢力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為此，妻子一定會在晚上九點前回家，從不對陌生人提及自己的家庭住址。她知道，只有將自己保護好，才能解除丈夫的后顧之憂。

提及那些功勞和榮譽，魏衛國就會撓著頭說：“這些不能都算在我一個人頭上啊，所有案子的偵破都有局領導和支隊領導支持、指揮的功勞，更是所有辦案人員通力合作的結果……”

雄壯巍峨的太行山，素有父親山之稱，與之相呼應的黃河水，是哺育中華文明的母親河。喝著黃河水長大的魏衛國，用他的一腔熱血和深情，反哺著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

采訪結束，魏衛國頗為驕傲地說：“可以說，目前，中國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國家之一，這離不開中國警察的對黨忠誠、服務人民、執法公正、紀律嚴明，也離不開中國百姓對我們警察的信任，我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或許從父母用“衛國”兩個字為他命名起，就注定了魏衛國一生的命運——傾其一生，衛國、衛民、衛懷川。懷川悍刀行，他手中的執法利劍是為民而舞，是為了斬斷隱藏于懷川大地上的黑惡勢力的根須所舞。

（文中涉案人員均為化名，圖片由作者提供）

責任編輯/張璟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