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短章（八章）

徐源

貴妃詩

你來自蒲州，回不去了。盛世大唐，你也回不去了。

且讓我們喝酒，梨花開了，又落了。風擦洗杯子，它體內隱藏韻律。

山水有仁，在你眼瞼中化作炊煙。

遠方沉醉于幻想，風月無邊，你的胭脂滑向曠野。

時間身如孤燕。

我從銅鏡里，取走一緞白綾，取走那日的凄美和愛。

江山，是否還有瓷的光潔？美人，是否還有玉的溫存？歷史，是否還有流水湯湯的無奈？

草木豎起耳朵。我們像兩塊碑石，刻著對方的名字。

黃昏降落在肩上，繼續喝酒。人間恩怨，仿佛枝上漏下的一塊斑駁的陽光。

楊花詩

長亭靜，夕照在酒杯里。

兩棵柳樹，信任彼此的體溫、光陰。一棵樹生活成了另一棵樹。

音樂在唇上，紅塵如絲綢。兩個人擁抱太久，身子有云朵的戰栗，天空降下，兩朵楊花，兩只蝴蝶，在暮色中彈奏一曲《梁祝》。

楊花盛開，光潔、古典。酒杯空了，人生微醉。

把楊花與月光搗碎，融在一起，涂抹在亭檐上。

人間美好，被我們泡成一杯蕩漾星辰的楊花茶。

好刀詩

它把鋒刃藏于言辭，像陽光一樣贊美。

某天，它驚醒，以火為浴，還原刀古老、神圣的尊嚴，刺入午后敏感的部位。

帶出戰栗。

一把好刀，當手起刀落;一把好刀，當以血養活它的靈性。

一把刀來到墻上，刮掉陳舊的標語，飛翔的粉末把我們嗆得咳嗽。沒有什么能阻擋，它把痛植入時間。

一把好刀，當拒絕銹鈍;一把好刀，當刀人合一，刀不見刀。

它把聲音藏于光影，像紙張一樣批判。

今日，它不諳世事，在堅硬的磚頭上刻下我的名字。

雨聲詩

雨從屋檐上滑落，在光滑的石板上跳了一支舞。

我懷念一位老朋友，窗戶外有遠方。春日纏綿，雨浸濕村莊，也浸濕竹笛上新奏的愁。

時間縝密、細碎。

這個季節，音訊如詩。

我的眼眶滿了，衣服舊了。細雨戀我，在呼喚中，一面土墻，沉默著打量我，有了發芽的欲望。

太陽詩

大風推著時間從平原上滾過，它長長的無盡的輪轍，一截是人類的歷史，一截是我們的生命。

我的族人，用針把太陽文在額頭。

它燃燒信仰與真知，在每一次死亡之后——

黑色的灰燼升起閃亮的星辰。每一顆，都是頭骨。

中午詩

中午，神情恍惚。看大街上的人，他們匆匆，從我臉上走過。

像風，杳無痕跡。

他們匆匆，從我衣袖里走過。

像塵埃，麻木不仁。

我神情恍惚，神情恍惚。

他們匆匆，我怎么也喚不醒，他們眼睛里沉積的悲欣。

山居詩

背著糞草爬到坡頂，那里有一塊地，碎石成堆，都是夜晚降落的星辰。

洋芋種在土里，布谷才開嗓。累了一天，身子飄蕩著山風。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種德得福。

居深山，飲泉水，食煙火。

三月一過，有幾日農閑，坐在山龐大的影子里，論字分野。

土地是祖輩們留下的經卷，白天，我讀它們，汗水是咸的;夜晚，我讀它們，蟋蟀打磨著明晃晃的月光。

故土詩

太陽從田尾巴爬上天空，然后騎著樹丫滑向更深的夜。

夜是一場靜，貓頭鷹的眼睛記錄歷史。

流水從這兒奔去，忘記歸路。

這兒有我的荒原，長著羊角的房屋和飄渺的影子。

沒有一顆靈魂，比窗戶里透出的燈光更亮。

莊稼、牲畜皆凡身。死亡的人們，多年后看到自己在風中搖曳。

他們感動，細雨山前，萬物散發乳汁的氣息。

我是一棵生銹的稻草，養育一群螞蚱。田野大于人間。

人間大于時光，時光停在我的肩上，比蝴蝶輕盈、美麗。

沒有外境，也沒有內境。

風，雕刻著我的傲慢。F14D16B5-DEAC-41D5-B4C9-639970E6FC6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