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百歲老媽

董靜

每次輪到我照顧母親，我都感慨萬千。隨著老媽年歲漸長，尤其是邁入百歲，她的行為越來越如幼童一般。“人老如頑童”這句話，對老媽來說再合適不過了。

老媽雖已步履蹣跚，但仍常爬高上低，我們稍不留神，她就會自己上下樓梯，或上床去整理床鋪。這些“危險動作”常常看得人膽戰心驚。每次我阻止她，告訴她以后千萬別再自己做這些事了，老媽口頭上答應，實際上卻一轉眼就照做不誤——因為她早已將我的話忘得一干二凈了。這讓我既心疼又無可奈何。

老媽常說：“我來你家，沒有別的功勞，就是旮旯拐角沒有浮灰了。我喜歡打掃衛生。”我說：“您的功勞可大了，把我家里二十年的衛生死角都清理干凈了。”這倒是實情。當年老媽住到我家后，每天掃地抹桌椅，把房間收拾得窗明幾凈，就連洗漱臺都擦得沒有一滴水。只是每次我都要緊隨其后，生怕她有個閃失。說實話，老媽做這些事我是支持的，她喜歡做，我就隨著她。多運動，勤動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務，有利于老人的身心健康，同時能讓老人覺得自己在這個家里還是大有作為的，人也活得充實。所以我要做的就是耐心地陪護。

“飯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這是老媽掛在嘴邊的口頭禪。老媽愛散步，每天上午、下午我都會牽著她的手走一走。每到此時，老媽準會說：“咱來背《木蘭辭》吧？”有時我不想背誦，就說自己不會背，這時老媽就會說：“那我來教你。”我只好趕快說自己會背。老媽又會說：“那你背給我聽。”哈！每每如此，我真是無話可說！說來也怪，老媽對很久以前學過的東西和經歷過的事情記得清清楚楚，剛發生的事情卻好像被她屏蔽了似的，就連剛吃過的飯她都記不得。

老媽的思維是跳躍式的，一會兒說東，一會兒說西，我都跟不上她的節奏。老媽的眼神至今仍很好，穿針引線、讀書看報都不需要戴眼鏡。老媽喜歡讀她寫的自傳。自傳是老媽80多歲的時候寫的，當時我復印了七份，我們七姊妹人手一份。每當老媽讀到她寫父母的那一段，就會留下想念的淚水。為了防止老媽過于難過，我總是會趕快打岔，翻過那頁。

有一次我小姐來，老媽照例要讀自傳給我們聽。老媽像是在課堂上要求學生一樣，要我們坐直身體，不能吃零食，不能看手機，更不能交頭接耳。她還不時地用眼角的余光觀察我們，曾經的教師威嚴盡顯。午飯后，我和小姐爭著刷碗，老媽看著小姐對我說：“你讓她洗唄，不能不給人家面子。”我知道，她這是偏愛著我呢。

我們娘兒倆最快樂的時光是我給老媽洗澡。每次老媽都會特別夸張地說，自己從來沒有洗過這么舒服的澡。她夸我是個孝順的孩子，說我給她洗澡可用心了，她能感受到。我知道這是老媽在鼓勵我，也是對我的肯定。老媽常說：“你們小的時候我都沒怎么管——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那時都是大小孩帶小小孩。現在你天天用心‘帶’我，把我對你的情都補上了，債也還清了，以后就不要想我了。”每當聽到老媽這么說，我都會打斷話題，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告訴老媽：“您養我小，我養您老，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下次不許再這么說了。”老媽看看我，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每晚把老媽服侍上床，老媽都會躺在床上快樂地唱起歌來。老媽睡眠好，唱著唱著就打起了小呼。望著熟睡中的老媽安詳的面容，我一天的疲勞也煙消云散，感覺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