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 片

周華誠

去朋友的工作室玩，他用自己設計、燒制的茶壺來泡茶。看他泡茶，仿佛時光都慢下來，那么靜。

朋友原先是做設計的，愛喝茶，漸漸喜歡起了琢磨茶器。他泡茶的時候，心思澄澈。他的茶室很特別，四壁空無一物，坐在那里喝茶，你的內心也是澄澈的。

他燒的茶器也很有意思，用的是汝窯工藝，給天青加了一點月白的釉色，他名之為“青羊脂”。青羊脂的茶壺上面，還搭配了有意思的鐵銹釉，細細看，表面有細密的開片。這樣的茶壺，既有傳統的影子，又有現代的設計之美，我喜歡。

朋友一邊泡茶，一邊和我們說話。他說，那只茶壺蓋上的鐵銹釉，是在窯中1300℃的高溫下燒出來的，壺蓋上面有很多不規則的晶片與銹面，還原鐵的質地。我細看，果然，壺蓋仿佛一件飽經風霜的鐵器。用窯燒制，有趣就有趣在這里——每一只壺燒出來都不一樣。窯內溫度的高低、器物擺放位置的不同，都會造成差異，即便是同一窯，燒出來的鐵銹色也會不同。

再看壺身，青羊脂釉溫潤如玉，釉面上還有隱約可見的開片。開片，就是瓷器在燒制過程中發生的微小的裂紋。開窯的時候溫度急劇變化，釉面上便自然而然地布上了這些裂紋。開窯的時候，里面會乒乒乓乓地響，就像交響曲，你完全不知道接下來會看到有多少件成品燒壞了，變形了，或者干脆爆裂了。隨著乒乒乓乓的聲音漸漸消退，你會發現只有一部分成品能留下來。而這些成品里，又有很少的一部分，會帶給你無法預料的美。

正是這種不確定性特別美妙，也因此，他的每一件茶器都獨一無二。

是不是有辦法可以控制開片呢？朋友說，很多批量化生產的作坊會用涼水來浸泡器物，造成開片。這樣的工藝實際上剝奪了茶器在以后的時光里繼續生長變化的可能——它的一切都已被設定，不會再有任何超出預期的歡喜。

原來，一件未經浸泡處理的茶器伴隨著使用，裂紋會不斷地增加。茶器擱在家里，夜深人靜時，有時你會聽見錚的一聲脆響，或許茶器上就又多了一條紋路。

這令我想到，人生何嘗不是如此。日子過著，每一天都要迎接新的挑戰與磨礪，生命也就不斷地增添新的“開片”。如果一開始所有的“開片”就已完成，那樣的人生還有什么意思？

走的時候，我帶上了朋友送給我的一只茶壺與兩只茶杯。我用這茶壺泡上新茶，添上兩三回水，喝著喝著，心里就會錚的一聲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