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向秋實覓春華

李琰

不可否認，中國工筆畫有著悠久的歷史和深厚的傳統。回顧它的源頭，可上溯到戰國的帛畫，在歷經了唐、宋的輝煌與繁榮之后，又隨著文人畫的勃興，進入了千年的沉寂。雖代有才人，多被以匠人而論。20世紀以來，工筆畫開始復蘇，并在80年代得到迅猛發展。但是，傳統工筆畫式樣以及審美模式已經遠遠不能滿足當代人的審美需要。面對這一狀況，近年來，一批年輕的藝術家，開始嘗試既具傳統性、當代性，又兼具學術性的工筆畫創作，用當代人的思維方式及審美角度去觀察生活、表現生活，去反觀傳統，去審視這個時代，力圖改變中國工筆畫在當代所面臨的尷尬局面。嶺南新銳畫家王軍偉正是其中一位佼佼者。

中國藝術旨在表現人的主體精神，中國繪畫把這種主體精神稱之為“意”或“心”，故有“寫意”“寫心”“寫情”諸說。從中國繪畫的傳統來看，雖然傳統工筆畫注重形似，而其實質卻和西方自然主義的寫實觀有著本質上的區別。這是基于中國畫的造型觀念是意象造型的特質，這種“意象”的造型觀偏重于強調主觀的表現，所以對于中國工筆畫來說，“形”則具有更為獨立的意義。王軍偉深明這一真諦，從表面來看，他的工筆花鳥畫的形象造型都是力求形似，但卻也力追工筆畫寫意性的抒發，被賦予了強烈的抒情性，往往借助聯想與想象去構筑充滿自我主觀的形與色的詩境。這從他的《棕櫚樹》等作品不難看出，追求畫外情、畫外意，詩意性的內涵成為他工筆畫的內在意蘊。細膩幽雅的抒情特質，充滿著詩意情趣，洋溢著對于自然生命和生活的深情。同時，對細節的關注，在追求“似”與“真”的前提下，要求以可視可感的藝術語言表現對象的生命特質，創造出情景交融、意興充實的詩意。《版納印象》這幅作品，構圖上貫下通、以實代虛，墨彩濃淡相宜、色調迥然。畫面春風微煦，錦雞翩遷，靜中有動，濃烈的詩意撲面而來，正所謂“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

當代中國畫藝術正以廣闊的視野和多元化的價值形態拓展出空前的深度和廣度。在新的時代，雖然人們對美的認識發生了一些變化，以視覺為主導的當代文化正在改變人們視覺感受和經驗方式，圖式成為人們獲取畫面信息的首選方式。但是，審美也日趨理性和成熟，走向一種具有人文情趣和現代與傳統相互交織的藝術情結，開始更加趨于從傳統經典中汲取營養，去溯本源初，尋覓精神上的回歸，這其實是一種更為和諧的美的崇尚和渴求。因此，對于藝術探索者——藝術家來說，不但要明晰繪畫語言的形式要素在繪畫中的重要性，更要能通過對傳統繪畫語言形式的傳承而進入和諧的、美好的藝術生活實踐中去完成他的使命，用特有的筆墨工具，弘揚真善美，直抒胸臆，描繪出一幅幅承載著豐富傳統文化內涵、獨具特征的藝術瑰寶。王軍偉的工筆花鳥畫，正是在沿著傳統文化的脈絡去溯本源初，并努力去契合這一時代的視覺體驗和視覺感受，構造出適合當代人的新的圖式概念，使其工筆畫作品具備當代性特征又不會失卻傳統的質素，他常在視覺圖式上打破現實生活特定的時空關系，把不同時間、空間的花果禽鳥有機地組織在一幅畫面之中，擴大作品信息量，增加作品視覺上的調適感。在色彩的運用上，充分挖掘色彩的語言魅力，不但能增加工筆畫的表現性，更能貼近當代人的審美心理，從而體現工筆畫的當代性特征，不自覺地實現觀者與作品之間情感上的互動。

在王軍偉的筆下，不論是花卉還是禽鳥，也不論是果蔬還是草蟲，皆簡約概括、神完氣足，雖非斤斤細謹，然而每每能抓住表現對象最生動、最傳神，同時也是最精彩的瞬間，用極精致的筆墨渲染使之定格，卻不違造型和神似，可謂舉重若輕，妙手天成。“形”與“意”二者既相互映發，又相得益彰；既不為造物者役，又不嘩眾取寵，在一定程度上達到了中國畫所要求的以形寫神、形神兼備的境界。他的《晨曦》，芷汀靜禽，瀟灑清新，蘆花搖曳，春風拂面，香似可聞，丹鶴水禽，沉靜閑逸。作品用干、濕對比渲染出墨色層次，清涼、靜謐的晨曦韻味無窮，通幅作品洋溢著一股清幽、靜逸之氣。

王軍偉畫筆下的眾多題材的秋實禽鳥，讓人得到的卻是更像秋果猶覓春華般的另一種審美享受。人們習慣了領略春花的無痕心事，卻忽視了用心體會、用心關愛那種春華犧牲后而帶來的豐收喜悅，可以說，王軍偉這類題材的作品充分表現出對生命的成果的珍視，體現了自然生命間的互憫。一個藝術家，貴在能借助自然物象而誘發個體靈性的覺悟。那么，人與自然的關系到底該如何定義？這是一個亙古的命題。人在自然的懷抱中成長，自然也在人類的改造之下煥發新顏，自然景物又被人以意向的再組合而構成的形式在紙上展現出來。事實上，王軍偉呈現給讀者的正是由這種自我心相所構成的世界，并重新賦予它們以生命意義，在自由自在地構建心中的理想境界、盡情地抒發現實世界中所獲取的生命體驗的同時，洋溢出豐厚的詩韻美。中國書畫中特別重視神韻的涵詠，北宋詩論家范溫在《潛溪詩眼》中講“有余意之謂韻”。畫外之意，韻味無窮。從表面來看在他的畫筆下，處處質樸，禽鳥秋果，昭示著豐收的寓意，其實是在訴說著一段春華的往事。我們品讀之，能在這樸實的畫面中構建出一片春華的審美世界，它能使我們心靈得到一種如亞里士多德所說的“凈化”，而感情也隨之得到升華，先由視覺觀感獲得蘊含的意境，進而激發出詩意的聯想。讀王軍偉的作品，能讓人讀出詩的旋律美、節奏美、意境美。

中國工筆畫花鳥畫，作為一個傳統的重要題材，在其現代藝術發展中一直沒能像山水人物畫那樣承擔起沉重的使命感，但是，作為傳統的視覺表現形式，其獨具的藝術審美價值又是其他畫種所不能取代的。中國歷史上許多畫家寄情花鳥，這與對大自然的崇拜與親和有關。當今時代，雖政通人和，文化繁榮，對藝術領域空前包容，呈現出繽紛多彩的喜人景象，但現代社會也逐漸呈現出浮躁的態勢。王軍偉自甘沉寂，超然物外，在其花鳥畫創作中致力于傳承與創新，賦予了其作品以現代審美情趣，盡展春華秋實世界的藝術魅力和豐富內涵，終將一日，其花鳥畫創作會達至人生之另一境界。

王軍偉（鈞緯），河南郟縣人，現居廣州。先后求學于廣州美術學院、暨南大學、中央美術學院、北京畫院，師從方楚雄、曹寶麟、蘇百鈞、莫曉松諸先生。現為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北京李可染青年畫院畫家、佛山畫院院聘畫家、廣州高劍父紀念館·春睡畫院副院長、廣東省美術家協會會員。